群青 第64章 剑阁峥嵘

“快跑啊！”

轰然的爆炸之声震彻山谷，一时之间，山石崩裂，烟尘四起，论颊热的大喊根本没有传出，他被旁边的亲随扑在地上，牢牢护住。

轰然坍圮的山石声后，只寂静了片刻，喊叫声交替响起。

“地动了——地动了！”

“杀啊——”

“元帅！”

“都随我冲！”

“救人！救人！”

“崔都头！”

到处是不明意义的嘶吼，唐话与吐蕃话混杂在一处，在整片狭窄山谷里回荡叠加，仿佛是不断卷入周遭声音的漩涡。

任何一方都没有办法组织起有效攻击，这种情况下，成片成面的集团作战不再现实，杀红了眼的两边被突变的形式搅拌在了一起。

论颊热好不容易被扶起来，兜鍪不知掉到了何处，露出他一头花白干枯的头发，他对着面前的战局漩涡，连一个指令都发不出来。

亮光一闪，论颊热被晃得闭了一下眼。

只是这一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隐匿在乱局之中，瞬息而至，就在强光消失的下一秒，补上了空位，到了他的眼前一尺处。

下一秒。

论颊热甚至来不及回忆他峥嵘的一生，幼时是如何用乌朵驱赶牛羊，长大后又如何在战场上用乌朵收割敌人的头颅；他来不及想起自己发迹，如何在陇右站稳脚跟，如何靠着抢掠积累数量惊人的，财富；甚至来不及想起许久之前，他是怀着什么样的恶念侵犯了自己的女儿，又将之剥皮做成唐卡。

这只是一秒而已。

再下一秒，旁边搀扶着他的东本才摸着自己脸侧飞溅上的血液，毫无意义地从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箭矢贯穿入他的右眼窝，从后脑贯出。

“偏了点儿。”

时旭东放下弓，躞蹀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铜镜。

刚刚正是用这面铜镜折射的太阳光，晃了论颊热的眼睛。

——

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因为主帅的死亡，这场在剑门关爆发的战役仅仅持续了一个早晨，很快走向了寂静与终结。

胜负已分。

巳时三刻，沈青折登上了剑门关楼。

在崇山之间，在关隘之中，在飞檐三重的剑门关关楼前，摆开了一场特殊的筵席。

没有什么美食，随军的干粮，一些缴获的油茶，不多的酒，然而大获全胜之后，似乎这些粗陋的饭食也变得格外美味起来。

沈青折坐在上首，看着这关隘之中满满当当挤着的人，举着手中粗陋的酒囊。

到了此时此刻，他想说的有太多了。百感交集。

沈青折想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却是问崔宁。

“不知都头当日初次见我，观感如何。”

崔宁径直道：“吓人得很！”

周围有些忍不住的笑声，沈青折也跟着笑了笑，继续问道：

“那时成都是如何光景，都头可还记得？”

不过三月有余，如今回想起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崔宁也是感慨万千，叉手一礼：“当日吐蕃连陷州、县，刺史弃城走，士民窜匿山谷。沈节度……沈延赞窜逃回乡，城内人心惶惶，闭门不出，州县凋敝……”

沈青折点头：“如今呢？”

“如今，”崔宁胡子下面的笑容掩盖不住，“首恶伏诛，南诏退兵，就连这论夹子都被生擒……”

“三年前维州如何？”

“落入贼寇之手，血流漂橹，”崔宁不需他继续问了，接着道，“如今也已克复。”

“若无我，便无今日局面，对么？”

“对。”

“此战是我首功，是也不是？”

原是要说这个么？这有何好说的，上下内外，对此还有疑议吗？

崔宁疑惑不解，当即道：“除却沈郎，可还有第二人？”

沈青折看着他：“那便是我首功。”

“是。”

沈青折看着他，笑了下。

他站起身，看着这雄踞一方的剑门关，身前身后，无数鲜血抛洒的剑门关，姜维的伤心地，他们的胜利场。

峥嵘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立身之战的终点。

“此战之功，并不在我。”沈青折的声音很平静。

崔宁惊愕：“沈郎？”

“你们都说我是菩萨，是来救苦救难，是来普度众生，”沈青折顿了顿，难得用了极为直白粗俗的话语，“我是个屁的菩萨——蒋四朗！”

那面目普通的汉子从人群里出来，一下扑在地上，下拜叩首。

那冷淡的声音从上面响起，仿佛遥隔云端：“扶他起来，不必拜。”

蒋四朗惶恐抬头，却见剑门关关楼前，沈青折俯瞰着他：“你妻女无事，不是因为我救了她们，而是她们聪明，见势不对，便躲在乡邻家中，闩好门窗避祸。这其中我有哪怕出一份力么？”

蒋四朗刚要开口，那沈郎却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既然说到这里，我便从头讲起，第一次云尚结赞兵临城下，是时都头的两箭，将对方逼退，后面若非张承照的水师，夜袭如何得胜？就连这水路夜袭的法子，也并非我所想，而是时都头所言。”

“成都之役，功在时都头，功在张承照，功在黎逢春崔宁，在运粮而来的李刺史，在悍不畏死的将士与城内支援城防的男女老幼！”

时旭东皱着眉往前挪了一步，被沈青折挡了回去，继续道：

“崔都头，你收复蜀州全境，我哪一次不是叫你便宜行事，是你骁勇善战，才打下了蜀州，逼退了盘踞吐蕃。”

“黎遇，若当日没有你耶耶在北牵制云尚结赞与贡布卓，崔都头也不会如此顺利。黎都头在新繁战死，难道不能称首功？”

“南诏退兵——这件事便更明晰了，必然是薛姑娘首功。是她在南诏上下疏通斡旋，我给了什么，一个所谓外交官的名头而已。”

“还有维州，”沈青折顿了顿，“维州一战，我知道你们中间传得天花乱坠，好似你们不是当日亲历一般。难道你们没有功吗？”

“就说今日，你们以为这火药又是我拿出来的神兵利器？不是，这是长安援军留下之物。”

“今天我便要告诉你们，我不是天上的神仙，从来都不是，我也不能救所有人，从来没有救世主，能救你们的，从来都是——也只能是你们自己！”

沈青折似乎是着了风，说完这句，猛烈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平复，他举起手中的酒囊，倾倒在了地上，声音有些沙哑：

“此酒，不祭天地鬼神，祭此战所有亡魂，尚飨。”

第一卷-完！

辗转几个地方，又在这里和大家相会了！把原本的卷末感言放在这里啦：

这一卷“剑阁峥嵘而崔嵬”，六十章，大概二十一万字，基本上可以当做独立完整的中长篇来看。最后剑阁一战是为了回扣题目哈哈哈。

写作最大的动力其实是青折介绍给大家认识。

写第一章，就是黑色河流那一章的时候，耳机里面循环的是Fourth of July，是Sufjan在母亲的视角写的。

Did you get enough love my little dove？

Why do you cry？

唉……

说说青折为什么这么官迷。他的一切都被权力碾碎过，所以反而促使他追求权力。

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来说，越昶和他是完全不平等的。我偶尔会上帝视角地去想，当沈青折在受苦的时候，越昶在做什么呢？脑中的画面一分为二，一边是痛苦而无力的青折，一边是因为自己父亲的特权顺风顺水的越昶。

在社会地位上，其实越昶和时旭东是一样的人，只是后者更节制、也保存了清醒的认知和基础的良知。

我非常喜欢青折，也希望大家喜欢他。他总有自我厌弃和自我毁灭的倾向，但是我不希望他被人厌弃和就此毁灭。

我希望青折得到拯救，但隔着次元，无能为力。小时是替我伸出去的手。

残酷一点说，时旭东是为他而生的。

这么说的话，时旭东很像是工具人，但是写着写着，小时的形象变得丰满起来。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从心到身到成长环境都很健康，能力很强，立场坚定。然后各种小心思小毛病小问题。

不过总体而言，仍然是一只聪明忠诚的大狗狗。

我自己很喜欢乘月而归那一章，当沈青折看月亮的时候，前世今生所有的场景都叠在思维里，叠在一处。同一轮明月，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一个对他而言是无止境的绝望、被辜负的真心，一个是被好好地温柔地包裹住的柔情，割裂、复杂，又柔软。然而因为小时在，悲伤也是有限度的。时小狗总会用离奇的方式破坏掉青折的emo情绪（笑）。

他在和越昶的感情里有没有错呢？可能是有的。一开始只是利用，没有多少真心，。他太容易心软，受了伤也不及时抽身。对他来说，责怪别人是有难度的，最后都会变成责怪自己，刺冲向内部，把自己扎得遍体鳞伤了也默不作声。

可能会有人想看破镜重圆，想看渣攻贱受追妻火葬场，我自己也很喜欢看这样的桥段，看了很多。可是轮到沈青折，就写不了。不忍心。破掉的镜子就让他破掉吧，

想写的还是更微观的，战争中的平民的视角，可以看到很多有名字没有名字的人，出场了，死了。我很喜欢大战场上面的小人物，一些大家可能没有记住的民夫、仆从兵、藏兵唐兵等，这些段落我真的很爱写。

近些年在起点读小说比较多，反而觉得篇幅不长不习惯，自己写着也越来越长。回头看一开始列出的大纲，原来我是要在四十章左右就结束本卷的，一不小心又多写了很多。

不知道大家观感如何，我自己最喜欢的章节，其实是望舒芸娘和一日英雄……

写东西是一个不断观照自身的过程，我也因此发现，我的本性仍旧是回避冲突的，习惯于妥协、犹豫和折中，偏偏选了矛盾的最极端表现形式，也就是战争。

我是一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各种资料里，对我触动最大的阿列克谢的《战争中没有女性》，国家与国家之间存在仇恨，素未谋面的个体与个体之间是没有仇恨的，但是当对手被指认为作恶多端，似乎剥夺性命也被赋予了正当性。

战争对人的摧残是不可想象的，不仅仅是□□上，也是精神上，所以必须要声明，虽然写打仗，但目的恰恰是要反对战争。有些情节写出来会进行自我反思：这里是不是过于娱乐化了？但是纵观历史，比这更荒谬的事情还有不少……

希望世界和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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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史实。

非历史专业，本文的史实都是经过处理的，甚至有些是错误的，请谨慎对待。

皇帝的人名做了处理，德宗其实叫李适，文中改名叫李括，以示和正史的区别（在回南天中有同样的处理，李纯→李淳）。

再比如，薛涛的年龄提前了，崔宁押后了，后面的天降猛人韦皋被蝴蝶掉了；云尚结赞的名字纯属看资料眼花将错就错，也正好和历史上的尚结赞区隔开来。剩下的都是没有历史原型的人物。

成都府用的是隋地图，之前作话里面已经有所解释了，这里再重复一遍，是因为到唐晚期高骈修建罗城，才改变了成都的布局，我个人推断还是用隋地图比较靠谱一点。

为什么彭州的都府地点选在九陇而不是现在的彭州市（是的，这是我人工选择的），是因为九陇背靠着山。

咳咳，就是这么简单，不然后面的热气球翻越山峦就写不了。

无忧城的地址是我采取的最可信的说法，也就是理县附近。

还有很多很多的小细节，也犯了很多很多错误。一边要在史书和故事之间找平衡，一边要尽量轻松地传达出来本质很枯燥的内容嗯，目前回看还不算很成熟，希望下一卷处理得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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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讲讲战略战术。

毕竟作者没有真的打过仗（战术后仰），肯定会出现很多错误，大家看得开心就好，就不列举一系列参考文献了，只说一些灵感来源。

粉尘爆炸，穿越者必备，当然限制条件还是很高的，纯属给沈郎开一个金手指。

成都保卫战里的砲车，灵感来自于《绍宋》下蔡那场仗。热气球同样来源于《绍宋》的启发，但是应用办法不一样。《绍宋》真的很好看，最让我震动的是打西夏那一仗，就是#￥%￥&（屏蔽掉一些剧透内容），总之就是很好看。

很多守城办法来自于南宋陈规的《守城录》，守城必出城也是他的思想，有意向穿越当将领的友友们可以参考一下。

骑兵凿穿战术算是比较平常的战术，李世民在虎牢关就用过，本文应用在第十六章。骑兵还可以凭借自身的机动性放风筝，这也就是我们说的骑射。

既然说到骑兵那就一口气说完相关的，锤砧战法名字比较形象，简单来讲，作为锤子的骑兵将敌军砸入作为砧板的步兵阵列之中，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常用战法，配合马其顿方阵使用。

本文应用在打色儿寨的战役中（第四十五章），而且并非原版，算是取其大意的变形版本。请有意当将领的穿越者朋友们注意，这种方法对于兵源素质的要求还是很高的，复刻难度也比较高。或者可以像青折一样寻找比较合适的地形。

维州一战，他们上热气球去勘察无忧城，被云尚结赞用假城欺骗。灵感来源于英国人在夜间用灯光伪造城市，吸引德军的轰炸机，属于一种战略诱导和战略欺骗。

江油剑阁一战参考邓艾偷袭成都，这一带是姜维的伤心地。同样参考了红军长征路上的剑门关战役。顺势再安利一位B站UP主，@沙盘上的战争，尤其一定要看看四渡赤水的天秀操作。说天秀操作似乎有娱乐化嫌疑，其实换一支组织度、凝聚力没这么高的队伍，即使是有天才般的战术指令，也不可能执行到位的。本文默认川军本地作战有凝聚力加成。

还有经常的玩一些梗，嗯常凯申梗，比如优势在我，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等等。还有就是甄嬛传了，可能会给没看过甄嬛传的友友造成一定的阅读困难，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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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剑阁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