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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 第50章 一片混乱

作者:腰七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3-01 00:03:06 来源:文学城

无论哪位历史学家,在研究大历十四年十月十五发生在西川的战事时,都要晕头转向上好长时间。

剑南西川宛如一口大酱缸,被老天爷一股脑倒了原材料进来,以战火熏烤腌制,搅拌不停,让各方势力都混作一团。

十月十五,西川和吐蕃围绕无忧城的争夺之中,锤砧战术第一次展现出威力。

就在同一天,南线的南诏突然反水,对吐蕃发动了攻击。

同日,顺着金牛道南下的陇右吐蕃军与刚刚行军到江油的长安军队正面遭遇。

同日,成都陷入到一场史无前例的危机之中。

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划时代的敌人——火药。

——

成都府。

谢安拽着翠环,跟在崔宁身后,出了节度府一路狂奔。

“得通知府兵,疏散城根的民众,”谢安很是从沈青折那里学了些新词,“转移安置,然后再去找火药……右转!”

翠环努力迈着自己的小短腿:“等一下,等一下!”

谢安停住脚步,看着她。

翠环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为何、为何……不骑马?你们不会吗?”

谢安和崔宁:“……”

一时情急,忘了。

翠环被抱到马背上,长出了口气:“唉。”

关键时刻,还得靠她翠书记。不然这俩人就靠腿跑遍全城,累得估计都没点狗样了。

崔宁也上了匹马,径直道:“某不知火药长什么样子,便劳你们二位去找,某去……”

他回想着谢安说的那些词:“转移安置?”

谢安点头:“一个时辰,散花楼见。”

他翻身上马,带着翠环往城外疾驰而去。

会在哪儿呢?

镇静。每逢大事要镇静。

他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不能再没有成都……现在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谢安努力回忆着沈青折跟他说的,一硝二碳三硫磺,后面,后面是什么?

沈郎写的东西都被烧了,他现在人又在维州那边……

“吁——”

谢安忽然勒住马匹,问翠环:“册子!你平时记沈郎说话的那个册子在哪儿?”

翠环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小褡裢里掏出来。是草草订成册的纸张,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泛黄卷曲。

谢安打开,草草翻看,眼前逐渐发黑。

这都什么?!

大圈,小圈,大圈套小圈,卷曲诡异的线条交错……

“翠书记,”谢安面无表情地说,“翻译翻译。”

经过翠环的努力回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一页,是在吐蕃围城之后,他们把木炭沉入摩诃池的同一天。

一硝二碳三硫磺,后面是……谢安指着那个图案:“这是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个就是他想不起来的地方,也是问题的关键。

翠环看着他手指指向的地方。

一个圆圈,圆圈里面两道竖杠,下面一条开口朝上的弧线。

“这个是糖啊。”翠环说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

“因为沈郎说吃甜的会让他心情好,让我画了个笑脸,”翠环凑过头来,“不像吗,就是这么笑的。”

她说着,抿着嘴,颧骨上抬,嘴唇呈现标准的弧线。

谢安:“……”

他明白为什么沈郎能把这种机密册子安心地交给翠环带着了。

就算是这个本落到别人手里,别人也看不懂。

就算抓住翠环来翻译,也会因为过于离谱,不被取信。

“翠书记,”谢安有些佩服道,“果然还得你做书记。”

翠环没明白这背后的曲折心路,只知道是夸自己,嘿嘿一笑。

关键点补足,谢安也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去糖铺。成都如今只有一家糖铺,在锦官坊。

按照沈青折的说法,火药是有缺陷的,那就是不稳定,运着运着可能就炸了。

因此,他们炸城墙的火药很有可能是现做的。

糖是无比珍贵的佐料,而做能炸掉城墙的火药,偏偏要放糖。长安行军而来,真的会带糖吗?或许某些军官会带,但是量必然不会太多。

还是要在当地买。

德阳……那地方小,糖铺都没有。

很有可能他们是到了成都现买的糖

一系列很有可能,促使他去糖铺先一探究竟。

“是,是,昨日便有军官打扮的人来买糖,”锦官坊内,那郎君连连拱手,对着谢安道,“都要把铺子搬空了,某这可是上好的红砂糖,还有石蜜,沈郎也喜欢吃呢,郎君若要买,明日……”

谢安打断他:“那些人有说自己住在哪儿吗?”

那三角眉的郎君犹豫。

谢安刀拔了一半,寒光一闪,对方便赶忙开口:

“他们叫我把糖送至富春坊……”

谢安把拎着他的后领子:“带路。”

他缩着脖子被谢安拎了一路,跌跌撞撞,跟着这凶神和旁边那个恶童,从锦官坊到富春坊,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地方。

但这一片的院落都差不多,糖铺老板不大确定是哪一个。

谢安先踹了一个,木门轰然倒地,“啊”的一声尖叫,那院落里竟然有一对男女,光天化日,在行敦伦之事。

谢安:“……抱歉。”

帮他们把门扶起来后,他仍是没想明白,那对男女为何都是光头。

……和尚和尼姑?

谢安强行掰过翠环好奇的小脑袋,一手拽着店主,继续下一家。

如此两三家,谢安身上挂着烂菜叶,不知谁的犊鼻褌,还有暗香浮动的手帕,踹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终于——

一支箭迎面而来。

他险之又险地躲过,脸颊边还是被擦过了一道箭痕:“嘶……”

是一个机关。

里面空无一人。

他掏出小巧的□□,让恶童翠环押住糖铺主人,自己小心地踏入院落内。

这样谨慎地里外扫视了一圈,仍旧没见到半个人,只闻到隐隐的硫磺气息。

闻讯而来的保长擦着汗,拄着拐杖,对着这位年轻的录事参军见礼,称这里的人是三天前才赁的院子,昨日便不知去向。

周围来看热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谢安甚至在中间看到了那对男女。

已经换回了僧袍,果然是和尚和尼姑。

那和尚听了他们询问,却忽然开口:“贫僧昨日见了这些人。”

谢安一怔,随即上前一步:“敢问这位大师……”

“觉如。”

“觉如大师。”

觉如念了句佛号,继续道:“贫僧是在建元寺挂的度牒,当日正要与建元寺方丈觉慧一晤。贫僧与觉慧同为一院寺僧,同为释空大师教导,他为师弟……”

谢安咬牙:“说重点!”

觉如不急不缓,继续道:“那日贫僧与师弟辩经。贫僧不过是说,天地阴阳交合,双修乃是正道。他辩才有限,争不过贫僧,便将贫僧逐了出来,他在建元寺,贫僧在成都府,不过十里,互不通音信已有十年。”

谢安抽出了自己的刀,刀光闪过,在他脸上照出光来,对方却仍旧八风不动,那刀光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悲情。

谢安:“……”

周围百姓显然都听入了神,这古怪的和尚继续说道:“只是不知为何,近日却来了封信,说是要出经书,请贫僧去观摩一二。贫僧昨日出了坊门,便遇见了这里住的人。大约十人,贫僧早年云游四海,也算略有些浅薄见识,能看出来,这些大都是军伍之人。”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追问:“大师,然后呢?”

“他们架着马车,马车里载着什么东西,车轮压出的印子很深。贫僧从东门出了城,又见着了这些人一次。他们在挖着什么东西。贫僧道是一日两遇,也算有缘,便送了那为首人一句禅诗:终日寻春不见春,春在枝头已十分。话未说完,便被呵退……”

他说到这儿,却发现那锦袍人已经牵着那小女孩策马走了。

——

有了一个古怪和尚的提示,谢安策马狂奔到了门外,无需多寻找,就见羊马墙那里有个面目普通的人,正在点火。

他站起来看了谢安一眼,惊惶失措,没命一样转身逃走了。或许是附近被收买的人。

谢安下马,立刻扑了过去,好在引线还很长,他奋力用脚捻,翠环也奔过来帮他,两个人倒水盖土,但这引线不知做了什么手段,竟然弄不灭。

“完了!”

翠环惊叫起来:“还有两根!那个快要到头了!”

谢安脑内嗡鸣一片,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跑了过去。那火药叫一个大箱子装着,正好方便了谢安。他憋红了脸才抱起来,几乎察觉不出累,抱着箱子扔到马背上,一路疾驰,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

还剩三秒。

马蹄踏上了摩诃池边松软的泥土。

两秒。

谢安把那大箱子掀了出去,推入摩诃池中,自己跌到马下。

一秒。

“轰——!”

箱子在入水的一瞬间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平静无波的摩诃池上爆起水花。巨大的气浪将谢安掀翻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在灌木的阻挡下停住。有一道黑影也被炸出了湖,滚到谢安旁边。

“咳咳,”谢安晃着脑袋,努力站起来,“咳咳咳……”

他没亲历那次炸船……竟然如此恐怖吗?

沈郎就操纵着这种力量?

还好摩诃池里沉着的碳都被捞出来了,平价卖给百姓越冬,也是为了换点钱粮,筹措军费。

他想着,咳个不停,耳边嗡鸣一片。谢安下意识按压着自己的耳朵,眼前是一片血色。

偏头去看,却发现落在自己身边的黑影是……

是沈郎?

不对,不对。这个是——

沈七郎的尸体!

被水泡得浮胀,却依稀能看出原本面目的,真正的沈七郎。

崔宁和翠环是前后脚到的,三个人围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都是哑然。

翠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们对于沈青折的身份,不是没有猜测,“他不是真正的沈七郎”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就这样被曝露在天光下,难免让人心绪复杂。

“七郎会打我。”翠环率先打破了沉默,“一不高兴的时候就打,还会用脚踹……寒冬腊月,让我跪在外边……”

她抹了一把脸:“沈郎……沈郎对我好,他会给我吃的,给我撑伞,教我认字。我已经不是奴籍了……耶耶也不是奴籍。”

“沈郎说,人就是人,不是物件,不应该有奴隶。所以我要说‘我’,而不是说奴。”

这些,一点一滴,翠环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安还在耳鸣,不断晃着自己的脑袋。

崔宁沉默良久,最终一笑,故作轻松道:“某也不懂什么道理,只是咱们得快点儿,把这七郎找个地方埋起来,要不然人就要多起来了。”

话音刚落,却是一阵马蹄扣上石板的声音,谢安侧头一看,为首的竟然就是那上午闯入的将士。

来不及了。

翠环着急忙慌,就要去拖尸首,这些天兵天将是要来抓沈郎的。如果将沈七郎的尸首做成什么傀儡,就能控制住沈郎了怎么办?

谢安一愣,不顾自己还在耳鸣,也伸手来抬,崔宁也弯腰使力。

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瞬间,对方已近至眼前。

越昶勒住缰绳,定定看着那具尸首。

沈青折的尸体。

确实是尸首,熟悉的面容,青白的脸色,浑身僵直,甚至断了两条腿和一条胳膊,似乎是被炸断的……

死了?

怎么就死了?

越昶一时反应不过来。

杀父之仇还未报,怎么就死了?

前世也是如此。他以为换了一辈子,他能有机会亲手报仇,打一个笼子,把沈青折关起来,日夜折磨。

他恨透了沈青折。他应该是恨透了沈青折……

越昶下了马,却忽然不敢上前了。

他偏头去看落日余晖,和摩诃池上未平的波浪,心里却万分迷茫,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迷茫。

上辈子他在国外,路过社区教堂,看见里面神父在做告解,他就想,自己能向谁告解呢?

他的天堂和地狱扭结在一起,已经无路可逃了。

终日寻春不见春,春在枝头已十分。是什么意思,是这个意思吗……

他和沈青折之间有着打不开的死结,爱得不纯粹,恨得不纯粹,到了最后,居然都是沈青折的死来作为那把剪子,一刀把他们俩的死结剪干净。

不该是这样的。

——

时旭东在周遭巡了一圈,绕着附近跑了几十里,把周围山川地理摸了清楚,日落时分才回到新搭起来的营内。

回来后,他在帐子门口把兜鍪取下,拆着汗湿的头发,重新绑好,一边问门口的将士:“沈节度呢?”

他看到帐里没有人。

站岗的将士:“呃……”

时旭东疑惑:“怎么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在喊些什么,在山林中回荡,时旭东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却是脸色突变。

他重新上马,行到山岗上,看得清楚。

无忧城的上方正悬着一个水滴形的球状物,声音宛如从天上飘来。

沈青折的声音。

他还跛着脚,居然自己一个人上了热气球,现在拿着喇叭对无忧城里喊:

“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

然后天女散花一般,往下撒宣传单。

上用吐蕃语书:“来成都,有肉吃。投降不杀,优待俘虏。”

并有受降吐蕃人的亲笔信,大意是“我在成都挺好的,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子女都有工作了,顿顿吃牦牛肉,喝酥油茶。”

宣传战是吧?

时旭东看着那个身影,阴沉着脸。半晌,却忽然笑了两声。

追上来的将士听着这两声,忽然寒意上涌,背后一阵发麻。

他勒住马匹,谨慎地后撤几步,听见那个高大的都头近于咬牙切齿地念了声:

“沈青折……”你迟早把自己浪没了。

他也不是要管沈青折,但是猫猫确实有点欠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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