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祁淮来说,正宗名门的勾心斗角不是江湖。
江湖是茶碗沿上走钢丝的晨光,茶烟袅袅间,乾坤尽在老头手腕轻旋。当馄饨老板娘一个甩手接住坠落的瓦片,卖花婆婆竹篮里山茶无风自动,庖厨飘来的糖醋香分明是那峨眉派失传的绕指柔时,所有的一切都会勾得他腰间的酒葫芦泛起桃花酿的涟漪。
九阳神功的独步与皇权富贵的俾睨倒真不如泼墨的一首绝句,怨上玄城小而壶中天长,山光如淀,湖光如练,管甚月明归路远。
所幸伊勉和他兴趣相似,两人一路上很是自在。
只是如今比不得以往,战争要开始了,他习惯了插科打诨,哪怕气氛再紧张,也从不当回事。
所谓常在花丛中,祁淮其实觉得云遥和段囚飞这一对蛮有意思的,淡淡的暧昧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偏偏当事人却什么都没有。
其实最开始他本来是觉得师姐和段囚飞关系不一般的,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很尴尬的冷漠,搞得他已经脑补了一番荡气回肠的爱过恨过大戏,但后来知道了段囚飞身份才放弃。
师姐那个小气鬼,敏感又好强地要命。那段囚飞则是个闷葫芦,半天也吐不出几个字。
“啊,谁吃谁的醋啊……”伊牧偷偷笑了笑。
“祁淮开玩笑呢。”云遥笑了笑。
唐璠玙注意到段囚飞的擦拭唐刀的动作有一丝掩饰过去的停滞。
唐璠玙觉得年轻人都是喜欢玩乐的,尽管他并不比段囚飞他们大多少。婚娶过后,他很少见过自己的妻子,也不明白那些所谓轰轰烈烈的江湖情仇有什么魅力,唐璠玙自认是一个很正经又很无聊的人。
他和段囚飞很聊得来,讨论些宗门朝堂、理想抱负什么的都很有话题。
苍怜影说他和段囚飞都有种老气横秋的感觉,看不得他们高谈阔论。但他觉得自己相比那些豪门贵族或者高辛朝堂里的那些嘴上治国的老臣,更像是个文人,他无心参与朝政。
想起师父临行前对自己说的,宗门内对另外两宗成见很深,他有时候觉得其实自己从小不知不觉间也被这些思维影响了。
相处下来,一定程度上,他的确不太喜欢祁淮和苍怜影总是以一股玩乐的姿态应对这些东西,空窍宗的人都喜欢消解严肃,对这世间很多人珍重甚至视之如命的东西嗤之以鼻。唐璠玙觉得,如果必须舍弃宗门的话,空窍宗一定是三宗里的第一个。
而玄牝宗的人似是而非,总是站的远远地观望,仿佛所有事都事不关己的模样。
云遥就是那种很典型的玄牝宗人,苍怜影讨厌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说她永远像那皇城司的铜漏,滴水不漏。
云遥听了不语只是对着苍怜影笑,唐璠玙觉得苍怜影自己也是那种习惯俯视人的人,但他知道苍怜影也是个极护短而又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只要你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也会追着欺负你的人只为揍上别人一拳。
一路以来团队也遇上大大小小的战斗,像路途中偶遇的拦路强盗也已经见怪不怪了,由于修为更高,她和守护大家的段囚飞总是承受攻击最多的那个。
他们的形象和宗门认定的其他两宗一样,一个野蛮血腥,一个冷漠离世。但他却觉得他们是活生生、恩怨分明的人,不像他们社世宗。
苍怜影又批判他们道貌岸然,一个个嘴上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实际却蝇营狗苟、沐猴而冠。他觉得说得很对,那些所谓的长老,每逢集会,必是高谈阔论,大讲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他也没见着那些长老和弟子们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自从成了高辛国教,社世宗在高辛帝国地位逐渐上升,不少弟子都升了官职,他厌恶官场,作为宗内首席弟子却没任一官一职,只是一直跟随在师父身边修行或是处理些宗门事宜。
有时候他也觉得好笑,社世宗讲求“以身为社,以神为祀”,主张修士在是独立个体的同时也是文明锚点,要求从人到社稷之灵的升华。以道家时空观与儒家礼乐思想为基石的社世宗现在居然完全抛弃了道家,以儒家的名义成了皇权的附庸?
当今的高辛皇室当权才几十年,社世宗传承千年,社稷责任、天地意志是完全忘了不成?
他之前甚至担心过,其他两宗会不会看不起他们宗门,说他们坏了江湖的规矩,背宗附势、叛宗媚权,做了世俗皇权的走狗,当了帝国官方的鹰犬,不配再当天下宗门,应该趁早改制为官府衙门。
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笑笑。
唐璠玙竟然在某种程度上觉得,他们更把自己当成一个修行之人而不是一个宗门的符号来看,社世宗那些为官的弟子个个以社世宗挽救天下苍生的名义行事,宗门内俨然已成为另一个官场。
欢送祁淮的晚餐吃得很快,众人的心思都在临别前变得复杂,短暂的相处间虽是有了真感情,在即将到来的家国之变中又似乎是那么微不足道。
云遥却是没有在想复杂的战事,只是沉浸在个人的情感中不知该做何表示。
躺在床上,她呆呆地出神。
如果她是个看客,她也会会心一笑,往常的她总是这样做,但可惜她不是。当这样似乎需要她表态的时刻来临时,她又常沉浸在自己忽絮飘摇的思想中,有时又会执囿于旁人难以注意的细微心绪,而又不得不一次次忽略身边人的点滴。
她心中暗自思量,或许她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然而云遥深谙灵魂与心灵之道,早已将洞察感知他人情绪纳入自己的日常修行之中,如呼吸一般自然,假装不知道压抑自我,不过自欺欺人灵台蒙尘,也绝非玄牝宗门人所应为之。心灵感知微妙至极,尤其在修行之路上的年轻心灵更是敏感脆弱。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使之壅塞不通,只怕会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想起看着师兄和月汀那么熟稔地拌嘴,再念及平日今时,近些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心烦。
所谓出情派,讲究无欲无求,所谓色即是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到底还是要追求一个心无挂碍么。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唯有远离颠倒梦想,究竟之于涅槃之境。只是为何如此会这么心烦呢?自己修行到底不够么。
师父,你会心烦吗?
感谢您的欣赏,希望读者大大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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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江湖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