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古纪元301年,日入。
玄嚣帝国,秦州,武都,苜蓿岭(mu xu)。
清风草泽,远山淡影,暮霭缓缓。夕阳西近时分的天空总让人远远凝视。
这是个开阔的丘陵地带,冬末春初,虽还是寒风凛冽,但农事开始忙起来。远远的农人有扛上锄具背夕阳而归,在青绿的天地间晃晃悠悠,黄昏是辽远的,而又是旖旎吸引着。耕田不大不小,土层已翻起来,木屋草屋聚成小院零散,坡上一丛杉树靠屋几分阴凉。
已有浊烟升起,随缓缓的西北风淡淡地飘,狗声杂起,田间也响起几声稚童清脆的呼喊声,声音穿过旷远的作物,使人疑心,这声音竟是如此清亮。
一老人佝偻身子背柴,狗是黄狗,安静不吠叫。老人不留须,粗布衣褐沾点烟灰。不紧不慢回屋,草屋不大,不显脏乱。猫是黑猫,优雅踱步来,优雅小憩。
未进屋听见一声“师叔”,老者睁开眯成缝的眼,却是眼珠灰蒙。
“嗯。”声音一如那灰蒙的眼。
来者虽才年过半百,发须却已纯白,灰袍飘飘,看起来比老者还上年纪,倒是声音还中正沉稳。
“玄嚣帝皇,苍敖今天凌晨去世了。”见老人不说话,来者名为司马苑远,是当今社世宗宗主,换下口气又言:“空窍宗姬宸前辈,请您十日日入时分芜云台饮茶。”
老人名讳顾漆,稳坐石墩,双手执火石几下打出火花,见火苗慢慢在石灶里燃起。
“不去。”
猫躺在老人怀里温温暖暖,狗趴在脚边安安静静。
司马苑远了然,待行礼归去之际,顾漆却是转头,灰白的眼珠对上他的眼,苍老的声音带着烟火气。
“你不恨他吗?”顾漆缓缓淡出一句。
“不。”不恨呢,还是不是不恨呢,听不清情绪。
司马苑远移开视线,低头抱拳行礼,走出草屋。
老人打起了瞌睡,像在说梦话。“恨,有时候真不是一件坏事。”
屋外不知怎么已灰暗一片。
不知过了几时,连猫狗也叫起来,猫狗大概也在说梦话吧。
屋外风渐渐大了。
西北风穿过苜蓿岭丘壑之间,吹得木门吱呀轻响,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也沉了下去。顾漆怀里的黑猫忽然睁开眼,竖瞳幽幽,像望见了什么。老人却只是低头拨弄灶中火炭,火光映着他灰白的瞳孔,像一口快熄灭的枯井。
许久,他才低低叹了一句。
“天命这东西……终究还是转起来了。”
数月前,数千里外。
高辛帝国,东镇皇城。
社世宗禁地,观天崖,风雪漫天。
观天崖立于绝壁之上,背倚黑山,前临无底深渊。唯有九层青石高台沿山势层层向上,形若祭坛。石阶缝隙间长满苍白苔痕,像岁月风干后的尸骨。
最高处,是一座古老圆台,其上铭刻密密麻麻的古篆与星纹,像某种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祭祀遗迹。石柱之间悬有数百枚青铜古铃,风吹而不响,唯有夜色压来时,才偶尔轻轻震动,发出极细极远的低鸣。
老人盘坐圆台中央。
这里是社世宗真正的禁地,亦是后古纪元以来,人间最后一处仍敢窥视“天命”的地方。山风穿行鼎耳之间,发出若有若无的悲鸣。
一人负手立于崖边。
灰袍。
白发。
正是社世宗宗主司马苑远。
而他身后,还站着三人。
一女子青衣清冷,眉眼淡淡,像山中未化的雪,身影却如灯火般虚幻。
站在一侧的是空窍宗宗主台沪,赤金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生得极俊,眉眼却隐有邪异之气,右耳垂着一枚赤骨耳坠,低头时像在笑,又像根本懒得理会世间万物。
另一人身形高大,黑金长袍半敞,眉目锋锐,周身血气隐隐翻涌,连脚下青石都像被压得沉了几分,他望着深渊之下翻腾不息的黑雾,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风忽然更大了。
青铜古铃此时却细微地有了声响。
坐在圆台中央的槐江子终于缓缓抬头。
他太老了。灰白长发垂落石面,皮肤干枯得近乎透明,像一截已经腐朽的树根,一双瞳孔却呈现诡异的灰金色。他身前呈现的是一副龟甲。
准确说,是一具完整的玄龟遗壳。
龟甲通体漆黑,巨大得近乎妖异,其上天然生有无数裂纹。那些裂纹纵横交错,隐约竟构成某种星辰轨迹。
而龟甲四周,则摆放着三十六枚蓍草铜钱,以及九枚刻满古篆的骨签。
司马苑远低声道:
“开始吧。”
槐江子只是缓缓抬头,看向苍穹。
今夜无月。
只有群星。
可星象却乱得可怕。
北斗偏移,太白失位,荧惑入野,西南方向更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血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天幕后缓缓睁眼。
许久后,槐江子终于沙哑开口:
“归藏主坤,藏万物之终始。”
“周易演变,窥众生之兴衰。”
“可神战之后,时序已断。”
“老夫今日若强窥天命……”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窥天者,必遭天噬。
然而社世宗观星三百年,自神战结束后,天下命数便始终混沌不清,人间再无人真正能够窥见完整天命。
可近十年来,天象却开始重新聚拢。
不是清明。而是——混乱。
像有一只无形之手,正在重新拨动天下的命盘。这给了他们重新窥得天命的时机。
槐江子终于伸出手。
他枯瘦五指轻轻覆上龟甲。
下一瞬。
咔。
一道极轻的裂响,忽然自龟甲深处传来。
司马苑远瞳孔骤缩。
因为那不是人为灼烧出的卜纹,而是——龟甲自行开裂。
槐江子脸色瞬间苍白,他颤颤抓起蓍草铜钱,口中低诵古咒。
然而铜钱落地,竟无一枚正反——全数竖立,台沪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风忽然变大了,数百铜铃齐鸣之声响彻观天崖。
槐江子猛地喷出一口血,血却并非鲜红,而是近乎**的暗灰色。那血落在龟甲之上,竟顺着天然裂纹缓缓流动,最后组成一道古老卦象。
风雪骤乱。司马苑远眉头紧皱,却见槐江子双眼死死盯着龟甲,瞳孔渐渐泛出诡异金灰之色。下一刻,他竟猛地抬手,以双指刺入自己双目!
龟甲上的裂纹骤然亮起!
槐江子终于“看见”了。
——
【三宗裂,天纲崩。】
【玄牝失心,空窍**,社世失世。】
夜风忽然变得极重。
整片星空都像缓缓压了下来。
【人皇窃时,九鼎离位。】
【待山河俱寂,白骨生花,人间终无神。】
——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
槐江子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之力猛然撕裂神魂,发出一声极凄厉的惨笑:
“原来神战之后,人间不是赢了。”
“只是……还没输完。”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忽然开始寸寸灰化。
火灰这肆虐的风暴中,连众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散去了。
司马苑远猛然上前压阵,却被那卦象反噬,当场咳血跪地,他的经脉断了三成。整座观天崖陷入死寂,只有黑火仍在燃烧那龟甲。
台沪忽然嗤笑一声,“这东西,真他娘的晦气。”
可没人笑。
玄牝失心。
空窍**。
社世失世。
他们本以为还能拖很多年,可现在,星轨开始错位了。
始终不曾做声的魁梧男人低头望向裂开的龟甲,声音低沉而平静。
“所以。”
“这就是天下的命么。”
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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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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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