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钰约莫睡了半个时辰,在姬煊怀中醒来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温暖的怀抱,沉稳的心跳,还有鼻尖萦绕的、带着水泽与淡淡汗气的熟悉气息……这不是梦。
他微微动了动,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醒了?”
芈钰抬起头,对上姬煊在火光中柔和的眼,盛着他一人的倒影。
“阿煦……“芈钰伸手,轻轻抚摸姬煊的面颊,温软的触感,再次证明了他的真切存在。
“我在。”姬煊低头靠近,呼吸灼热,轻轻覆上他的唇。
许久,姬煊才舍得放开,直视着芈钰的双眼。
“阿钰,有个问题,我不问不快。你……告诉我真心话,可以吗?”
“你说。”芈钰满心沉浸在幸福中,什么都不会拒绝。
姬煊稍加犹豫,还是问了出来,“洛邑时……你答应与我结盟,后来与我亲近,是否有过……算计?”
芈钰浑身一震,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问题。
姬煊眼神复杂,带着些许委屈:“我兄长说,楚人对我用美男计。说你接近我……是为了挑拨晋国内斗,为楚国复仇争取时间。”
“我不信。但我还是想听你说……”他一字一句:“阿钰,你告诉我。我兄长猜得不对,是不是?”
芈钰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有委屈,也有自责。
“起初……确是算计。”他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我答应你加入雀台,接近你,确有此意。晋国二公子聪慧过人,若能与之为友,或可探得晋国虚实,甚至……挑动晋国内乱……”
“可是阿煦,”芈钰握住他的手,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以真心待我。渐渐地,我的心就由不得自己了……那些算计,不知何时起,一点一点碎了,化为乌有。”
他抬头,泪眼朦胧中,姬煊的脸模糊又清晰。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你笑我就欢喜,看你皱眉我就心疼,看你受伤我恨不得以身相代,看你中毒我心如刀绞。后来……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提及父侯对自己的算计,只想把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姬煊。
“初为计,后成劫。”芈钰泣不成声,肩膀颤抖,“你是我命里的劫,我逃不掉,也不想逃。就算今日死在云梦泽,能再见你一面,把这话说清楚,我也……”
话音未落,姬煊已紧抱着他,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面颊。
拥抱很用力,伤口被压得生疼,芈钰却觉得无比安心。他能感觉到姬煊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滚烫的眼泪,和自己的眼泪交融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姬煊喃喃道, “阿钰,我太爱你。好想你,想到快要疯了……”
其实姬煊一直都知道芈钰对他的情意。
因为,那些隐藏在亲密动作中的微小细节,早就暴露了他的真心。细腻敏感如姬煊,怎会不知?
但,人性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清楚,却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方才确信,加重内心的安全感。
只是,听到挚爱之人的真情剖白,姬煊也忍不住哭了。
“我也是。”芈钰坦承一切后,如释重负,手臂紧紧环住他坚实的背脊,“好想你,每时每刻。我在郢都的每一天……都如履寒冰,只有想着你,心里才有一丝暖意,才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不是孤单一人。”
姬煊最后一点克制,被芈钰的话语所击碎,两年积攒的思念终于如脱缰的野马,再难控制。
“阿钰,我忍不住了。”姬煊在芈钰耳边哑声说。
芈钰心跳如雷,涨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再次唇瓣相贴,彼此都颤了颤。这个吻一开始很轻,然后逐渐加深,带着相思难耐的激情和不顾一切的执着。
篝火烈烈摇曳,玉佩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墙上的影子纠缠、起伏,像两株共生藤蔓,在暗夜中疯狂汲取彼此的温度与气息。
姬煊的动作极温柔,小心避开芈钰身上各处伤口。芈钰咬住下唇,将细碎的呻吟咽回喉间,手指深深嵌入姬煊肩背肌肉。情至浓时,芈钰攀着姬煊肩背,在他耳边泣声轻唤:“阿煦……”
这一方小天地里,只剩最纯粹的爱和欲,像荒原野火,烧尽理智,只留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芈钰瘫软在姬煊怀中,浑身汗湿,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姬煊用布巾为他擦拭身体,裹好衣衫,自己也披上衣服,将他搂回怀中。
芈钰倦极了,又不敢睡,像醉了一般,强撑着问:“你回晋国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姬煊沉默片刻,如实道:“晋楚之战,难以避免。”
芈钰的心沉入谷底。
“但阿钰,”姬煊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爱意,“无论将来如何,无论刀剑是否相向,你记住——姬煊的心,只属于芈钰。我对你立下的承诺,必不会相负。”
乱世之中,个人情爱在家国大义面前何其渺小。可姬煊还是一再给了芈钰这样的誓言。
“我也是。”芈钰握住姬煊的手,十指相扣,“芈钰此生,心只属姬煊一人。纵使……纵使来日战场相见,这颗心也不会变。”
两人相拥,再无言语。篝火渐弱,夜色深沉。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渔寮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人声:“二公子,这边有火光!五公子兴许在这里。”
赵肃瞬间拔刀,将欲出击。荆离看清来人,慌忙抽刀挡住赵肃,却来不及阻止渔寮的破门被一把推开。
火把光亮涌入,照清门外三人:为首正是楚国二公子芈昌,一身戎装,面带焦灼。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手持火把,腰佩长刀。
芈昌的目光扫过屋内——篝火旁,芈钰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衣衫不整地靠在一人怀中,而那人松垮垮披着外衣,胸膛半露,脖颈隐有红印,竟是个面目俊朗、仪表堂堂的男子……
二人的胸前,各自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雀鸟云纹青玉佩,只是朝向相对。
芈昌面色骤变,他虽然此前没有见过此人,但从那眉眼、轮廓、肤色不难看出,是典型的中原长相,绝非楚人。
一个名字瞬间在他脑海中蹦了出来:姬煊,晋国二公子。
两名亲卫也看清了状况,其中一人脱口而出:“五公子,这是——”话未说完,被芈昌厉声打断:“闭嘴!”
芈昌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芈钰慌乱地拉好衣衫,想站起,却被姬煊按住。姬煊平静地迎视芈昌,手已按上剑柄。
“二哥……”芈钰声音发颤。
芈昌没应他,目光转向那两名亲卫。两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后退半步。
“二公子,”另一名亲卫压低声音,“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先禀报君上……”
话音未落,芈昌眼中闪过决绝杀意,猛然拔刀!
寒光乍现,血花迸溅。
出声的亲卫咽喉被一刀割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下去。另一名亲卫惊骇欲呼,芈昌反手一刀,刺穿他心口。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芈钰反应过来,两名亲卫已倒在血泊中,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芈昌持刀而立,刀尖滴血。他脸色苍白,胸口起伏,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二哥!”芈钰失声,想冲过去,被姬煊死死抱住。
荆离和赵肃也惊住了,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芈昌转头看向芈钰,眼神复杂至极。
“二哥,为什么……”芈钰声音破碎。
“为什么?”芈昌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五弟,你问我为什么?”他指向姬煊,“你和他……你们做出这种事,若传出去,你可知是什么下场?父侯会亲手杀了你!宫里、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把你撕碎!”
他步步逼近,血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我是你二哥。我从小护着你长大,不是看你往火坑里跳的!”
芈钰泪流满面:“二哥,对不起……我……”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芈昌猛地打断,刀尖转向姬煊,“你就是姬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楚国,诱我弟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姬煊将芈钰护在身后,平静道:“不错,煊见过公子昌。此事皆因我而起,与阿钰无关。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阿钰?”芈昌冷笑,“叫得真亲热。”
他盯着姬煊,“你可知,就凭你今夜此事,我便可当场格杀你,晋国也无话可说!”
“二哥不要!”芈钰急道,“是他救了我!若非他及时赶到,我已被乌鼋杀了!”
芈昌一怔:“乌鼋?”
芈钰快速将遇袭被擒之事说了,撩起衣袖露出包扎的伤口。芈昌脸色变幻,看向姬煊的眼神稍缓,但杀意未褪。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与他……”芈昌说不下去,猛地转身,刀尖抵地,肩膀微颤。
良久,他哑声道:“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这两名亲卫,是追捕越人刺客时不幸殉职。你们……”他回头,深深看了芈钰一眼,“好自为之。”
芈钰看着兄长的背影,心如刀绞。他知道,芈昌这是在用杀戮和谎言,为他保全这个天大的秘密。
“二哥……”他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对不起……对不起……”
芈昌没有回头,声音疲惫至极:“五弟,你记住——今日我杀这两人,不是因为他们该死,而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我可以为你沾血,为你背罪,但你要答应我,”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从今往后,不要再见面。楚国和晋国,迟早有一战。你们……没有结果。”
芈钰泣不成声,无法回答。
姬煊扶起芈钰,对芈昌郑重一揖:“公子昌今日之恩,煊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芈昌冷冷道:“不必。我只求你离我弟弟远点。”
他看向泪眼婆娑的芈钰,眼神终于软下来,“天快亮了,你们……道个别吧。”
他提起刀,走向门外,对荆离和赵肃道:“你们随我来,清理痕迹。”
赵肃看向姬煊,姬煊点了点头。荆离和赵肃将两具亲卫的尸首搬到了远处,芈昌从怀中取出火油,淋在尸身上,将其点燃。
火光腾起,吞噬了尸体,也映红了芈昌冷若寒霜的脸。
屋内,重归寂静。
芈钰与姬煊相对而立,一时无言。昨夜温存犹在,今朝离别已至。
“阿煦,”芈钰先开口,声音沙哑,“这一别……下次相见,也许是在战场了。”
姬煊抬手,轻抚他脸颊:“阿钰,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护着自己。”
姬煊将芈钰拥入怀中,再一次深深地吻他。这个吻不涉**,只有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良久,二人才始分开,互相帮对方整理好仪容。
“我该走了。”姬煊低声说。
芈钰点头,强忍泪水:“万事小心。”
姬煊深深看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芈昌背身而立,听见动静,没有回头。荆离和赵肃已准备好小舟。
姬煊对芈昌背影一揖,跃上小舟。赵肃划桨,小舟悄无声息滑入晨雾。
芈钰跌跌撞撞追出门,被荆离搀扶着,站在水边,望着小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雾霭中。
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芈昌走到他身边,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他肩上。
“回去吧。”芈昌声音疲惫,“昨夜之事,不会有他人知道。”
芈钰转头,看着兄长憔悴的脸,忽然跪下:“二哥,今日之恩,钰永世不忘。”
芈昌扶起他,叹道:“五弟,我不要你报恩,只求你平安。不要……再有下次。”
芈钰哽咽无语。
晨光渐亮,雾散了些。云梦泽浩渺如旧,昨夜的血腥、温情、杀戮与别离,仿佛都被这片大水吞噬,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