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周烈王元年春,秦国国都雍城。
冰雪初融,渭水两岸的柳枝抽出嫩黄新芽。然而秦国世子府内,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寒意。
灵姬倚在窗边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她比去年瘦了许多,原本丰润的脸颊微微凹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怀中抱着不到半岁的儿子嬴任,孩子睡得正熟,肉嘟嘟的小手抓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
“夫人,该喝药了。”侍女端来黑褐色的药汤。
灵姬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饮尽。药苦得舌根发麻,但她早已习惯了。
自去年深秋她产后血亏,这小半年来,药就没断过。
“世子呢?”她轻声问。
“世子在书房,正与晋国使臣议事。”侍女低声道,“似乎是……关于二公子来秦探病之事。”
灵姬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她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杏树已绽出点点花苞。春天了……姬煊该来了吧?
十日后的晋国绛城,姬煊立在晋侯书房中,垂首听训。案后,姬焜将秦国的国书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击。
“秦世子倒是情深义重,为了夫人思弟之心,特意以国书相请。”姬焜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意下如何?”
姬煊躬身:“臣弟全凭君兄决断。”
“寡人若不准呢?”
“君兄不准,臣弟便不往。只是,姐姐是君兄的妹妹,是臣弟的姐姐,如今她病重,臣弟身为胞弟,若不能探视,恐惹天下非议,谓晋国不近人情。”姬煊态度恭敬,又眉头微皱,隐隐含着对姐姐的挂念。
这话亦说得巧妙,既表明了顺从,又点出了利害。姬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寡人准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如今是晋国公子,戍边大将,去秦国可以,但须谨言慎行,莫失了晋国体面。一月为期,准时归来。”
“谢君兄。”姬煊面露感激之色,深深一揖。
退出书房时,春风拂面,他却感觉不到暖意。赵肃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低声问:“公子,君上可准了?”
“准了。”姬煊翻身上马,“明日启程。”
“明日?”赵肃一怔,“如此仓促?”
“心忧姐姐,等不了了。”姬煊望向西方,眼中是深藏的焦急,“备快马,轻车简从。”
七日后,当姬煊风尘仆仆踏入秦都雍城的世子府时,灵姬正由侍女搀扶着在院中晒太阳。春阳暖融融的,可她仍觉得冷,裹着狐裘还在微微发抖。
“姐姐!”
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转过头,就见那个三年未见的弟弟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染满尘土,发髻微乱。
“煦儿……”灵姬开口,声音哽咽,仿佛又回到了母亲去世后、弟弟未去洛邑时,姐弟俩相依为命的时候。
姬煊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触手的瘦骨嶙峋让他心口狠狠一揪:“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
灵姬看着他,眼泪如断线珍珠止不住滚落。三年了,自从洛邑一别,她再没见过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无数次在梦里见他还是少年模样,笑着喊“姐姐”。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她泣不成声,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尖颤抖,“黑了,瘦了……北境苦不苦?有没有受伤?你……”
话没说完,姬煊已一把抱住她。姐弟二人相拥而泣,像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那样,只是这一次,委屈太多,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嬴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挥手屏退左右,给这对姐弟留出独处的空间。
是夜,世子府暖阁内烛火通明。
灵姬精神好了许多,靠坐在榻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嬴任。姬煊坐在榻边,细细看着小外甥——这孩子眉眼像嬴冉,鼻子嘴巴却像姐姐。
“任儿……名字取得好。”姬煊轻声道,“任重而道远,愿他将来担得起。”
“你姐夫取的。”灵姬微笑,脸色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些,“煊弟,你如今也二十有三了,该考虑成家了。”
又来了。姬煊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身子要紧,莫操心这些。”
“我怎能不操心?”灵姬握住他的手,“阑儿那丫头,你可还记得?去年在北境与你见过。她性子是活泼了些,但心地纯善,武艺也好,与你……”
“姐姐,”姬煊打断她,“我与她,只有兄妹之谊。而且,她心中另有其人”
姬煊将阑嬴和韩硕的事约略说了一下,又道:“如今韩硕虽和秦女公子身份有别,但他勇猛忠诚,是我晋国的大将之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亦有心助他们缔结良缘。”
姬煊自己无法和心中所爱在一起,看到别的有情人,便愿意一力成全。
灵姬何等聪明,自然知道弟弟的心思,一方面为弟弟成熟了,有了自己的亲信将领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对弟弟充满心疼,可看他执拗的模样,又觉得无奈。
“姐姐,我的事,就让我自己做主吧。” 姬煊声音温和,却无比坚定。他早已经长大,有自己的主意,即便是最亲的姐姐也无法左右。
灵姬怔了怔,叹了口气:“你还是忘不了那个人,是不是?”
姬煊没有回答,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灵姬苦口婆心劝道:“煦儿,姐姐不是要逼你。只是晋楚百年世仇……你们之间,太难了。姐姐怕你受苦,更怕你为了私情,误了大事。”
“我知道。”姬煊低头,看着姐姐枯瘦的手,“可有些事,再苦再难,我亦心甘情愿,绝不后悔。至于家国大事,我自有分寸,绝不会因为私情,而有损于晋国。”
话音未落,暖阁门被“砰”地推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来——正是曾女扮男装化名嬴阑的秦国女公子,阑嬴。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作女儿家打扮,却依旧掩不住那股英气。
“二公子!”阑嬴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算来了!我大哥说你到了,我立刻就赶过来了!”
她说着,目光在暖阁内扫了一圈,忽然有些扭捏:“那个……韩硕,近来可好?”
姬煊与灵姬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原来阑嬴匆匆赶来,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打听韩硕。
“韩将军一切安好,去年冬日又立了功。”姬煊温声道。
“真的?”阑嬴眼睛更亮了,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一红,轻咳一声,“那……那就好。二公子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嫂嫂也是,莫要累着了。”
她说完,又风风火火跑了。
来去如风,留下暖阁内姐弟二人,相视苦笑。
“看来,”灵姬摇头叹息,“我这媒人是做不成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姬煊替她掖好被角,“姐姐睡吧,我守着你。”
姬煊心思细腻,得知灵姬病情之后,听闻有位医术高明的隐士,云游列国难寻踪迹,便命雀台四处寻找,终于在卫国找到了此人,几乎与他前后脚抵达雍城。
这位名医叫公孙由,擅长医治疑难杂症,灵姬经他诊疗后病情大为好转,加上有弟弟在身边陪伴安慰,气色也好了很多。
姬煊在雍城住了半个月,每日陪着姐姐说话,逗弄小外甥,偶尔与嬴冉对饮叙旧。
进入二月下旬,姬煊开始觉得莫名心慌。芈钰所送的那枚青玉佩一直贴身挂在他的胸口。一日,绳子忽然断裂,玉佩滑落下来,幸亏他及时发现,没有摔碎,忙重新串了绳子戴上,再三确认其结实程度,但心里越发感觉不安。
这种心绪难宁的感觉持续了几日,直到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洛水之畔,绿柳成荫,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芈钰站在桃树下看河灯,穿着二人三年前上巳同游时的那身月白深衣。芈钰回头对着他笑,可笑着笑着,那笑容忽然变得惨淡,桃花变成血红色,一瓣瓣落下,落在芈钰身上,染红了他的衣袍。
“阿钰!”姬煊在梦中大喊。
芈钰却听不见,只是转身,一步步走进桃林深处。林中有无数黑影伸出,缠住他的手脚,将他拖向黑暗……
“阿钰——!”
姬煊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淋漓。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他觉得心头像被火烧着,灼痛难当。
“公子?”外间的赵肃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姬煊喘着气,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他掀被下榻,声音嘶哑:“赵肃,备马。”
“公子要去哪?天还没亮……”
“去楚国。”姬煊已开始穿衣,动作又快又急,“现在,立刻。”
赵肃怔住,随即急道:“公子三思!此地距楚国千里之遥,且公子是晋国公子,私自潜入楚国,一旦被发现……”
“那就别被发现。”姬煊打断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赵肃,我刚才梦见阿钰……他有危险,他在等我。”
“公子,那只是梦……”
“不是梦。”姬煊按住心口,那里还在剧烈跳动,“是感应。赵肃,你不懂……我与阿钰之间,有些事说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现在很危险,需要我。”
赵肃看着他。烛光中,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公子,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着。他知道,劝不住了。
“公子,”赵肃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有事欺瞒公子,请公子重重责罚。”
“何事?”姬煊惊讶道。赵肃跟随他多年,忠诚可靠,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属下接到雀台密报:公子钰随楚侯南巡时曾平复越人叛乱,叛党中有一批余孽逃窜,现已潜入云梦泽附近,意图行刺公子钰复仇。”赵肃道,“尚未知刺客人数有多少,何时动手。属下已命人随时打探消息……属下,属下怕公子心忧,故而迟迟未敢禀报。”
“赵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自作主张。” 姬煊厉声道,又气又急,涨红了脸,一拳打在案几上,震翻了案上的茶杯。他还从未对赵肃发过这么大脾气。
“属下知罪,属下是怕公子一时冲动,后果不堪设想……”
赵肃从少年起就做了姬煊的伴随,情同亲人,深深了解他的性格,对他和芈钰所经历的一切,只觉得既感动,又感伤。雀台关于芈钰的情报,他不敢全都让姬煊知道,正是害怕他有这么一天。
“可惜该来的还是挡不住。”赵肃心道,“公子对公子钰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可偏偏两个人是这种身份,在洛邑时已然纠缠不清,当断不断,如今回到晋国,还是梦萦魂牵,只恐……”这些话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深为姬煊担心。
“我和阿钰之事,你最清楚不过。此番即便有去无回,我亦无怨无悔。” 姬煊明白,赵肃所作所为,是担忧自己,他已然心急如焚,顾不得追究赵肃的知情不报,“话不多说,我即刻动身,你若不想去楚国,可以留下。”
“属下誓死相随。” 赵肃忙道。
“许你将功赎罪,切记,下不为例。”
“多谢公子大人有大量。属下以后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走罢。”
“秦世子和夫人这边……”
“姐夫姐姐都是聪明人,相信他们,自然会替我们善后。”
寅时三刻,两匹快马悄悄出了雍城。
姬煊与赵肃皆作商旅打扮,粗布衣衫,斗笠遮面。马背上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和足够的金饼。出城后一路向南,穿秦岭,过武关,马不停蹄,昼夜兼程。
四日后,他们抵达了商於之地,这里的丹水与淅水交汇处,便是秦楚边境。
“公子,”赵肃勒马,“过了这河,便再难回头了。”
姬煊望着对岸的青山绿野,阿钰……会在哪里?
“走。”他打马向前,毫不犹豫。
渡船摇摇晃晃驶向对岸。船公哼着楚地小调,调子婉转缠绵。姬煊虽然听不懂,却想起芈钰曾为他唱的《汉广》。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阿钰,你思我吗?像我现在思你这样,痛彻心扉,不顾一切?
雍城世子府内,嬴冉急得团团转。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回世子,公子煊与赵肃是今日寅时出的城,方向……是南方。”亲卫跪地禀报,“属下命人查探,确认他们是往楚地去了。”
“糊涂!”嬴冉一拳砸在案上,“私自潜楚,若是被楚国发现,便是送上门的把柄!若是被晋侯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姬焜本就猜忌姬煊,若知道弟弟偷偷跑去楚国见芈钰,怕是立刻就要发难。
“现在怎么办?”灵姬靠在榻上,愁容满面,眼圈通红,“煊弟他……太冲动了。从雍城到郢都,快马加鞭,最快也要十日,就算匆匆见一面,一来一回便是二十日。长久不归,晋国的兄长那边,定是要起疑心。”
嬴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外宣称,公子煊在雍城感染伤寒,病情严重,需要隔离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这……”
“去办!”嬴冉厉声道,“封锁消息,尤其是晋国那边,务必不可泄露半点风声。若有人违抗,杀无赦。”
“诺。”
亲卫退下后,嬴冉走到窗边,望着南方天空,心急如焚:“煊弟,你可知道,你这一去,不只是冒险,更是把性命都押上了。”
但愿,你能早日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