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是芈钰二十岁生辰。按周礼,男子二十而冠,从此成人。
楚侯在渚宫正殿为芈钰举行了冠礼,仪式隆重,公卿百官观礼。殿中香案高设,供奉着楚国先祖牌位。楚侯亲自主礼,由德高望重的令尹景燮为正宾,芈钰的大哥、世子芈申为赞者。
吉时到,钟磬齐鸣。芈钰沐浴更衣,着童子缁布衣,朱锦镶边,头束双童髻,跪于殿中。殿外编钟奏响《楚颂》,庄严肃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景燮朗声祝颂,取过第一冠——缁布冠,为芈钰戴上。
此冠象征治人之权。芈钰起身入内室,更换玄端深衣,再出拜楚侯。
第二冠是皮弁,象征兵戎之事。景燮再祝:“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芈钰更服着战袍,出拜。
第三冠是爵弁,乃最后也最重之冠,象征祭祀之权。景燮三祝:“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冠既加,芈钰着玄端爵弁服,佩玉执圭,正式成人。楚侯赐字“子瑾”——瑾者,美玉也,喻品德高洁,光华内敛。
“望你如瑾玉之坚,守楚国之土;如瑾玉之洁,持君子之德。”楚侯独眼凝视着他,声音洪亮,“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楚国公子。肩上担的,是社稷之重;心中装的,是黎民之苦。”
“儿臣谨记父侯教诲。”芈钰三叩首,额头触地。
礼成,宴饮。百官贺寿,兄弟敬酒。
大哥芈申第一个举杯,笑容温和:“五弟,恭喜成人。”
二哥芈昌举杯时,眼神意味深长:“五弟如今是大人了,往后行事,更该思虑周全。”
三哥芈盛微笑道:“五弟,以后咱们兄弟同心,为国效力!”
粗豪的四哥芈臼直接搂住他的肩:“五弟,行了冠礼,我们兄弟该一起上阵杀敌了!”
宴至深夜。芈钰回到自己寝殿中,卸下沉重的冠服,只着一身素白深衣,略有疲意。阿桑端来醒酒汤,轻声说:“公子今日累了吧?”
芈钰接过汤碗,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多日来的观察,这少女安分守己,从无逾矩。
“阿桑,”他忽然开口,“你可曾听阿枝提起过我母亲?”
阿桑手微微一颤,汤碗中的汤汁轻晃:“阿母只说过,吴姬是极温柔的人,对下人极好。别的不曾提起。”
“是吗。”芈钰不再追问,“你下去歇息吧。”
“诺。”阿桑温顺应道。
阿桑退下后,芈钰独自走到庭院中。夜月清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他仰头望月,母亲苍姬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
“母亲,若你真是被人所害,儿子一定会查出真相,为你报仇。若你是自尽,为何要走那条绝路?我不相信你会忍心抛下儿子……”
清冷的月色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
冠礼之后,他是成人了。成人的世界,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越发复杂的人心与沉重的责任。
但他不怕。因为在这条艰难的路上,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芈光随楚侯归来后,很快在郢都引起了如潮议论。
这位消失了近四年的公子,一回来便得了楚侯的信任和厚赏。更让人侧目的是,他不仅给楚侯献上固元丹,在恢复了太叔(国君最年长的弟弟)的地位和荣华富贵之后,便命人到各地物色了不少美人送入宫中,个个肤白貌美,能歌善舞。
齐姜夫人第一次见到那几名美人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当晚,她去了楚侯书房。
“君上,”她语气尽量平和,“太叔才回来不久,便频频献上美人,恐有不妥。苍梧蛮荒之地,那些丹药来历不明,君上还是慎用为好。”
楚侯正在批阅奏报,头也不抬:“寡人自有分寸。”
“君上!”齐姜夫人上前一步,“您近日性情急躁,动辄杖责宫人,是否与那丹药有关?妾身听说,苍梧巫医之术多涉邪祟,那固元丹……”
“够了!”楚侯猛地掷下朱笔,独眼怒视她,“寡人还没老糊涂!用不用丹药,纳不纳美人,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齐姜夫人脸色一白,跪倒在地:“妾身不敢!只是担忧君上身体……”
“出去。”
声音冰冷,不容置疑。齐姜夫人咬着唇,起身退出书房。门外,世子芈申候着,见母亲出来,忙上前搀扶。
“母亲,父侯他……”
“回宫再说。”齐姜夫人低声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
母子二人回到世子所居的东宫,屏退左右。齐姜夫人握着儿子的手,眼圈泛红:“阿申,你父亲变了。自从服了那固元丹,他精神是好些,可脾气越发暴戾。前日因为一盏茶烫了些,便杖杀了奉茶的内侍……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芈申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儿子也劝过,可父侯听不进去。叔父他……很会说话,总能哄得父侯高兴。”
“芈光不是善类,当年他仗着你祖母对他的溺爱,做过不少恶行。”齐姜夫人眼神锐利,“他消失四年突然回来,献丹药,送美人,分明是有所图谋。你须得小心,莫要让他钻了空子。”
“儿子明白。”芈申点头,却又苦笑,“可父侯如今信他,我们的话,父侯一句也听不进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内侍通报:“世子,太叔求见。”
芈申与母亲对视一眼,整理衣冠:“请。”
芈光笑吟吟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边走边说:“听说世子近日操劳,特地带了些珍稀补品,给世子补补身子。”他如今享尽荣华,脸庞、身材都丰润了不少,经过精心调理,脸上那道被越人虐打留下的鞭痕也淡了许多。
“太叔客气了。”芈申还礼,“请坐。”
芈光看到齐姜夫人也在,忙行了个礼,笑容更深:“夫人也在。正好,我有些话,想与世子和夫人说说。”
“太叔请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芈光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里面是些燕窝、鹿茸之类,“只是近日在宫中走动,听到些闲话……关于几位公子的。”
齐姜夫人眉头微蹙:“什么闲话?”
“有人说,二公子芈昌办事得力,朝中不少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芈光说着,观察着二人的神色,“还有人说,五公子芈钰才华出众,南巡一趟,镇压洞庭叛乱,颇得人心。倒是世子……”
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倒是世子太过仁厚,遇事犹豫,缺乏决断。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君上耳中,君上似乎……颇有同感。”
芈申脸色一白。齐姜夫人握住儿子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流言蜚语,不足为信。阿申是储君,行事稳重是应当的。”
“那是自然。”芈光点头,“只是这世道,有时太过稳重,反让人看轻。君上如今精力旺盛,最喜欢果决勇武之人。听我一句良言劝告,世子若想得君上欢心,或许……该改改性子。”
他说完,起身告辞。留下芈申和齐姜夫人在殿中,相对无言。
良久,芈申才涩声开口:“母亲,我是不是……真的太过懦弱?”
“胡说!”齐姜夫人厉声道,“你是嫡长子,是楚国世子,何须与旁人比较?芈光这番话,分明是在挑拨离间,你切莫中计!”
话虽如此,可芈申心中还是感到深深的惶恐。
几日后,楚侯在朝会上为一桩边境纠纷大发雷霆。事情不大——楚国与郑国边境百姓因争水械斗,死了三人。按惯例,该遣使交涉,赔偿了事。可楚侯却拍案而起,要发兵征讨。
“区区郑国,姬孟生那小人,也敢欺我楚国?寡人还没死呢!”
令尹景燮当日告病未上朝,世子芈申只好硬着头皮出列:“父侯息怒。郑国虽弱,却是周室宗亲,若贸然兴兵,恐惹诸侯非议。不如先遣使问责……”
“问责?人都死了,问责有何用?!”楚侯独眼怒视儿子,“芈申,你身为世子,如此畏首畏尾,将来如何担得起楚国江山?”
芈申跪倒在地,不敢再言。最后还是二公子芈昌出面,提出折中之策——增兵边境施压,同时遣使索要赔偿。楚侯这才勉强同意。
下朝后,芈申失魂落魄回到东宫。夫人乐姒正在教女儿慧芈识字。
“爹爹!”慧芈看见父亲,扔下帛书跑过来。
芈申抱起女儿,勉强笑了笑,眼中的疲惫却掩不住。乐姒让乳母带走慧芈,轻声问:“朝上又受气了?”
芈申叹气,将朝会之事说了。乐姒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世子,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五弟芈钰,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乐姒声音轻柔,“他在洛邑三年,与晋国公子为友,明知是敌国,却仍坦诚相待。回楚后受到责罚,对近卫荆离关怀备至。这样的人,知道孰轻孰重。”
芈申看着她:“夫人的意思是……”
“世子如今处境艰难,父侯猜疑,叔父挑拨,兄弟之中,二弟心思深沉,三弟四弟虽秉性纯良却无谋。唯有五弟,既有才华,又重情义。世子若能真心待他,他必会投桃报李。”
芈申一怔,想起了芈钰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大哥”的样子。
“可是……”他犹豫道,“五弟加冠之后,父侯尚未给他安排差事。他与晋国公子之事,母亲至今耿耿于怀,对他心生不满。我若与他走得太近,恐母亲不喜。”
“母亲有母亲的想法,你是世子,应有自己的决断。作为长兄,与幼弟交好,有何不妥?”乐姒握住他的手,“过几日便是中秋,世子可请五弟来宫中赏月,只说兄弟小聚。妾身亲自下厨,备些家常菜肴。一来,联络感情,二来,也看看五弟如今的心思。”
芈申想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就依夫人。”
中秋夜,东宫庭院中桂花飘香。
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却精致的菜肴——鱼糕、盘鳝、肉羹、蜜饵等,还有一壶温好的椒浆酒。乐姒亲自布菜,慧芈趴在她腿边,眼巴巴看着蜜饵。
芈钰踏月而来,只带了荆离一人。见乐姒亲自张罗,忙躬身行礼:“怎敢劳烦嫂嫂。”
“五叔来了,快坐。”乐姒笑容温婉,“准备的都是家常菜,不比宫中御膳,五叔莫嫌弃。”
“嫂嫂说笑了。”芈钰在芈申对面坐下,看着满桌菜肴,心中涌起暖意。
兄弟二人对坐饮酒。起初有些生疏,几杯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芈申说起朝中琐事,芈钰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见解独到。
说到芈光归来之事,芈钰眉头微蹙:“叔父给父侯呈送的固元丹,大哥可曾见过?”
芈申摇头:“父侯贴身收着,旁人碰不得。五弟觉得有何不妥?”
“我也说不上来。”芈钰沉吟,“只是苍梧巫医之术,多走偏门。所谓‘固元’,怕是以透支精气为代价,换取一时振奋。父侯本就性情急躁,近日越发加重,或许与此有关。”
“我也这般想,可父侯听不进劝。”芈申苦笑,“如今父侯对叔父甚为宠信,连母亲说话,都要挨训。”
芈钰沉默饮酒,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爹爹,吃糕糕!”慧芈捧着块蜜饵,摇摇晃晃走过来,塞到芈申嘴边。
芈申笑着咬了一口,将女儿抱到膝上。慧芈又拿起一块,递给芈钰:“五叔也吃!”
芈钰接过,看着慧芈清澈的眼睛,心中一软,摸了摸她的头:“谢谢阿慧。”
“五叔以后常来,阿慧给你留糕糕!”小女孩说得认真。
乐姒在一旁抿嘴微笑:“这孩子,跟五叔倒是投缘。”
这一晚,月圆人聚,桂香酒暖。芈申说了许多心里话,话里话外,无非是希望芈钰能够尽心尽力辅佐自己。芈钰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却未曾做出正式的承诺。
临走时,芈申送芈钰到宫门口,握着他的手,郑重道:“五弟,大哥没什么本事,但有一句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弟弟。”
芈钰反握住他的手,点头:“大哥也永远是我大哥。”
月下,兄弟二人的手握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荆离低声问芈钰:“世子秉性仁厚,但失之优柔寡断,君上对世子有所不满,满朝皆知。今夜世子邀请公子宴饮,是刻意笼络,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芈钰叹道:“我无意争储,亦敬重几位兄长。以大哥的性子,在太平岁月可成仁君,在这乱世,确实让人有些担忧,也难怪嫂嫂为他用心操持。然父侯春秋正盛,身体强健,性情又喜怒无常,最忌讳结党营私。我若归附世子,传到父侯那里,于我们兄弟二人,皆非明智之举。我既是楚国的公子,自当对父侯尽孝、对家国尽忠。作为弟弟,若大哥有难处,必鼎力相助便是。”
荆离陪伴芈钰十余年,看着他长大,深感他回到楚国后成长飞速,既心疼,又佩服:“公子思虑周密,越发成熟了。”
芈钰唯有苦笑,一路无言。
芈钰回到自己殿中,阿桑忙奉上醒酒汤。
“公子今日似乎很高兴。”她轻声说。
“哦?”芈钰接过汤碗,看着碗中倒映的月光,怔了一下。
“奴婢是孤儿,看公子有兄长照拂,甚是羡慕。”
芈钰一饮而尽:“有兄弟姐妹……是件幸事,也是件难事。”
1、冠礼祝辞引用自《仪礼》
2、蜜饵:掺入蜂蜜烤制而成的米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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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失意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