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军中军大帐内已焚起清冽的蕙草。楚侯芈和坐在案前,独眼察看楚国的舆图,右司马黄骐侍立在侧。
连日疲累,楚侯右眼处的旧伤隐隐作痛,连带得整个头颅都嗡嗡作响。
帐帘被掀开,一道嶙峋的身影蹒跚步入,在离案十步处伏地跪下,以额触手背。
“罪臣……弟光,叩见君兄。”
楚侯抬起独眼,看着近四年未见的弟弟。芈光经过数日的治疗,伤势初愈,但还是瘦脱了形,曾经的骄纵跋扈被一身风霜坎坷磨得几乎不见踪影。
“抬起头来。”
芈光依言抬头。晨光恰好照亮他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如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鞭痕依然醒目,眼中蓄满了泪水,满是乞怜之色。他望着阔别多年、掌握他生死的兄长,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君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
“臣弟……罪该万死!当年醉酒狂悖,殴辱大臣,触犯国法,更辜负君兄教诲……被杖责之后,日夜惶恐,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留于郢都,更怕……更怕君兄盛怒之下……”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重重叩头,砰然作响。
“你怕寡人杀你?”楚侯声音平静中透着威压。
芈光浑身一颤,伏地不起:“是……罪臣当时魂飞魄散,只觉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处。昏聩之中,想起早年随父兄征讨百越,曾在苍梧之地与当地一位大酋有过杯水之交,许下危难相助的诺言……情急之下,便一路南逃,惶惶如丧家之犬,投奔了去。”
他语速加快,仿佛急于坦白,“这三年多以来,罪臣蛰居苍梧深山,与蛮夷为伍,饱受苦楚,日夜反思,痛悔无极。听闻君兄南巡,罪臣自知有罪,本当远离,可思念君兄、思念故土之情煎熬肺腑……斗胆前来,不求宽宥,只求……只求再看君兄一眼,当面认罪,任凭君兄处置,死亦无憾!罪臣半月前行至洞庭,原想托昭襄代为通报君兄,不料竟中了那老贼的奸计,被越人所虏。”
他言辞恳切,涕泪交加,肩背颤动,显然是痛悔之极。
楚侯沉默着,独眼审视着弟弟的每一分表情,问道:“你可知,私自离国,依律当如何?”
芈光一抖:“当……当斩。”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却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兽皮密密封裹的扁平小匣,双手高举过顶,“罪臣万死!不敢以此物抵罪,只求……只求君兄念在昔日手足之情,容罪臣献上此物,略尽……略尽忠心。”
“何物?”
“此乃苍梧深山部族秘传之药,名固元丹。”芈光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压低,“其方据说传自上古巫医,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可强健筋骨,旺盛精力,于延年益寿大有裨益。尤其对眼疾旧伤引发的体虚头痛有奇效。罪臣身无长物,唯有此宝……献与君兄,但求君兄身体安康,寿与天齐!”
楚侯眼神微动。一旁的黄骐皱眉,低声道:“君上,蛮夷之药,来历不明,恐……”
芈光急忙道:“罪臣愿以身试药!”说着,不等回应,直接用指甲划开兽皮封口,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褐、隐泛哑光的丹丸,毫不犹豫纳入口中,咽下。
片刻后,他面色微微泛红,气息似乎确实粗重了些许,眼神也亮了几分。
“君上明鉴,此丹绝非虎狼之物。那日罪臣也是因为偷偷服了此药,气力大增,才有机会从越人手中逃脱。”
提到当日情景,他又道,“罪臣在苍梧这些年,熟知越人习俗,刺破战鼓对越人来说乃是大凶之兆,可乱其心志。罪臣死不足惜,惟愿将功赎罪,为君上解忧。“
楚侯已从芈钰处,知晓了他如何救出芈光的经过,当时芈光忽然挣脱牛皮绳,发力撞向铜鼓,出人意料,看来此药的功效确实非同小可。他看着弟弟服下丹药后并无异状,沉默片刻,伸出手。
内侍上前,小心接过药匣,取出一枚奉上。楚侯拈起那枚“固元丹”,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淡淡腥气的奇异药味钻入鼻腔。他不再犹豫,送入口中,以温水送服。
丹药入腹不久,一股温和的暖流果然自丹田处升起,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月巡行加之指挥平叛的疲惫感被驱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连那只独眼也显得更加锐亮。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久违的精力充沛之感。
“看来,你在苍梧这几年,倒也不是全然虚度。此丹……确实有些效用。”楚侯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丝。
芈光以头抢地:“君上若觉尚可,罪臣当长期供奉此药。只是炼制不易,药材难得,每年最多只得六枚。罪臣对荣华富贵,早已不敢奢求,只愿余生为君上、为楚国略尽绵力!”
楚侯独眼微眯。他了解芈光,为人骄横,欺软怕硬。母亲去世后,他在郢都原本就是天怒人怨,无人可以依靠,逃到苍梧那荒蛮之地之后,消瘦如斯,看来是吃了许多苦。若想要回楚国恢复锦衣玉食的生活,唯一能做的,自然是要讨好自己这个兄长。
“罢了。”楚侯开口,“起来吧。既已知错,又万里来归,献药有功……往事,寡人不再追究。你就跟着队伍,一起回郢都。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便是楚国太叔,府邸、供奉、仆从、车骑,依制供给,与往日无二。”
芈光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几乎语无伦次:“谢……谢君兄恩典!谢君兄不弃!罪臣……不,臣弟光,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兄再造之恩!”
三日后,楚侯车驾北出洞庭,先绕道东南巡视楚吴边界,再返回郢都。二十日后,抵达棠邑。
棠邑踞于滁水入江之口,邑宰率众官迎接,楚侯入府邸歇息。芈钰得空,换了身寻常士子深衣,只带荆离一人,悄悄出了府门。
棠邑城不大,但地处要冲,商旅往来,市集颇为热闹。吴地的丝绸、越地的漆器、楚地的铜器在此交汇,街上行人南腔北调,衣着各异。
芈钰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的店铺、摊贩、行人,忽然想起洛邑——那里也是这般五方杂处,只是少了楚地的湿热与吴地的婉约。
“公子,前面就是码头。”荆离低声说,“可要去看看?”
芈钰点头。二人穿过市集,来到江边。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山峦青翠,便是吴国地界了。码头上泊着不少船只,有商船、渔船,也有几艘官船。船工吆喝着装卸货物,吴语楚语夹杂,喧闹一片。
“公子小心。”荆离忽然侧身,挡住一个匆匆跑过的纤夫。
那纤夫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肩上勒着深深的绳痕。他慌乱地看了芈钰一眼,低头匆匆跑开。芈钰却注意到,码头角落有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鱼干,那纤夫跑过去,塞给她几个铜钱。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芈钰心头一震。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荆离,”他低声道,“你看那老妇人。”
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仔细辨认片刻,脸色微变:“公子,她好像是……阿枝?”
阿枝。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芈钰记忆深处尘封的门。生母苍姬生前,有个吴地口音的宫人在旁侍奉。苍姬去世后,那宫人便不见了。齐姜夫人说,是遣散回乡了。
荆离在追随芈钰之前,是楚侯亲卫,因此认得阿枝。
“过去看看。”芈钰快步走去。
老妇人正将鱼干装入竹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竹篮“啪”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鱼干撒了一地。
“公……公子?”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是五公子?”
“阿枝?”芈钰轻声问。
老妇人眼眶瞬间红了,跪倒在地:“奴婢阿枝,拜见公子……十四年了,公子长大了,长得……真像吴姬。”芈钰母亲苍姬来自吴国,她只是楚侯的妾室,地位低于侧室,没有资格被称作夫人,因此被下人称为吴姬。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之地。芈钰让荆离扶起阿枝,三人寻了处僻静的茶肆二楼雅间。
茶汤在陶碗中氤氲着热气。阿枝捧着碗,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芈钰,眼泪无声滑落:“十四年……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芈钰轻声问,“阿枝,当年母亲去后,你不是回乡了吗?怎会在此?”
阿枝低下头,良久才道:“奴婢是吴人,本该回姑苏。可走到棠邑时病倒了,盘缠用尽,便在此落脚。这些年靠帮渔船补网、捡拾鱼干过活……一晃,十四年了。”
芈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示意荆离到门外守着,待雅间只剩他们二人,开口问道:“阿枝,你我多年未见,今日有缘重逢。有一事我想问你……当年母亲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阿枝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洒出几滴。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深藏的恐惧:“公子为何问这个?”
“这件事我一直心有疑惑。”芈钰看着她,目光恳切,“那时我只有六岁,很多事记不太清。只记得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很白,白得像纸……阿枝,你告诉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
阿枝嘴唇哆嗦,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此处说话不便……”
“无妨。”芈钰按住她颤抖的手,“门外是荆离,他跟着我多年,信得过。”
阿枝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汤的热气渐渐散去,窗外传来码头的喧闹声,衬得雅间内格外寂静。终于,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颤声开口:
“她不是病……是中毒。”
芈钰浑身一僵。
“奴婢不敢胡说。”阿枝泪流满面,“吴姬发病前那几日,精神尚好,还在给公子缝制新衣。可突然一日,她开始呕吐,腹痛如绞。奴婢亲眼看见……她吐出的东西里,有黑色的血块。”
芈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然后呢?”
“然后君上和齐姜夫人来了。”阿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屏退左右,只留医官孙淮在内。奴婢不放心,偷偷在窗下听,只听得断断续续……听见孙医官说‘此毒名为鸠羽,毒性猛烈,已入脏腑,无力回天’。君上沉默许久,说‘此事不得外传’。齐姜夫人哭着说‘她怎会如此想不开’……”
“想不开?”芈钰声音发颤,“你是说……他们说母亲是自尽?”
阿枝摇摇头:“奴婢不知。但吴姬那几日明明很高兴,又有公子在身边,怎么会突然自尽?而且……吴姬去后,孙医官不久就辞官离楚,我们这些宫人,全被赶出郢都,不许在楚国境内停留。”
她紧紧抓住芈钰的手:“公子,这些话奴婢憋了十四年。今日见到公子,奴婢……奴婢实在……”
她哭得说不下去。芈钰坐在那里,浑身发冷。母亲是中毒而死?不是病逝?父亲和齐姜夫人掩盖了真相?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每一个都像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良久,芈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有证据?”
阿枝摇头,泪如雨下:“奴婢只有这双眼睛看见的,这张嘴说出的。公子若不信……”
“我信。”芈钰打断她,“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切莫再对他人提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塞到阿枝手中:“这里面有些钱,你拿着。尽快离开棠邑,去吴国,越远越好。”
阿枝怔怔地看着锦囊,又看看芈钰,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公子保重……吴姬在天之灵,定会护佑公子。”
芈钰扶起她,让荆离悄悄送她离开。望着阿枝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中,他站在茶肆窗前,许久未动。
“公子,”荆离回来,低声道,“阿枝说她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离开此地。”
“你明日再去她家一趟,确保她能平安离开。”
“诺。”
次日清晨,棠邑笼罩在薄雾中。
芈钰随楚侯巡视城防,却是心不在焉。阿枝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像一道惊雷,炸开他平静了十四年的世界。
午后归来,荆离已在驿馆等候,脸色凝重。
“公子,”他压低声音,“阿枝……出事了。”
芈钰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属下今早去她住处,邻居说她昨夜去码头拾鱼干,失足落水……今早尸首才在下游被发现。”荆离声音低沉,“留下个养女,叫阿桑,哭得死去活来。”
失足落水?芈钰握紧了拳。阿枝昨日才与他相见,如何夜里又去拾鱼干,还失足落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那养女现在何处?”
“还在码头,守着阿枝的尸首。”荆离顿了顿,“公子可要去看看?”
芈钰沉默片刻:“去。莫要惊动旁人。”
码头西侧,是一个简陋的渔村。几间茅屋临水而建,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潮湿的苔藓气味。阿枝的尸首停放在自家屋前的草席上,盖着白布。一个少女跪在旁边,低声啜泣。
听见脚步声,少女抬起头。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裙,面容清丽。此刻她双眼红肿,泪痕未干,楚楚可怜。
“你们是……”少女声音沙哑。
“这位是五公子。”荆离介绍道。
芈钰走到阿枝尸首前,深深一躬,“昨日与故人相见,不想竟是永别。”
阿桑怔了怔,随即跪地磕头:“原来是公子……阿母提起过您……”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芈钰扶起她,对荆离道:“你去安排,好生安葬阿枝。一切费用,从我这里出。”
“诺。”
阿桑又要跪谢,被芈钰拦住:“你今后有何打算?”
少女眼中泪光闪烁:“奴婢父母早亡,全靠阿母收养。如今阿母去了,奴婢……奴婢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那凄楚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动恻隐之心。
芈钰心想阿枝死得不明不白,这少女孤苦无依,留她一人在此地,恐有危险,便道:“你若愿意,可随我回郢都。我会禀明父侯,安排你在宫中做些事,也算有个去处。”
阿桑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眼中含泪,重重磕头:“谢公子大恩!奴婢愿追随公子,做牛做马报答!”
当夜,芈钰向楚侯禀报了此事——只说偶遇母亲旧日宫人,不想她意外身故,留下孤女,恳请收留。
楚侯独眼盯着他,缓缓道:“既是旧人之后,收留也无妨。只是阿钰,你要记住,身为公子,不可过于心软。这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救不过来。”
“儿臣明白。”芈钰垂首,“只是见那孩子孤苦,想起自己幼年失母,心生不忍。”
楚侯摆摆手:“罢了,随你。不过一个婢女,你自己安排好便是。”
“谢父侯。”
退出书房,芈钰回到住处。荆离已在等候,低声道:“公子,查过了。阿桑确是阿枝三年前收养的孤女,父亲死于萍野之战,母亲死于时疫,身世清白。”
芈钰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夜色: “让暗影查一下孙淮的下落,他是当年为母亲诊治的医官。”
“属下领命。”荆离虽然沉默寡言,办事效率却很高,自从得了芈钰的指示,不过数月时间,已在楚国境内暗暗发展了十余名“影子”,出身各不相同,个个皆是精锐。
五月末,楚侯一行结束南巡,回到了郢都。
芈钰收留阿桑为宫婢,和小内侍阿桐一起在自己的殿中侍奉。她倒是手脚麻利,每日洒扫庭院,侍弄花草,偶尔烹茶研墨,平时话不多。
芈钰开始暗中调查母亲的事。他先是拜访掌管宫中典籍的宗正属官,以“整理先母遗物”为由,想查阅十四年前的宫人记录。属官面有难色:“公子,十四年前的旧档,许多已遗失。况且……君上有令,非君命不得查阅陈年旧案。”
至于医官孙淮,据暗影调查,此人并未回到宋国,有人说他去了齐国,也有人说他去了秦国,更有人说他已经不在人世……线索就此中断,数月过去,毫无进展。
棠邑就是如今南京**区,最初为楚国所置,后在吴、楚、越等国之间反复易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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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