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雀影春秋 > 第45章 故人重逢

雀影春秋 第45章 故人重逢

作者:木紫衡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3-12 19:22:01 来源:文学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军中军大帐内已焚起清冽的蕙草。楚侯芈和坐在案前,独眼察看楚国的舆图,右司马黄骐侍立在侧。

连日疲累,楚侯右眼处的旧伤隐隐作痛,连带得整个头颅都嗡嗡作响。

帐帘被掀开,一道嶙峋的身影蹒跚步入,在离案十步处伏地跪下,以额触手背。

“罪臣……弟光,叩见君兄。”

楚侯抬起独眼,看着近四年未见的弟弟。芈光经过数日的治疗,伤势初愈,但还是瘦脱了形,曾经的骄纵跋扈被一身风霜坎坷磨得几乎不见踪影。

“抬起头来。”

芈光依言抬头。晨光恰好照亮他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如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鞭痕依然醒目,眼中蓄满了泪水,满是乞怜之色。他望着阔别多年、掌握他生死的兄长,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君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

“臣弟……罪该万死!当年醉酒狂悖,殴辱大臣,触犯国法,更辜负君兄教诲……被杖责之后,日夜惶恐,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留于郢都,更怕……更怕君兄盛怒之下……”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重重叩头,砰然作响。

“你怕寡人杀你?”楚侯声音平静中透着威压。

芈光浑身一颤,伏地不起:“是……罪臣当时魂飞魄散,只觉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处。昏聩之中,想起早年随父兄征讨百越,曾在苍梧之地与当地一位大酋有过杯水之交,许下危难相助的诺言……情急之下,便一路南逃,惶惶如丧家之犬,投奔了去。”

他语速加快,仿佛急于坦白,“这三年多以来,罪臣蛰居苍梧深山,与蛮夷为伍,饱受苦楚,日夜反思,痛悔无极。听闻君兄南巡,罪臣自知有罪,本当远离,可思念君兄、思念故土之情煎熬肺腑……斗胆前来,不求宽宥,只求……只求再看君兄一眼,当面认罪,任凭君兄处置,死亦无憾!罪臣半月前行至洞庭,原想托昭襄代为通报君兄,不料竟中了那老贼的奸计,被越人所虏。”

他言辞恳切,涕泪交加,肩背颤动,显然是痛悔之极。

楚侯沉默着,独眼审视着弟弟的每一分表情,问道:“你可知,私自离国,依律当如何?”

芈光一抖:“当……当斩。”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却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兽皮密密封裹的扁平小匣,双手高举过顶,“罪臣万死!不敢以此物抵罪,只求……只求君兄念在昔日手足之情,容罪臣献上此物,略尽……略尽忠心。”

“何物?”

“此乃苍梧深山部族秘传之药,名固元丹。”芈光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压低,“其方据说传自上古巫医,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可强健筋骨,旺盛精力,于延年益寿大有裨益。尤其对眼疾旧伤引发的体虚头痛有奇效。罪臣身无长物,唯有此宝……献与君兄,但求君兄身体安康,寿与天齐!”

楚侯眼神微动。一旁的黄骐皱眉,低声道:“君上,蛮夷之药,来历不明,恐……”

芈光急忙道:“罪臣愿以身试药!”说着,不等回应,直接用指甲划开兽皮封口,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褐、隐泛哑光的丹丸,毫不犹豫纳入口中,咽下。

片刻后,他面色微微泛红,气息似乎确实粗重了些许,眼神也亮了几分。

“君上明鉴,此丹绝非虎狼之物。那日罪臣也是因为偷偷服了此药,气力大增,才有机会从越人手中逃脱。”

提到当日情景,他又道,“罪臣在苍梧这些年,熟知越人习俗,刺破战鼓对越人来说乃是大凶之兆,可乱其心志。罪臣死不足惜,惟愿将功赎罪,为君上解忧。“

楚侯已从芈钰处,知晓了他如何救出芈光的经过,当时芈光忽然挣脱牛皮绳,发力撞向铜鼓,出人意料,看来此药的功效确实非同小可。他看着弟弟服下丹药后并无异状,沉默片刻,伸出手。

内侍上前,小心接过药匣,取出一枚奉上。楚侯拈起那枚“固元丹”,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淡淡腥气的奇异药味钻入鼻腔。他不再犹豫,送入口中,以温水送服。

丹药入腹不久,一股温和的暖流果然自丹田处升起,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月巡行加之指挥平叛的疲惫感被驱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连那只独眼也显得更加锐亮。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久违的精力充沛之感。

“看来,你在苍梧这几年,倒也不是全然虚度。此丹……确实有些效用。”楚侯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丝。

芈光以头抢地:“君上若觉尚可,罪臣当长期供奉此药。只是炼制不易,药材难得,每年最多只得六枚。罪臣对荣华富贵,早已不敢奢求,只愿余生为君上、为楚国略尽绵力!”

楚侯独眼微眯。他了解芈光,为人骄横,欺软怕硬。母亲去世后,他在郢都原本就是天怒人怨,无人可以依靠,逃到苍梧那荒蛮之地之后,消瘦如斯,看来是吃了许多苦。若想要回楚国恢复锦衣玉食的生活,唯一能做的,自然是要讨好自己这个兄长。

“罢了。”楚侯开口,“起来吧。既已知错,又万里来归,献药有功……往事,寡人不再追究。你就跟着队伍,一起回郢都。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便是楚国太叔,府邸、供奉、仆从、车骑,依制供给,与往日无二。”

芈光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几乎语无伦次:“谢……谢君兄恩典!谢君兄不弃!罪臣……不,臣弟光,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兄再造之恩!”

三日后,楚侯车驾北出洞庭,先绕道东南巡视楚吴边界,再返回郢都。二十日后,抵达棠邑。

棠邑踞于滁水入江之口,邑宰率众官迎接,楚侯入府邸歇息。芈钰得空,换了身寻常士子深衣,只带荆离一人,悄悄出了府门。

棠邑城不大,但地处要冲,商旅往来,市集颇为热闹。吴地的丝绸、越地的漆器、楚地的铜器在此交汇,街上行人南腔北调,衣着各异。

芈钰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的店铺、摊贩、行人,忽然想起洛邑——那里也是这般五方杂处,只是少了楚地的湿热与吴地的婉约。

“公子,前面就是码头。”荆离低声说,“可要去看看?”

芈钰点头。二人穿过市集,来到江边。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山峦青翠,便是吴国地界了。码头上泊着不少船只,有商船、渔船,也有几艘官船。船工吆喝着装卸货物,吴语楚语夹杂,喧闹一片。

“公子小心。”荆离忽然侧身,挡住一个匆匆跑过的纤夫。

那纤夫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肩上勒着深深的绳痕。他慌乱地看了芈钰一眼,低头匆匆跑开。芈钰却注意到,码头角落有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鱼干,那纤夫跑过去,塞给她几个铜钱。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芈钰心头一震。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荆离,”他低声道,“你看那老妇人。”

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仔细辨认片刻,脸色微变:“公子,她好像是……阿枝?”

阿枝。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芈钰记忆深处尘封的门。生母苍姬生前,有个吴地口音的宫人在旁侍奉。苍姬去世后,那宫人便不见了。齐姜夫人说,是遣散回乡了。

荆离在追随芈钰之前,是楚侯亲卫,因此认得阿枝。

“过去看看。”芈钰快步走去。

老妇人正将鱼干装入竹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竹篮“啪”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鱼干撒了一地。

“公……公子?”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是五公子?”

“阿枝?”芈钰轻声问。

老妇人眼眶瞬间红了,跪倒在地:“奴婢阿枝,拜见公子……十四年了,公子长大了,长得……真像吴姬。”芈钰母亲苍姬来自吴国,她只是楚侯的妾室,地位低于侧室,没有资格被称作夫人,因此被下人称为吴姬。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之地。芈钰让荆离扶起阿枝,三人寻了处僻静的茶肆二楼雅间。

茶汤在陶碗中氤氲着热气。阿枝捧着碗,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芈钰,眼泪无声滑落:“十四年……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芈钰轻声问,“阿枝,当年母亲去后,你不是回乡了吗?怎会在此?”

阿枝低下头,良久才道:“奴婢是吴人,本该回姑苏。可走到棠邑时病倒了,盘缠用尽,便在此落脚。这些年靠帮渔船补网、捡拾鱼干过活……一晃,十四年了。”

芈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示意荆离到门外守着,待雅间只剩他们二人,开口问道:“阿枝,你我多年未见,今日有缘重逢。有一事我想问你……当年母亲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阿枝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洒出几滴。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深藏的恐惧:“公子为何问这个?”

“这件事我一直心有疑惑。”芈钰看着她,目光恳切,“那时我只有六岁,很多事记不太清。只记得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很白,白得像纸……阿枝,你告诉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

阿枝嘴唇哆嗦,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此处说话不便……”

“无妨。”芈钰按住她颤抖的手,“门外是荆离,他跟着我多年,信得过。”

阿枝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汤的热气渐渐散去,窗外传来码头的喧闹声,衬得雅间内格外寂静。终于,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颤声开口:

“她不是病……是中毒。”

芈钰浑身一僵。

“奴婢不敢胡说。”阿枝泪流满面,“吴姬发病前那几日,精神尚好,还在给公子缝制新衣。可突然一日,她开始呕吐,腹痛如绞。奴婢亲眼看见……她吐出的东西里,有黑色的血块。”

芈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然后呢?”

“然后君上和齐姜夫人来了。”阿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屏退左右,只留医官孙淮在内。奴婢不放心,偷偷在窗下听,只听得断断续续……听见孙医官说‘此毒名为鸠羽,毒性猛烈,已入脏腑,无力回天’。君上沉默许久,说‘此事不得外传’。齐姜夫人哭着说‘她怎会如此想不开’……”

“想不开?”芈钰声音发颤,“你是说……他们说母亲是自尽?”

阿枝摇摇头:“奴婢不知。但吴姬那几日明明很高兴,又有公子在身边,怎么会突然自尽?而且……吴姬去后,孙医官不久就辞官离楚,我们这些宫人,全被赶出郢都,不许在楚国境内停留。”

她紧紧抓住芈钰的手:“公子,这些话奴婢憋了十四年。今日见到公子,奴婢……奴婢实在……”

她哭得说不下去。芈钰坐在那里,浑身发冷。母亲是中毒而死?不是病逝?父亲和齐姜夫人掩盖了真相?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每一个都像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良久,芈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有证据?”

阿枝摇头,泪如雨下:“奴婢只有这双眼睛看见的,这张嘴说出的。公子若不信……”

“我信。”芈钰打断她,“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切莫再对他人提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塞到阿枝手中:“这里面有些钱,你拿着。尽快离开棠邑,去吴国,越远越好。”

阿枝怔怔地看着锦囊,又看看芈钰,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公子保重……吴姬在天之灵,定会护佑公子。”

芈钰扶起她,让荆离悄悄送她离开。望着阿枝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中,他站在茶肆窗前,许久未动。

“公子,”荆离回来,低声道,“阿枝说她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离开此地。”

“你明日再去她家一趟,确保她能平安离开。”

“诺。”

次日清晨,棠邑笼罩在薄雾中。

芈钰随楚侯巡视城防,却是心不在焉。阿枝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像一道惊雷,炸开他平静了十四年的世界。

午后归来,荆离已在驿馆等候,脸色凝重。

“公子,”他压低声音,“阿枝……出事了。”

芈钰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属下今早去她住处,邻居说她昨夜去码头拾鱼干,失足落水……今早尸首才在下游被发现。”荆离声音低沉,“留下个养女,叫阿桑,哭得死去活来。”

失足落水?芈钰握紧了拳。阿枝昨日才与他相见,如何夜里又去拾鱼干,还失足落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那养女现在何处?”

“还在码头,守着阿枝的尸首。”荆离顿了顿,“公子可要去看看?”

芈钰沉默片刻:“去。莫要惊动旁人。”

码头西侧,是一个简陋的渔村。几间茅屋临水而建,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潮湿的苔藓气味。阿枝的尸首停放在自家屋前的草席上,盖着白布。一个少女跪在旁边,低声啜泣。

听见脚步声,少女抬起头。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裙,面容清丽。此刻她双眼红肿,泪痕未干,楚楚可怜。

“你们是……”少女声音沙哑。

“这位是五公子。”荆离介绍道。

芈钰走到阿枝尸首前,深深一躬,“昨日与故人相见,不想竟是永别。”

阿桑怔了怔,随即跪地磕头:“原来是公子……阿母提起过您……”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芈钰扶起她,对荆离道:“你去安排,好生安葬阿枝。一切费用,从我这里出。”

“诺。”

阿桑又要跪谢,被芈钰拦住:“你今后有何打算?”

少女眼中泪光闪烁:“奴婢父母早亡,全靠阿母收养。如今阿母去了,奴婢……奴婢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那凄楚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动恻隐之心。

芈钰心想阿枝死得不明不白,这少女孤苦无依,留她一人在此地,恐有危险,便道:“你若愿意,可随我回郢都。我会禀明父侯,安排你在宫中做些事,也算有个去处。”

阿桑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眼中含泪,重重磕头:“谢公子大恩!奴婢愿追随公子,做牛做马报答!”

当夜,芈钰向楚侯禀报了此事——只说偶遇母亲旧日宫人,不想她意外身故,留下孤女,恳请收留。

楚侯独眼盯着他,缓缓道:“既是旧人之后,收留也无妨。只是阿钰,你要记住,身为公子,不可过于心软。这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救不过来。”

“儿臣明白。”芈钰垂首,“只是见那孩子孤苦,想起自己幼年失母,心生不忍。”

楚侯摆摆手:“罢了,随你。不过一个婢女,你自己安排好便是。”

“谢父侯。”

退出书房,芈钰回到住处。荆离已在等候,低声道:“公子,查过了。阿桑确是阿枝三年前收养的孤女,父亲死于萍野之战,母亲死于时疫,身世清白。”

芈钰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夜色: “让暗影查一下孙淮的下落,他是当年为母亲诊治的医官。”

“属下领命。”荆离虽然沉默寡言,办事效率却很高,自从得了芈钰的指示,不过数月时间,已在楚国境内暗暗发展了十余名“影子”,出身各不相同,个个皆是精锐。

五月末,楚侯一行结束南巡,回到了郢都。

芈钰收留阿桑为宫婢,和小内侍阿桐一起在自己的殿中侍奉。她倒是手脚麻利,每日洒扫庭院,侍弄花草,偶尔烹茶研墨,平时话不多。

芈钰开始暗中调查母亲的事。他先是拜访掌管宫中典籍的宗正属官,以“整理先母遗物”为由,想查阅十四年前的宫人记录。属官面有难色:“公子,十四年前的旧档,许多已遗失。况且……君上有令,非君命不得查阅陈年旧案。”

至于医官孙淮,据暗影调查,此人并未回到宋国,有人说他去了齐国,也有人说他去了秦国,更有人说他已经不在人世……线索就此中断,数月过去,毫无进展。

棠邑就是如今南京**区,最初为楚国所置,后在吴、楚、越等国之间反复易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故人重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