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北境,春寒料峭。
三月开冻,雁门塞外的冰河开始碎裂,浮冰顺着浑浊的河水漂流,撞击声如闷雷般昼夜不息。但比春汛更早到来的,是北狄各部的试探性劫掠——这是北境每年的惯例,草原熬过严冬,牛羊瘦弱,便要来晋国边境“借粮”。只是今年的“借”,来得格外凶猛。
“报——!”
斥候满身尘土冲进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公子!白狄部骑兵三千,昨日绕过黑山,突袭岱郡西侧三个村落,掠走粮草百车,掳走村民二百余人!”
帐内,姬煊正与樊奭、赵肃、韩硕等人商议春防。闻言,他猛地起身,案上地图被衣袖带起一角:“现在何处?”
“已退回白狄境内,在狼胥山一带消失。”斥候喘着粗气,“但……但他们在撤离时,沿途丢下这个。”
斥候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青铜箭镞,样式古朴,但箭尾绑着一缕染血的狼尾。箭身上,用狄文刻着一个名字:忽衍。
韩硕倒吸一口凉气:“是野狐岭那个狄将!他没死!”
“不仅没死,还升了。”樊奭接过箭镞,脸色阴沉,“狼尾是白狄部大将的标志。他留下这箭,是要引公子出塞。”
姬煊盯着那枚箭镞,眼神冰冷。数月前的野狐岭一战,在狄军撤退的混乱人潮中,忽衍中箭落马,众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竟活了下来,还带着复仇的怒火卷土重来。
“传令,”姬煊声音斩钉截铁,“点轻骑一千,随我追击。樊将军坐镇雁门,韩硕、赵肃随我同行。”
“公子!”樊奭急道,“狼胥山一带地形复杂,又与义渠接壤。狄人敢在那里设伏,必是得了义渠默许,甚至联手。这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姬煊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犀皮软甲,“但二百多名百姓在他们手里。樊将军,若今日被掳的是你的家人,你去不去救?”
樊奭沉默,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
“传令。”姬煊声音斩钉截铁,“点轻骑一千,带三日干粮。韩硕、赵肃随我同行。樊将军坐镇雁门,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公子——”樊奭还想再劝。
“这是军令。”姬煊按住樊奭的肩膀,力道很重,“雁门是北境门户,不能有失。若我三日后未归,将军可自行决断。”
“末将遵命。”军令如山,姬煊是晋国公子及北境主将,樊奭只得领命。
姬煊又看向韩硕:“我们去看看,那个忽衍到底耍什么花招。”
韩硕咧嘴一笑,眼中凶光闪烁:“末将的戟,早就想再会会那个狄狗了!”
姬煊点兵出塞半日后,雁门塞南门传来隆隆车马声。
十乘车驾,百名甲士,旌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旗帜上绣着繁复的双蛇蟠螭纹——晋国范氏的族徽。为首的车驾帘幕掀起,露出一张年过五旬、留着精致的长髯、白净儒雅的脸。范康,晋国正卿,晋侯姬焜的舅舅,朝中最善权术也最忌惮姬煊之人。
“正卿远来,末将有失远迎。”樊奭率众将在城门口迎接,语气恭敬,腰却挺得笔直。
范康缓缓下车,锦袍在塞外的粗粝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樊奭脸上,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樊将军辛苦。二公子何在?”
“出塞追击北狄。”樊奭答得简练,“白狄部掳走百姓二百余人,公子率军去救。”
“轻率!”范康眉梢一皱,“轻骑出塞,深入敌境……二公子倒是勇猛。只是边塞之事,当以固守为上。若是中了埋伏,损兵折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众将脸色都不好看。刚刚从姬煊亲卫调任为卒长不久的魏毂年轻气盛,忍不住道:“正卿!狄人掳我百姓,烧我村庄,若不追击,边境永无宁日!公子这是——”
“放肆!”范康身后一名亲卫喝道,“小小卒长,也敢对正卿无礼?”
魏毂还要争辩,被樊奭按住。樊奭深吸一口气,对范康拱手,“正卿一路劳顿,请入城歇息。边塞军务,末将自会处置。”
范康深深看了樊奭一眼,拂袖入城。
当夜,守将府灯火通明。范康带来的亲卫接管了府邸内外防务。书房里,樊奭对着沙盘,脸色阴沉如水。
“将军,范正卿这是要把我们架空啊。”手下一名旅帅荀起低声说。
樊奭没说话,手指在沙盘上的狼胥山位置重重一点。那里用朱砂标了个小小的记号——是姬煊出征前和他约定的位置。
“点兵三千。”樊奭终于开口,“备足粮草箭矢,随时待命。”
“将军要出兵?可范正卿那边……”
“若公子真中埋伏,我们务必要去救援。”樊奭声音低沉,“但范康在此,定会阻挠。你派人盯紧他,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诺!”
荀起领命而去。樊奭独自站在沙盘前苦苦思索。
狼胥山,山如其名,像一头匍匐的巨狼。主峰险峻,支脉纵横,沟壑深处终年不见天日。这里是晋国、白狄、义渠三方的交界处,也是三不管的险地。
其时,北狄与西戎,并称为戎狄,是永周王朝及其诸侯国对西北非华夏族群的统称。赤狄与白狄是北狄的两大分支部落,与晋国北境相交;义渠则是西戎中最强大的一支,屡屡南下侵扰秦国。
姬煊率一千轻骑入山三日。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绝壁越来越高,到最后只能容两马并行。山风在峡谷中呼啸,声音凄厉如鬼哭。
“公子,前面就是鬼哭谷。”赵肃勒马,望着前方幽深的谷口,“斥候来报,谷中有炊烟,但……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不仅没有鸟兽声,连风经过谷口时,声音都变得诡异——像是真的有人在哭。
韩硕啐了一口:“装神弄鬼!公子,让末将带人先进去看看!”
“不急。”姬煊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两侧绝壁。崖壁陡峭如削,高逾百丈,顶上怪石嶙峋,是个绝佳的伏击地。
“赵肃,”他低声下令,“你带三百人,从西侧山脊绕过去,攀上北面绝壁。韩硕,你带三百人在谷口佯攻,动静要大。我率四百人入谷。”
“公子!”两人同时出声。
“这是军令。”姬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忽衍设伏,必在谷中。你们在外策应,若见谷中火起,不必管我,直取谷后狄营,救百姓。”
赵肃眼眶红了:“公子,万一……”
“没有万一。”姬煊拍了拍他的肩,笑了,“我命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分兵之后,姬煊率四百骑缓缓入谷。谷内光线昏暗,雾气从地缝中渗出,带着腐土和湿苔的气味。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在绝壁间回荡,格外清晰。
行约二里,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谷中空地。空地上,二百多晋国百姓被麻绳串绑着,挤在一处岩壁下。看见晋军旗帜,他们挣扎着哭喊起来:
“救命!”
“是公子!公子救我们!”
姬煊心中一紧,正要催马前冲,异变陡生!
“轰——!!”
两侧绝壁顶上,滚石擂木如暴雨倾泻!不是零落的几块,是成片、成堆地砸下,像山体崩塌!几乎同时,谷口方向杀声震天,无数狄人从山壁的洞穴、石缝中涌出,封死了退路!
“中计了!”副将嘶吼。
“结圆阵!盾牌朝外!”姬煊拔剑厉喝,声音在滚石轰鸣中依旧清晰,“护住百姓!”
四百骑兵训练有素,瞬间收缩成紧密的圆阵,将百姓围在中央。盾牌高举,滚石砸在铁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但狄人显然蓄谋已久——第一波滚石之后,是点燃的箭雨!
“嗖嗖嗖——!”
火箭如蝗,划过弧线落入谷中。谷底积着去岁深秋的枯草败叶,遇火即燃。火舌疯狂窜起,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咳咳……公子!火太大了!”
“湿布掩口鼻!别慌!”姬煊撕下内衫衣摆,就着水囊浸湿,分给身旁士兵。浓烟滚滚,视线模糊,耳边是百姓的哭喊、士兵的咳嗽、狄人的狂笑……
绝壁顶上,一个魁梧的身影,身着狼皮大氅,正是忽衍。他俯视谷中,声音如破锣:“晋国公子!这份大礼如何?”
姬煊抬头,透过浓烟与他对视。
“你的人在谷外,已被我部将缠住!”忽衍狞笑,“今日这鬼哭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野狐岭那一箭之仇,我要你血偿!”
火势越烧越旺,热浪灼人。战马受惊嘶鸣,有士兵被浓烟呛倒。圆阵开始松动。
半刻钟过去了。谷外毫无动静。
赵肃、韩硕……也中伏了么?姬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不,不可能。他们若中伏,必有厮杀声。可现在谷外毫无动静……除非狄人在谷外也布了重兵,将他们死死缠住。
姬煊咬紧牙关,一边不停挥剑抵挡铺天盖地的箭雨,一边指挥士兵:“再坚持一下,阵型不要乱。”说话间,一支羽箭从上空飞来,斜斜钉在他胸甲左下方,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公子!”三名雀台暗卫出身的亲兵发现姬煊中箭,立刻手握盾牌挺身护在他身前。其中一名亲兵动作稍慢了一点,被一箭刺穿脖颈,当场毙命,从马上摔了下来。
姬煊低头查看,箭镞卡在两片甲的缝隙里,扎得不深,他右手握住箭杆,用力拔出,还好只是普通的两翼箭,没有淬毒,只是破了皮。
姬煊高喊一声:“我无事,大家小心。”他心想,就算天亡我也,能撑一刻是一刻。为了那个人,但凡有一线希望也要活着。
就在这绝境时刻,谷口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不是晋军的鼓点,那鼓声更沉、更厚、更蛮荒——是秦军的战鼓!
“秦”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扬起!黑甲骑兵如铁流决堤,冲破狄人防线!为首将领三十多岁,虎目虬髯,手中一杆丈二长矛舞得泼水不进,所过之处狄人如割麦般倒下!
“秦将蒙梁在此!狄狗受死!”
姬煊见秦军来援,精神大振。蒙梁率军直冲谷中,长矛挑飞数名狄人,冲至姬煊面前,抱拳道:“可是晋国二公子?末将蒙梁,奉命驻守秦国与义渠边境。世子有命,北狄凶悍,二公子若有驰援需要,秦军当义不容辞。今日得报,说有大队狄人潜行至狼胥山,特来查看,不想正遇公子!”
“蒙将军!大恩不言谢!”姬煊还礼,“先救百姓!”
“公子率百姓先撤!此处交给我!”蒙梁长矛一挥,秦军如狼似虎扑向狄人。
有了这支生力军,战局瞬间逆转。狄人虽众,但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忽衍在绝壁上怒吼连连,却已无力回天——秦军箭手已攀上两侧山壁,开始清剿崖顶的狄人。
姬煊护着百姓撤出鬼哭谷。谷外,韩硕、赵肃正与另一支狄军血战。见姬煊平安出来,二人都松了口气。
“公子!末将无能,被这群狄狗缠住了!”韩硕满心愧疚。
赵肃急得脸都白了:“狄人狡诈,属下见公子在谷中遇伏,急忙赶来,不料在此陷入恶战。”
“不怪你们。”姬煊看着浴血奋战的部下,心中暖流涌动,“是忽衍算计得精,这次是我冒进了。”
“公子,你中了箭!”赵肃心细,发现姬煊胸甲上的箭痕,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查看。
“不妨事,只是皮外伤,箭上没有毒,敷些药膏就好。” 姬煊摆了摆手,安慰赵肃道。
这时,秦军中忽然冲出一名小将。年约十八,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但手中一杆银枪却凌厉非常,枪花一抖便挑翻三名狄骑。
“喂!那个使戟的!”小将竟直奔韩硕而来,“刚才看你戟法不错,来比划比划!”
韩硕一愣,随即豪爽大笑:“好小子!来!”
两人竟在乱军中交上了手。韩硕戟法刚猛,大开大合;那小将枪法灵动,如银蛇出洞。刀来枪往,战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好枪法!”韩硕大喝,一戟劈下,被银枪格开,火星四溅。
“你戟法也不赖!”小将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不过力道用老了,容易露破绽!”
“狂妄!”韩硕大笑,攻势更猛。
姬煊看得有趣,问蒙梁:“这位小将军是?”
蒙梁苦笑摇头:“是世子幼弟,名阑,深受君上和世子宠爱,非要随军历练,世子拗不过他……”他看嬴阑和韩硕缠斗不休,大喊道:“公子阑,晋军是咱们友军,比划点到即止!”
嬴阑收枪回马,来到姬煊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晋国的二公子?兄长和嫂嫂常提起你!”
他下马行礼,动作轻盈。姬煊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未深究,笑道:“冉兄和姐姐近来可好?”
“好得很!”嬴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就是总念叨洛邑的旧友,说想念你,还有楚国的公子钰。对了,嫂嫂有孕了,兄长高兴得天天围着嫂嫂转,像个傻子似的。”
姬煊一怔,随即大喜:“姐姐有喜了?何时的事?”
“两个月前诊出的,医官说是秋日生产。”嬴阑眨眨眼,“二公子何时去秦国看看?嫂嫂常念着你呢。”
姬煊心中一暖,但想到晋国如今的局势,只能苦笑:“待北境安定,定去探望姐姐。”
战事渐渐平息。狄人伏兵被秦晋联军击溃,忽衍见大势已去,率残部遁入深山。被掳的百姓有九人殒命,十余人受伤,其余都安然无恙,此战晋军折损百余,秦军伤亡三十余人。
清理战场时,赵肃忙为姬煊处理伤口。姬煊伤势不重,但左胸留下了巴掌大小的淤青,中间一个指甲盖大的地方被扎破了皮。
他浑不在意,自己拿过赵肃手里的药罐,挖了一指厚的药膏便糊了上去,又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庆幸没有损坏,松了一口气,心道:“有阿钰的玉佩在,果然能护佑着我。”
赵肃帮姬煊重新穿好衣服和铠甲,低声道:“公子,范康那边……”
姬煊眼神一冷:“他做了什么?”
“我们出谷前,樊将军已点兵三千要来救援,但范康以‘未得君命,不得擅动大军’为由,扣下调兵虎符。”赵肃把声音又压得更低些,“他说边将岂可因公子私战而妄动国兵?若人人都如此,国法军纪何在?”
“魏毂见势不妙,偷偷调派了五名暗卫赶来支援,不过他们不熟悉地形,途中迷了路,刚刚赶到,这些消息是他们带来的。”
姬煊冷笑不语,好一个范康,好一个“国法军纪”,这是要借狄人之手,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还有,”赵肃继续说,“此次狄人行动,有义渠骑兵配合。他们从西侧牵制秦军,若非蒙将军早得情报、果断分兵来援,我们恐怕……”
义渠。
姬煊望向西方。那里是秦国与义渠的边境,常年战火不断。忽衍选在三方交界处设伏,是要借义渠牵制秦军。可他没算到,秦军将领蒙梁是秦国世子嬴冉的亲信,一早就盯着义渠动向,听闻公子煊被围,立刻分兵来援。
“此事不必声张。”姬煊最终平静道,“回雁门再说。”
蒙梁担心狄军再来偷袭,主动提出护送姬煊回返雁门塞,姬煊并未推辞,道谢后坦然接受。
晋秦联军快马加鞭,于两日后的日落时分,撤回雁门。残阳如血,将塞外旷野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城门口,范康率人“迎接”,见姬煊得秦军援助平安归来,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堆起笑容:“二公子吉人天相,凯旋而归,可喜可贺。”
姬煊下了马与范康见礼,笑容温和,声音却透着几分虚弱:“多谢范正卿挂心,此次出战是煊冒进了,不慎中了狄人埋伏,险些遭遇不测,幸得秦国盟军援助,虽中了一箭,所幸只是轻伤,咳咳……”
他捂着伤口,琥珀色眸子中带着一丝疲惫和痛楚,哑声道:“正卿此番巡视北境辛苦,不如多住几日?塞外风光虽粗粝,倒也别有一番气象。”
范康干笑两声:“君命在身,不敢久留。北境防务已巡视完毕,老夫明日一早便回绛城复命。”
他又打量了蒙梁及其身后的秦军:“久闻蒙梁将军勇武善战,秦军军容整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蒙梁向范康客气回礼:“多谢范正卿夸赞,秦晋两国为姻亲,向来交好,携手同抗戎狄是分内之事。公子煊乃我秦世子夫人胞弟,于情于理,秦军出手相助都是义不容辞。”
秦国公子嬴阑虽在军中,因身份特殊,蒙梁不愿和范康多言,便没有介绍。
姬煊故意带蒙梁和秦军回返雁门塞,一是要让范康乃至远在绛城的晋侯姬焜知晓,北境戍边凶险,若没有秦军及时出现,他已然性命不保;二是借秦军的实力威慑范康,若再欲加害于他,那么嬴冉与灵姬夫妇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秦国与晋国交恶,于晋国西部和北部的边防有害无益。
目的已经达到,姬煊也不再和范康假客气,拱手道:“既然正卿要务在身,不便强留。煊有伤在身,我军刚刚回返亟待休整,今夜就不为正卿设宴送别了。愿正卿一路顺风。”
次日一早,范康走后,樊奭因受其挟制,未能及时前往驰援姬煊,心中万分愧疚,再三向姬煊请罪:“公子,末将失职,令公子身陷险地,若无秦军救援,后果不堪设想,请公子重重责罚。”
姬煊安慰他道:“樊将军无需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范康向来视我为眼中钉,我和他的这个梁子是难解了。”
樊奭身后的魏毂怒气冲冲:“公子为救百姓才中了狄人的埋伏,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那范康处心积虑欲谋害公子,着实可恶。这次幸亏公子大难不死,若是有什么闪失,末将就是拼了命,也要杀了那老匹夫为公子报仇。”他是雀台暗卫出身,说话口无遮拦。
“范康是一人之下的正卿,要和他斗,你还差得远呢。休得胡言乱语,为公子招惹是非。”赵肃警告他道。
魏毂已经和赵肃结拜,认他做了大哥,对赵肃言听计从,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话。
是夜,姬煊在雁门设宴,款待蒙梁和秦军将士。营帐外燃起熊熊篝火,烤全羊滋滋冒油,酒坛堆成小山。经历生死恶战后的将士们放开了畅饮,笑声、歌声、划拳声响成一片。
嬴阑挨着韩硕坐,两人还在争论此前那一战。
“你那招回马枪是不错,但出枪时肩肘太僵,若是遇上高手,早被破了。”韩硕灌了一大口酒。
“哼!你戟法刚猛有余,变招却慢。”嬴阑不服,仰头也灌酒,动作豪迈,但酒水顺着下颌流下,他慌忙去擦,耳根微微发红,“再说了,真要是生死相搏,我未必输你!”
“不服?那再比!”韩硕撸起袖子。
“比就比!”
眼看两人真要起身,蒙梁连忙按住嬴阑,苦笑道:“小公子,莫要逞强,别伤了和气。”
姬煊含笑看着他。火光映在这少年脸上,那过于精致的眉眼,那偶尔流露的小动作,那喝酒时下意识护住脖颈的姿态……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但他没有多言,只是举杯:“此次多谢秦小公子亲自出战相救。这杯,敬你。”嬴阑高兴地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之际,姬煊望着跳跃的篝火,思绪又飘向了遥远的南方。
阿钰,你现在在做什么?
南方的春天,应该早已草长莺飞了吧。云梦泽的桃花,是不是开得像火烧的云霞?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辣意从喉头烧到心底。
沙场之上,生死无常,这次出兵险些遇难,他并不后悔。他所要做的事情,本就是要拿命来赌。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阴谋陷阱,多少明枪暗箭,他都要努力活下去。
要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