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阙的客院依山傍云,建在整片殿宇群的外缘,僻静清幽,避开了主殿区的喧嚣热闹。
青石铺就的小院地面一尘不染,院中植着两株常年不凋的云松,枝叶舒展,凝着薄薄一层晨露。屋内陈设极简,木桌木椅干净规整,窗棂敞开,抬眼就能望见翻涌不息的云海,风穿过窗纱,带着山间清润的灵气。
引路弟子将钥匙递来,恭谨行礼:“公子暂且在此歇息,日常膳食、灵泉供给皆会按时送来。大典三日后正式开启,这段时日仙阙门禁放宽,除禁地区域,其余地方皆可随意走动。若有需要,可捏碎院外传讯玉符,随叫随到。”
“多谢。”王衍轻声应下。
弟子不敢多留,再次行礼后退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青石回廊尽头。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人声。
喧嚣散尽,四下骤然安静下来。
这是王衍百年漂泊归来,第一次真正落脚歇息。
他抬手合上窗半扇,挡住穿堂而过的风,动作缓慢且松弛,褪去了一路行旅的风尘。随后从袖中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残玉,轻轻置于木桌之上。
玉色通透温润,原本是整块无瑕的神女暖玉,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像被狂风撕碎又勉强拼合,纹路狰狞盘错,触手冰凉刺骨。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无论他走过多么燥热的南疆热土,或是极寒的北域冰川,这枚残玉永远恒温冰冷,从未有过半分暖意。
玉内残留的那缕魂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王衍指尖轻轻拂过玉面裂痕,指腹细腻微凉,眼底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执拗。
百年遍历五族山河,寻过荒古秘境,探过废弃古宗,翻遍无数残篇古籍。
旁人修仙求长生、求大道、求登顶至尊。
他修仙,只为留住一缕快要消散的残影。
“再等等。”
他对着残玉低声轻喃,语气轻得像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几日,大典结束,我去藏书阁。”
藏书阁藏着整个修真界最完整的上古天机卷宗,封存着百年前被刻意抹去的所有秘辛。
叶夙璃当年窥见的天道骗局、天穹裂隙的真相、残魂能否重聚、轮回能否逆转……所有无解的答案,大概率都藏在那层层封禁的书卷之中。
这是他百年漂泊之后,唯一抓住的希望。
收回目光,王衍将残玉小心翼翼贴身收好,抬手轻轻按压眉心。
刚归仙阙,诸事未定,不宜急躁。
他静坐片刻,调息平复周身气息。百年在外闲散修行,他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真实修为,始终收敛锋芒,藏锋守拙,看上去只是修为平平的闲散修士,实则底蕴早已深不可测。
就在心绪渐稳之际,窗外远远飘来两道压低的说话声,顺着云风钻入耳中。
客院毗邻回廊,往来皆是赴宴的各族弟子,闲谈细碎,本是寻常,可这两道声音提起的字眼,让王衍调息的指尖骤然一顿。
是冥枢。
“妖族秘库失窃一事,当真半点线索都无?”
“真没有。现场干净得过分,禁制完好无损,值守修士全程未曾察觉异动,唯有石壁深处,留了一道极淡的冥枢暗纹。”
“太诡异了。近三十年,冥枢暗中搅动的风波越来越多,魔域内乱、仙门小比变故、各族秘宝遗失,件件都和它脱不开关系,可就是没人抓得到半点把柄。”
“谁说不是。最可怕的是,没人知道它的底线在哪,目的是什么。寻常邪魔外道,求财、夺权、争天下,总有迹可循。可冥枢不一样,它时而挑拨纷争,时而暗中平息祸乱,行事毫无章法,全然猜不透意图。”
“五族追查百年,横跨数代人,搜遍天涯绝境,到头来连对方一处分坛、一个据点都找不到,简直像是凭空生在世间的幽灵势力。”
“你说……这股势力,会不会根本不在域外?”
话音落下,短暂沉默。
另一道声音带着迟疑,低声接话:
“不可能吧?天穹仙阙防守森严,结界覆盖万里,各族高手齐聚,若是暗处藏着这般恐怖的势力,怎么可能百年无人察觉?”
“难说。”
先前那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忌惮与迷茫。
“最危险的地方,从来都是最安全的地方。世人皆向外求索,偏偏忘了抬头看看,这万丈云海之上的仙阙……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风过回廊,话语断断续续,随着云雾飘散远去。
院落瞬间重回寂静。
可那些字句,却重重落在王衍心底。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表层的太平假象。
百年以来,所有人默认冥枢藏于蛮荒、藏于魔域、藏于世间所有阴暗角落。无人敢、无人愿去怀疑,象征正道光明的天穹仙阙,会藏着搅动整个修真界的幕后黑手。
王衍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云海长风扑面而来,视野辽阔无边,一座座琼楼玉宇错落林立,仙气袅袅,安宁祥和。
目光越过层层殿宇,遥遥望向西侧山崖。
那里云雾最浓,结界隐现,人烟绝迹。
清寂别苑。
百年独居,不问世事的王戾。
方才引路弟子的话再次浮上脑海:那位王家五子常年闭门独居,性情孤僻,毫无存在感,几乎被整个仙阙遗忘。
一个被所有人视作透明闲散人的隐者,一片常年封闭、无人踏足的偏僻别苑。
莫名的,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太安静了。
安静得太过干净,太过理所当然。
仙阙处处暗流涌动,各族势力交错博弈,哪怕是旁支院落,也难免卷入纷争,唯独那一处,百年安稳,与世隔绝,仿佛独立于所有风波之外。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安稳。
王衍眸光微沉,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疑虑,却并未深究。
他此番归来,初心只为寻回叶夙璃,其余纷争势力、权谋棋局,本与他无关。
不论冥枢藏于天涯,还是隐于阙中,只要不挡他的路,他便无意探寻。
“与我无关。”
他轻声自语,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异样。
收回远眺的目光,正要关窗回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从容,自带上位者的沉稳气场。
王衍抬眸望去。
回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
男子身姿挺拔,墨色衣袍绣着暗金龙纹,眉眼冷峻,气场凛然,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沿途路过的仙门弟子、各族修士,尽数垂首行礼,态度恭谨至极。
是王擎。
王家现任掌权之人,当代仙阙最顶尖的人物,上代纷争的核心亲历者。
他似乎正在巡查客院区域,一路核对来客安置情况,目光扫过沿途院落,沉稳锐利,洞察四方。
转瞬之间,视线隔着云海清风,与窗内的王衍遥遥对上。
四目相触的刹那。
王擎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沉寂多年、漂泊在外的王家旁支,百年未归的王衍——
回来了。
云海风起,仙阙暗流,于无声处,悄然交汇。
百年棋局的所有人物,正随这场盛大典仪,一步步,尽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