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劫和钟释之是同校同级。
但不同专业。
大二的时候,他们曾经选修了同一门选修课,姜劫也是那时听说了一些钟释之的事。
总的来说是个成绩优异、挺拔俊朗的人,在学校里面的人缘不错,据说家庭条件也相当优渥。但因为温和到没有脾气,仿佛任人揉捏般的性格,以及集体中较低的存在感,许多人都调侃说他是个剑眉星目的老实人,甚至成了那时的校园传说。
那时姜劫就觉得传言很奇怪。
毕竟,能在学校里“广为人知”,乃至于成为不得不提的校园传说,本身就和“存在感低”互相矛盾。
姜劫因此记住了对方。
不过也仅此而已。
两人并不熟,直到那学期的专业课结束,他们仍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偶尔学校路上碰见了彼此,也只会用两秒的眼神停留,证明双方不是全然的陌生人,然后平静地擦肩而过。
梦不能联机。
更别说联机到数年不见的同学身上。
从早上睁开眼,姜劫就一直对游戏持的怀疑态度,这一刻终于开始急速动摇,坚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通关游戏再说的决心。他考虑是否要跟钟释之打个招呼,但已经毕业几年,他因为那些传言还记得对方,对方却不见得对他有印象。
就在姜劫犹豫之际,钟释之抬眸看了过来。
他和大学时一样,带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整个人气质平和而质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抿唇弯起内敛的笑,视线刻意地停留了两秒钟。
短暂的两秒。
和大学时的擦肩而过一眼,是证明“我看到了你”的两秒。
姜劫轻轻眨眼,两个陌生的熟人无声地完成了交流。
游戏联机成功。
这场会议,说是要给出一个方案,其实钱慧和张浩波都有了章程。只是他们的方案有冲突,谁也不肯妥协后退一步,所以很快陷入了拉锯战,其他人只是气氛组,主要负责点头和鼓掌。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会议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姜劫一心二用,边记录两位组长说的内容,一边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异变。他看到李芳几次困得眼皮打架,又强撑睁大了眼睛,在钱慧看过来的时候努力微笑。
原以为这种氛围会持续到最后,谁知张浩波一句“吵半天有什么用,让下面的人做个方案哪个好用哪个不就行了”,包括姜劫在内的四个普通员工,就领到了下午三点前出一份方案的任务。
以部门为单位。
姜劫和钟释之对视一眼。
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到时候估计还有的掰扯。
刚这么一想,姜劫就发现钱慧和张浩波没有散会的意思。这间会议室不大,张浩波坐在靠门的位置,椅子往后一挪,两条腿往前一翘,前面腿抵着会议桌,后面和墙只剩下几厘米的空隙。而另一边,钱慧也同样的姿势堵着路,绕过去显然不可行。
确认会议室门紧闭,张浩波、钱慧和黄杉掏出手机,各自玩了起来。
李芳低着头,没有一丝要出去的意思。
姜劫瞬间懂了。
——这是领导们要借开会的名义开小差。
既然是借用会议的名义,那他们这些跟进来开会的普通员工,自然也不能离开,否则就穿帮了。至于现在被困在会议室,要怎么在下午三点前出一版方案,那就不是领导需要考虑的事了。
领导都给出大方向了,打工人只需要出一个结果,难道还敢有其他异议?
都已经这样了,着急也没什么用,不如换一个舒服的姿势。
姜劫靠进椅子里。
放空一会儿,顺带可以整理一下眼前的信息。
李芳却很焦虑。
非常、极其、挠心挠肺的焦虑。
她是个内耗的性格,在这种公司工作无疑是加剧了她的内耗,此刻难免坐立难安。她虽然一直低着头,但余光时不时就要往门口看一眼,寄希望于张浩波有良心。本来就有工作没完成,现在又加了一项不说,还要挤压她完成工作的时间。
想到手里堆积成山的工作量,想到连续两周都加班到了深夜,想到工作一年来不知被钱慧明里暗里贬低过多少次……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好难啊,人类为什么要工作?
要是马上世界末日就好了,那样她不管是死是活,都可以顺理成章不完成工作,也不会被组长阴阳怪气了。
李芳反复抠弄指甲,大拇指边缘出了血,就连呼吸也逐渐感到困难。
忽然,她眼前出现一张纸。
【放宽心,方案很好做。】
她顺着按住纸张的手,向上看到了姜劫疏离的眉眼,那双眼中没有笑意,也看不出关切,但那份平静淡然不知怎么让她心安了大半。
李芳无声说了句谢谢。
姜劫轻摇头。
钱慧的意思很明确,说是准备一套方案,其实没给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明摆着是要按照她刚刚的思路整理。这对姜劫来说轻而易举,好歹现实是个工作五年多,管理着一个项目组的社畜,刚刚的笔记也不是白做的。
李芳状态不太对,像是焦虑症躯体化。
往常,姜劫手下的员工心理状况不佳,他就会出手干预一下,这次同样顺势而为。
打工人都不容易。
时间来到十二点,考虑到吃饭时间的问题,张浩波终于宣布这场小型会议到此结束。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后面的钟释之和刘美芳说:“别忘了,下午三点啊。”
说完,不等两人回话,就把揣兜大步走出会议室的门。
钱慧也看向姜劫二人:“还用我多说吗?”
李芳下意识摇头,习惯性笑了笑:“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回工位就开始弄,钱姐。”
钱慧满意了:“虽然你能力不行,但好在工作态度不错。好好干,下半年我跟虞姐说一下,给你提一提明年的月薪。”
李芳霎时感激道:“谢谢钱姐!”
走出会议室的门,李芳就像忘了刚才的事,笑着对姜劫说:“仔细想想,其实钱姐人还不错。”
姜劫不置可否,只说:“你先回去,我们午饭后再做方案。”
他让人放宽心,不是简单说说而已。
在会议室放空的时候,他除了思考现状之外,也简单梳理出了一版方案,思路有了做起来就不费什么时间。
暂别李芳,姜劫反身朝电梯厅的方向走去。
公司没有食堂,但有自动贩卖机,他路过买了面包和水,用的是工位抽屉里找到的零钱,很亲切的RMB。
最初,他分不清是否身处梦境,就是被真实的场景和俱全的五感迷惑。而日上中天之后,饥饿感也随之而来,明显不如刚来的时候精力充沛。
不吃东西是不行,因为无法预料这家公司会发生什么怪事,他必须要保持充足的体力。
哪怕打不过,跑也需要力气。
走到电梯厅,姜劫看到钟释之已经站在那里。
他手里也拿着食物和水。
刚刚在会议室里,他们没有说过话,只有眼神交流,姜劫看了一眼电梯厅的方向,钟释之便微微点头。眼下,两人虽然并不熟悉,但心照不宣地拿了食物。
四目对视,达成成就。
——不是个会拖后腿的队友。
暂时获得对方认可。
姜劫走到钟释之身边,看到他已经按下了电梯的一层。二人对视一眼,理解了彼此的眼神,一开口就切入主题,分析起眼前的局势来。
钟释之神情拘谨而礼貌:“你也是早上睁眼就来了这里?”
“嗯。”姜劫点头,“一睁眼就在茶水间了。”
钟释之扶了下眼镜,扬起温和内敛的笑:“那我和你不太一样,我睁眼就坐在工位上了,当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接着手机里就收到了奇怪的短信。”
说着,他单手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调出来。
姜劫定睛去看,读完短信内容,也掏出手机打开短信,递到钟释之的眼前:“我们短信内容一模一样,包括任务要求和时间限制。”
钟释之温和一笑:“那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姜劫颔首。
这么说也没错。
眼熟几年,这是姜劫第一次和钟释之聊天。
两人没有任何寒暄,聊天的语气也称不上熟稔,但大概是危险的陌生环境所致,两个叫得出名字的人身处同一境地,就会不可避免地报团取暖,减少了单独面对未知的压力,结果就是莫名其妙产生了几分战友情。
有几分吊桥效应的意味。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并非完全信任。
钟释之神情几分迟疑。
姜劫疑惑:“怎么了?”
钟释之腼腆笑笑:“什么都可以问吗?”
姜劫:“嗯,你问。”
答不答再说。
钟释之便问道:“你找到了几条游戏规则?”说完,像是怕被误会占便宜,他的语气在温吞平缓的基础上,快了那么一点,“我是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共享一下情报,毕竟谁也不想再发生早上那幕,不是吗?”
公司是开放式办公区,钱慧变异的动静不小,周围的同事都能看到。
钟释之自然也包括在内。
“你是指公司规章制度?”姜劫掏出了那几张卡片,“三张卡片,十条规则,有几条受制于时间对于今天而言已经作废。你那边呢?”
钟释之掏出自己的卡片:“一模一样。”
就在两人交谈间,电梯抵达当前层。
二十层。
姜劫和钟释之先后走进电梯。
钟释之按下一层,两人没有再说话,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各自三两口解决了面包。急速吃饭的方式很不健康,但此时也不重要了,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垃圾扔进一楼电梯厅的垃圾桶。
姜劫看向一楼大厅,看清不远处情景的瞬间,往外走的脚步顿住。
和大部分的写字楼一样,这栋大楼的一层是进出大厅,通往电梯厅的位置设有刷卡出入的闸机。闸机往外就是空荡的大厅,几米挑高处的灯全开,照得大片的玻璃幕墙干净明亮,大厅前方和侧方的玻璃门向外敞开。
而玻璃外,是白色的浓雾。
入眼除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人或物,整栋写字楼就像一个被白雾笼罩的孤岛。
事已至此,姜劫喝了口水,才慢条斯理说了句:“空气墙。”
这很游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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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样的工作你几点上班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