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 第69章 对决篇（1）

十二月，晴日下，世界银装素裹，山萧瑟，水清冷。

虞紫和孟玄感被收为紫宸掌门亲传弟子的消息，传遍了整一个太华剑派。

尤其是对于内门弟子，这消息的冲击力更大：前段时间还在和他们一起练剑的人，身份一下子就跨越到他们不可触摸，只可仰望的阶段。

说不失落不羡慕，是假的。

这件事也成为了近日来最大的新闻，大家都没有心思去聊别的事了，光是想着这个“亲传弟子”这个头衔，就已经食不香，寝难眠了。

先前有弟子，对李良玉从镜湖取剑之事，颇有微词，可相比于这个，也不值得说了。

倒是五大长老，围绕着这件事情做文章，迟迟也没有结论。

当日，鸿烈长老问李良玉，在她自己心里，怎么看待她的身份。

她是把自己当做小虚峰弟子，还是内门弟子？

就算是个傻子，这个时候也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去讨长老们的欢心。

但李良玉却选择了沉默。

在她心里，她既不认为自己是小学风弟子，也不认为自己是内门弟子。

她的身份的确是模糊的，连她自己的承认也有不确定性，也无关乎别人指责她。

“这件如果我不能拿，我可以把它放回去。”

鸿烈长老看着她的眼光，带上了一抹凛冽的冷意：“镜湖大典已经关闭，难不成要为你一个人再开一遍不成？”

李良玉只好乖乖把手中的无名剑奉上。

纵使已经没有了多少弟子纠结这件事，但这件事情却并未因此结束。

因为长老们私下仍有不同的意见。

“剑已经被你收了，身份也已经被你否定了，这件事我们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呢？”笑眯眯的玉玮长老，不紧不慢地抛出这个钩子。

鸿烈长老：“我自然有我的考虑。你们也说说对这弟子的意见吧。”

尔雅长老垂下目光，伸手将茶盖合上，光是这个动作已经很能表明态度了。

玄静向来忙于修炼，不关心这些事儿：“就算她会小虚剑法，顶破天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值得我们这样操心，这样为难她吗？”

鸿烈长老道：“你是不知道，要是我说，她待在内门的这段时间，把太华剑法的半数也学了去，你又将作何反应呢？”

此话一出，不仅是玄静长老，连玉玮长老和尔雅长老也另眼相看。

“她学剑倒是有些天赋。”看来这孩子学会小虚剑法，也并非偶然，玄静想。“既然如此，她有办法从镜湖取剑，取到的剑给她便是。”

“她的身份有问题。”鸿烈长老道，“不仅是身份，更重要是她对太华剑派缺乏归属感。”

尔雅长老对此并不意外，“最厉害的剑落入一个俗人手中，她也不过拿这剑去砍柴剖鱼，难道我们就能说她是最厉害的剑客，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玉玮长老却从中听出了别的信息点来，斜视着鸿烈长老，意味不明地微笑：“听上去，你是想要她有认同感。”

鸿烈长老点点头，“这是自然，假如她是个庸才，意外学了小虚剑法，在内门蹉跎个几十年，也总有寿终正寝的时候。或者回小虚峰，下山，安分守己地做个普通人，我们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道：“可现在她展现出了天赋，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鸿烈长老不介意把事情讲得更严重一些：“不过李良玉她不愿意留在内门，那按照门规，她必须被废除功法，甚至砍下剑骨，才能下山去。”

废除功法，就等同于沦为废人。砍下剑骨，便终身不能再握剑。这惩罚自然是十足十的严苛。

玄静长老闻言，皱了皱眉头，“李良玉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得了小虚真人的传承，又意外被你招进内门，怎么现在都成了她的责任，需要她去承担这一切后果？这难道就公平吗？”

只可惜鸿烈长老并非是那么追求公平的人，“她能进内门是她的造化，若她成为正式的内门弟子，我们自会好好调教她。”

“你们倒是看看大方，也没问过别人想不想。”玄静长老无不讥讽地说。

鸿烈长老：“现在她小虚剑法、太华剑法加身，只有成为内门弟子这一条活路。”

“那你直接收了她便是。”

尔雅长老出言阻断：“这不合规矩吧，他没有通过正规的选拔，我……也不认为她符合成为内门弟子的条件。”

向来少语的希夷长老，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似乎对这一弟子存在颇多偏见。”

尔雅也没想到，年龄最大的希夷长老竟然会为李良玉说话，他并不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希夷长老，你知道那孩子？”问题一问出，心中便有了答案：“你看过她的图景了？”

图景，实际是就是人的精神世界。

希夷长老正是有这种特殊的能力，能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查看别人的记忆，甚至能做到再次复原。

每一次大考的试炼境，就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的。

五位长老似乎已经悄然分成两派。

玄静长老和希夷长老，都倾向于认为可以直接把李良玉收入内门。

但尔雅长老和鸿烈长老，似乎有不同的意见。尤其是鸿烈长老的心情还要更复杂些，他不愿意把李良玉这样的好弟子，交给无力培训的洪朔峰主，也不愿意折断她的羽翼，放她下山。

又担心她性格孤僻乖张，无法服从内蒙的教导，纠结了许久道：“我们是应该给她一个机会，但应该给所有弟子一个交代。”

玄静长老：“什么交代？”

“她得向所有人证明，她有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有值得我们培养她的潜质。”

玉玮第一个听懂了他的话，扬起嘴角轻笑起来，“看来我们还有几天的热闹可以看。”

五大长老的决定很快传达下来。

如果李良玉想要拿回她在镜湖取得的剑，就必须成为内门弟子，而要成为内门弟子则必须在战斗中证明她的实力：

即接受其他弟子的挑战，在三场比赛中至少赢下一场。

李良玉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有些愕然。

那把剑她不是非要不可。

她更没有要成为太华剑派内门弟子的决心。

这个决定，一下把她置于两难的地位，因为她从没有在挑战面前直接选择放弃过，可这也不代表她想要赢，或者能够赢。

夜深人静之时，便久久无法入睡，起身推窗望雪。

只见大雪纷纷，遮天蔽日。

看的时间久了，甚至还看到缥缈孤鸿影，这季节也会有鸟，而且是在如此高度的太华主峰。

李良玉揉了揉眼睛。

天上那个黑影，竟然穿过白茫茫的大雪像她飞来。

“是我呀，丫头！”

一听到这亲昵的称呼，李良玉就知道他是谁了——大叔杨辛夷。

自从上次一别，又是半年的时光流过。

满头雪，白发翁。

看见他来找自己，李良玉实在有些拘束，之前他们都是在外面见面，这一次冬天却是在室内。

“大叔你你怎么来了？”

杨辛夷边拍着头上和身上的雪，边看着她紧张的神情，笑道：“丫头，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此时不同往日，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如果被人看到你在我屋里……”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内门就不准探亲吗？”说着，他用沾染冰雪的手搓了搓她的头，完全像是逗孩子玩似的。

李良玉问了他才知道，其实是小虚峰峰主洪朔，托他来看她的：“洪朔峰主说，你没有坚持自己是小虚峰的弟子，他很失望也很难过。”

杨辛夷一看李良玉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就敞开胸膛大笑：“骗你的，洪朔峰主可没这么说，他就是感慨你可能要留在山上了，不过这样对你日后的修行也好。”

李良玉倒也没有想这么多，她一个普通人能够修行到哪里去呢？多的是比她更优秀更刻苦，勤奋的天之骄子。

又听杨辛夷道：“不过就算他没有说，我也会来找你的。”

“嗯？”李良玉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杨辛夷看着她的目光，像是月光的叹息，“你知道有两个人，成为亲传弟子的事情吗？”

孟玄感和虞紫？她自然是知道的。

“今天大家都跑去看，我还想着会不会是你？”“我？”

李良玉有些错愕，“当然不是我呀，我怎么可能有那个实力能够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

杨辛夷温和一笑：“谁说一定要有多强的实力才能成为师父的亲传弟子，师徒之间讲究的是缘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一次感慨了自己还没到能够收徒弟的年纪，不过他的修为水平虽然高，但在剑法上的领悟不及李良玉，似乎也没有什么能教她的东西了。

“来吧，别耽误时间了，我今天晚上可是特意来给你开小灶的。跟你玩了这么久，至少要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师妹呀。”

说着，便让李良玉再次演练起小虚剑法来。

李良玉经过镜湖里，意外窥见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得见小虚真人亲自示范，对于这一剑法的理解更为透彻。

就算分为阴晴两面，两种气质，她依然能够较为完整地演绎到第七招，并且模糊地知道后四招的走势。

杨辛夷看着先是默不作声，后面终于忍不住喜上眉梢，大加赞赏起来：“你现在对这套剑法的了解，已经完全超出我的预料，真了不起，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发现你的长处和亮点。”

李良玉刚要说自己这段时间的奇遇，包括意外进入大考幻境，以及窥见太华十二子就义的英勇场景。

就被赶时间的杨辛夷，推着往前走，“我听闻说你对太华剑法也略学了一二，快给我看看你的水平。”

李良玉只好照做，不过太华剑法除了虞紫指点过她几招，大部分她都是学了个大概，只求形似不求神似。

杨辛夷也不奇怪，只是耐着性子，给她查漏补缺，把她做得好的那几招进一步地完善了，又提醒了可能别人会趁机而上的漏洞所在。

如此“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不一会儿天就大亮了。

李良玉倒还保持着精神，前段时间忙于炼丹的杨辛夷倒是有些支撑不住，连打了几个呵欠，走前又塞了几瓶上好的丹药给她，有疗伤的，静息凝神的，甚至还有一颗七转筑基丹。

“我不知道你的进展会如此神速，竟然到了快要筑基的程度，手上也只有这一颗，先给你，要是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没筑基，我就给你一颗更好的。”

李良玉送他出门，心中既感激又惶恐，自己何以值得杨辛夷对她这么好，难道真就仅凭在小虚峰那五六年的相见时光吗？

“你也不要想多了，我这叫长远投资，然后你总是要做我师妹的，到时候你就是我在内门最可靠的人脉了，若是成了天下行走弟子，那我拜托你的事儿还多了去了，总有你回报我的机会。”

便让她别送了，摸着黑，影子一闪，人就不见了。

李良玉铭记着这份恩情。

不过还是有些怀疑，这一夜杨辛夷提点她的话。

“我教你，是为了让你明日表现好一些，真打不过也不必慌，内门会收你的。”

“为什么这么说？”不是说好了三场，至少赢下一场才会将她收入内门吗？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有消息，专心应战就是。”要是别人，杨辛夷绝不敢告诉他，怕他懈怠，可对于李良玉这个小丫头，他则是怕她太过拼命，故而有此一句。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如此模糊而又带有安慰性质的话，李良玉还真没信。

因为，在她的视角里，五大长老从初见就开始对她有些针对，后面更是没有缓和的机会，怎么会对她网开一面呢。

日上三竿，演武场。

约战的时间到了。

李良玉向来都是在这里看别人对决，自己倒是第一次站上这个武台。也面对着下面乌泱泱的观众。

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当然好奇她第一场的对手会是谁？

台下的内门弟子也有些犹豫，一方面他们实在摸不准长老的心思，若是不想收李良玉何必安排这场对局，若想收她，是不是不适合自己做这个出头鸟？

前面和李良玉比试过，输了的弟子自然不愿意出这个丑。而那些已经到了筑基中期的弟子，大多又拉不下这个脸。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这时终于有一个人走上台前来了。

却不是内门弟子，而是副峰弟子。本次比武，算是镜湖大典的延续，仍对副峰弟子开放。尤其是特招一个小虚峰弟子进入内门，其他十一峰有意见的人很多。

他微微一抱手，“向来听说小虚峰有师妹这样一号人物，后面又去了内门，一直想领教师妹的小虚剑法，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他一番话说得委婉动听，毫无尖锐。

但台上台下的人，看见了他的出场都感觉到震惊。

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凌云峰的钟宁，筑基五阶，前段时间在松露宴上与天字组的弟子交手，出了好一番风头。

他和李良玉打，李良玉是完全没有胜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