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 第6章 渔村篇（6）

“现在该怎么办？”

“请大夫来吧。”

“大人跟着村里人迁走了，还是请太垣观的道士来吧……”

我不就是太垣观的道士吗。痛得迷迷糊糊的许怀清，听到村民们这些质朴的语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温暖。

遂努力睁开眼睛，想和他们说些话，就听到一句脆生生的“道士哥哥”。

他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迎上来满眼焦急的招娣，其后才是她身后的村里人。

看着大家关切的眼神，许怀清尝试说话：“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干哑，招娣立刻熟练地给递上一杯水来，送到他嘴边让他喝下。

清水入喉，许怀清的精神状态也好上了不少，他这才缓缓跟大家解释道：“我已筑基，身体所受的伤，只要不致死，便会吸取天地灵气慢慢好起来。”

众人不了解修行之事，只觉得十分了不起，赞叹起来。

惟有村里一位年纪最大的老人，叹息着问道：“你们太垣观的弟子如此厉害，要是能早些出手惩治那恶龙，那该有多好，村民们也不用离开家乡，更不用死伤这么多人了。”

前一刻还欢欣的众人于是沉寂下来，都是惋惜感叹的模样。

许怀清既不想破坏他们的喜悦之情，也不想让他们更加难过，但还是将事实的真相说了出来。“其实我并没有战胜那只海龙。就算是今天金池观主来了，估计也难有把握。海龙之所以离开，也大概率是碍于海上和陆地之间的结界。”

还有或许是它的误解，以为自己是太华仙门的弟子。

众人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苗，被这无情的真相又给熄灭了。

有人问，“那这恶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呢？”

“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猜想它大概是人妖魔三族大战的幸存者，它攻击你们也应该不是对你们单一的怨恨，而是对整个人族的怨恨。”

渔村里读过书的人不多，大多都已搬迁走了，并不了解所谓的上古历史。

他们无不吃惊到：“人族和妖族还发生过战争吗？还有一个魔族。”

许怀清很想说魔族才是这几次大战中的中心呢，但修行界普遍忌讳提起他们，魔族对于普通人的世界也的确太远了些。

故而只是简略地说。

“先前四洲大地之上，力量最为强盛的就是魔族，妖族充其量也不过是它的下属罢了，人族更是非常弱小的一支，但得太一天神启示，我们学会了怎么将天地灵气纳入体内，帮助修行，绵延寿命，增强力量。”

许怀清说起这些远古的历史时，众人好像看见那个蛮荒又可怕的时代，不禁地心惊肉跳。只有少年无知的招娣，听得津津有味。

“从此，世界之格局为之一变。四洲大地上共经历了三次人妖魔的混战，而除了第一次人族实现了和妖族联合，其余的两次妖族都没有站在人族这一边，甚至还有不少妖族是倾向于魔族的。”

末了，许怀清又说：

“现在海龙依然受限于东胜神洲的守护结界，不能近岸，你们只需要尽可能地远离海边，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要是那恶龙再下爆雨，侵蚀陆地怎么办？”

这个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但许怀清还是尝试用一种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就算是妖族也需要遵循天道而行，它可以搅动风云，令雨聚拢而下，却无法创造根本不存在的雨。我想短时间内，它应该无法再让天下雨。”

不过，他又补充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安全了，现在宋国结界不稳，它应该在等待着时机，伺机冲破结界，攻上陆地。在渔村所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为了这些村民的安全，许怀清又隐去了宋国结界为何不稳的原因。

因而，大家又纷纷为不可测的前途而担忧，甚至看见了这未来图景中的一抹血色。

“难道就真没有办法对付这恶龙吗？”村里人问。

许怀清沉着片刻，“有，但不好找。那海龙真正惧怕的是被誉为修仙之门的太华剑派，他们弟子众多，实力非凡，擅长御剑之术，也精通配合阵法。若是能找到太华剑派的天下行走弟子，找他们来修补封印，或许就可以杜绝海龙的威胁。”

“那得去哪里找他们呢？”

众人都是翘首以待，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只可惜许怀清的答案注定要让他们失望，“太华剑派的天下行走，虽然以维护四洲和平为己任，但行踪缥缈无定，谁也不知道应该去哪找到他们。”

“又或者，能不能直接联系上太华剑派的高人呢？”

见大家都期待地看着自己，许怀清垂下眼眸，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太垣观弟子，资历平平，人微言轻，怎么有机会能接触到太华剑派的修士，况且他们的宗门位于大齐腹地，距离我们更是千里之遥。”

招娣却望着他，很真挚地夸奖道，“我觉得道士哥哥，你已经很厉害了。”

许怀清只是微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又一次劝剩下的人离开海边沿岸。

但看上去多是老弱病残的村民们，对此却没有多大的意愿。

那位年纪最大的老人又再次开口道：“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逃去哪呢？在哪不是黄土一捧，呆在这反而能让我们的心更安一些。”

他浑浊的眼珠里，却有看清这个世间真理的清晰。

死生固大矣。

但诚然有：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

许怀清对老人肃然起敬。自己向来都认为太垣观的那些道长，以及太微书院的那些先生们是了不起的。没想到在民间也能有以最淳朴的方式参破大道，坚守本心的人。

夜深了，大家不便打扰许道士休息，都先行离去了。

只有招娣好奇修行之事，想留下来请教几个问题。

“道士哥哥，你刚才说的筑基是什么意思？”

许怀清对之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女孩很是喜欢，况且自己与海龙对抗时，她还扔下一块石头替他争取了一线生机。

于是耐心介绍道：

“筑基，是人族修行的其中一个境界。按等级来说，在它之前还有炼气，之后有金丹，元婴，化神。统共五个境界，每一个境界的跨越，都会带来巨大的实力提升。”

招娣听不懂那种专业术语，只是关心，“道士哥哥，我是想问，你说筑基之后，只要不是致命伤，身体就会自行修复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是我修为尚浅，恢复的速度很慢。”

招娣是懂非懂地点点头，“要是良玉能修炼到筑基，那她的身体就能好起来了。”

“良玉？她是你的朋友？”他想起初次见面，她就是在太一天神面前求好友病愈。

“是，她生了很重的病。道士哥哥你能救救她吗？或者教教我们怎么修仙？”

许怀清很想告诉她，修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算是筑基，普通人也需要花费十年到二十年不止的时间，甚至更长。

但体谅她为了朋友的拳拳之心，还是道：“我虽然不擅长疗伤治病，但你可以带你朋友来给我看看，我尽力一试。”

“那我……”招娣激动之下，几乎要说马上带良玉过来给他看病，但又想到道士哥哥同样是身受重伤，卧病在床。

转而道：“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带她来给你看看。”

许怀清点点头，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走。

然而一想到宋国结界不稳，海妖随时都有攻过来的可能。稍微轻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招娣尚不懂得这些，只是很高兴地告诉良玉，道士哥哥可能可以救她的命这件事。

“只要修仙的话，我们就不是普通人了，你的命就有救了。我们听了那么多神仙故事，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着！”

良玉已经失望太多次了，所以这一次她也只是笑着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但还是认可似的点点头，“今天我都看到了，道士哥哥真厉害，招娣……你也很勇敢。”

她说的是招娣敢于砸石头，挑战巨龙这样的行为。

招娣受不得这样的称赞，很认真地说：“像牛二哥，道士哥哥这样的人才算是真的了不起，顶天立地的人，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想起刚才的故事，招娣眼中忽然闪过神往之色：“要不是道士哥哥跟我说，我还从来不知道东胜神洲并不是唯一的大洲，人族之外还要妖族，魔族。”

遂兴致勃勃握着良玉的手，跟她说：“我从来不知道世界有这么大，有这么多种可以选择的人生，良玉，以后我们一定要修仙，一起去看多去几个地方看看，过得长长久久一些。”

良玉温柔的眼眸看着招娣微笑，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心里却无不哀伤地想，求仙问道，游览各洲，那是你哩，她应该没有这个机会了。

两个人并肩躺在小床上，睡觉的时候，招娣的嘴角还带着兴奋的笑意。

良玉的笑容里，就只有苦味了。

在黑夜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感觉到那些阴暗潮湿的气息，时而远离，时而贴近，但总是如影随形，不曾真正地离去。

或者在帐篷外。

或者就在这小床边。

死神已然来到，注视着她的苟延残喘，等待着她的死期将至，直到一瞬间再攫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良玉就这么睁着眼。

一时，因害怕而呼吸沉重。

一时，因斗争而呼吸微弱。

一时，因折磨而呼吸停滞。

周而复始……

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