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 第25章 望海潮（8）

清晨，穿着白衣背着剑的太华剑派弟子在渡口等候。

来自各国各方的举荐弟子，在被核实完身份之后，上了一艘白橡木做的船。

这艘船，较他们之前乘坐的“望海潮”那艘稍大，没有船篷，没有船帆，仍然依靠特殊的动力结构运行。

每一艘船大约坐200～300个童子，一共有三艘，每艘船都有太华剑派的师兄师姐领队，开在水面上，实在是蔚为壮观。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

山也淡漠，水也温柔，天色茫茫。

唯有日光耀耀，不可直视。

在那些抱着好奇而又雀跃的童子心中，眼前的美景是一幅绝佳的水墨画，而他们是画船的人。

船就这么一直驶进了纯阳山脉深处。

等到山峰逐渐高耸，插入云霄，成为如画的屏障之时。

迎接他们的第一道关卡，叫做水幕大阵。若是战争时期，这可是守卫太华剑派最巩固的法阵。

但在闲暇时期，也不过是像一面的美人照身的水镜罢了，阻断着山岳，横无际涯，开阔地蔓延出去。

山也不过齐平，天空也勉强盖着，船在水上，人在船上，更是显得渺小无比，像是沧海里的一只蚂蚁。

但这时，站在船头的太华剑派师兄师兄，约莫十余人，齐齐看向那高不可攀的水幕，双指并拢竖于眉心，其余弟子同时翻腕结印，背后宝剑即刻出鞘，带着阵阵轰鸣，飞升至空中。

数十把仙剑在天上盘旋飞舞，不一会儿竟然组成了一个圆形的法阵，金色的荧光寸寸泄露。

数道光线之下，水幕竟然由一分为二，像两旁急速地退去去，就好像真有仙人在此刻揭开了帘幕，要缓缓走出来似的。

要参加仙缘大会的童子们都看呆了眼，天上天下，目不暇接，精彩纷呈。

他们所乘坐的这一艘小船，便趁着这时的空隙，环环驶入一个更大的湖面。

这就是传说中环绕着太华剑派的镜湖，它是一个半倾斜的湖面，与山脉的地下水相连，中间的水流平缓，两边的水流湍急，便在山脉与山脉的空缺处，形成了巨大的瀑布，而后一泻千里。

船现在正是经过这样一个缺口。

被强行止住的瀑布流水，依然往外喷射着水雾，溅在那些看热闹的童子脸上。

让他们兴奋异常。

这种壮观美丽的景色，在他们一生之中恐怕难以遇见第二次。

最后一艘船进入镜湖的一瞬间，水流再次聚拢，珠帘轻轻放下。完全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过了这一道关卡，后面再多的山山水水也显得稀松平常了。

太华主峰依然像是一条巨龙盘旋在云端之上，而脚下正是守卫它十二座副峰。

许多年前，魔族攻入太华剑派，纯阳上人的十二个徒弟，就在这里杀身成仁，当他们身陨之后，身体里的灵气大量溃散，花草树木皆受其益，竟然形成了数座山峰。

也是为了纪念他们，这些特殊的山峰，皆以他们的名字或道号命名。也就是后人所熟知的凌波峰，凌云峰，玉壶峰，月影峰，朝霞峰，云梦峰，沧海峰，游龙峰，青冥峰，霜华峰，小虚峰，微雨峰，共十二座山峰。

本次参加仙缘大会的童子落脚处，就是去水幕大阵最近的微雨峰。

每座山峰各有特色，各有景色。

而微雨峰常栽杏花，正逢四月，山下的花开谢了，山上的花却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童子们一来了微雨峰，就见到漫山遍野，树树浪漫的杏花，花色好看，花香迷人，无一不展示着欢迎。

再加上带他们和蔼可亲的师兄师姐。

哪里还有读书修炼的心思，只想沉浸在这美好的氛围，永远地待下去，永远地不离开。

也有神志稍微清明一些的童子，明白想要在太华剑派长久地待下去，非努力修炼不可。

宋国太微书院的学子，就是其中勤勤恳恳的一批人。王弗也想考取一个好成绩，可就在她静心修炼的时候。

偏偏有人来找她。

还是一个她不能拒绝的人。

他就是紫宸上人的亲传弟子，排行第三的翳风真人宋莲，他也是已故微雨真人的亲弟弟。

一早得了从宋国皇室寄来的信件，说有一个女童子，会将他姐姐的遗物转交给他。他便特意来此一趟。

王弗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事迹，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白眉毛白胡子的仙人，再不济也是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

万万没想到，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美少年。

他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站在树下，一袭素雪白袍，眉间一瓣红莲印半隐半现，相貌脱俗绝尘，他整个人混合着一种艳丽和清纯的气质，实在是难以描述，加上他不胜扶风弱柳的仙姿，简直像一抹青烟，随时可以消散，又短暂地凝聚在这里。

据说修士结丹之后，对自己的身体将拥有极大的控制权。宋濂的外貌如此年轻，大概就是因为他结丹的时间非常非常早，真可谓是少年天才，风姿绝代。

王弗一时看迷了眼。

他却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纯净无染，美好非常。

“你就是王弗吗？”声音也是格外地温柔悦耳。

素来极重礼仪和分寸的王弗，如梦初醒，这才想起自己的要事来，赶忙向他行了礼。

向他说明了他们于来太华途中，在虎头峡遇险，得到太华弟子齐芷柔师姐的庇护和指引，跳水避难。

属于微雨真人遗物的胭脂盒，也就此遗失了。

“啊……我的确听门派众人说起过此事。”在得知阿姐遗物丢失的一瞬间，他脸色有过片刻的暗淡，随即转为正常。声音依然轻柔、关切：“那你们实在是不容易，当时一定受到许多惊吓吧。”

“没有……”王弗初次和这样天人之姿的师兄讲话，既然有些口吐不畅。“多谢师兄关心。”

宋莲点点头，把手中的紫檀食盒递给了她。“大考在即，望师妹你多加保重，一切顺利。”

他的眉眼完全温柔，举手投足之间完全是典雅风范。王弗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像贵族的人。

发愣着接过了食盒。又想到这食盒，大概是他为了酬谢自己转赠阿姐遗物的费心，顿时愧疚不已，想要将食盒退回去。

宋莲却微微一笑，表示她并不必在意，“这是我自制的一些小点心，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你尝尝是否合你的口味。”

他打开食盒，去发现里面的点心早就分崩离析，被人摧残得不成样子。

脸色顿时一变，立刻想到一个可疑的人选，随即失笑，十分抱歉地对王弗道：

“这应该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师妹做的怪，看来我只能下次再请你尝尝我的厨艺了。”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食盒。

王弗立即大松一口气，她不知道宋莲的小师妹是谁，又为什么要在食盒里搞破坏，但不用承这位师兄的情，倒也是一件好事。

即刻以温书修炼为借口，拜别。

宋莲也只好望着她的身影远去。

随即微微侧头，苦笑道：“怎么样做了坏事，就躲在树上，不敢下来见我？”

在杏花树上施展隐身之术的甘子苓，顿时像只大熊猫一样跳下来。

委屈巴巴道，“师兄，你生我气了吗？”

宋莲无可奈何，又一脸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妹，“我自然生你气，那时候你的东西我是要送人的，你为什么要偷吃？”

他这样说着，眼神却忍不住抬起，落在那纷纷扬扬、洒落花瓣的杏花树上。

里面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悲戚和痛苦。

甘子苓却只顾抱着他的衣摆撒娇，“谁叫师兄做了好吃的，又不给我吃，我才会作出不得已之举。”她委屈得几乎要哭了，“之前下山，子苓又没有吃上糖葫芦，本来就已经很伤心了。”

宋莲只好收回目光，伸出食指，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了，小贪吃鬼，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做，好吧？以后可不要做出偷东西这样的事来了。”

小师妹甘子苓即刻笑靥如花，开心地抱着师兄的手摇个不停，点头如捣蒜。

两人便一同携手，谈笑着回主峰。

“师兄不是不喜欢来微雨峰吗？那小姑娘带的东西真的有这么重要，让师兄这么在乎？”

如果被王弗知道，自己被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叫做小姑娘，一定十分难以忍受。

不过这是因为她不知道甘子苓的身份。

她不仅是紫宸上人第八个亲传弟子，更有一个非常神秘的身份，凭借她在这天地岁月中度过的悠悠时光，的确有资格叫王弗一声小姑娘。

听到这个问题的宋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一旦远眺，视线中的景物就开始模糊，只因为他不想看而已。

他还是不喜欢微雨峰。

从头到尾都是。

谁会宁愿要一座山峰，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阿姐呢。

不愿沉浸在痛苦的往事中，眼前的小师妹还在等着他的答案呢。他便收拾心情，笑着回答道。“的确很重要，只不过还是丢了。”

看似大大咧咧的甘子苓，实际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即刻闭嘴不言，乖乖把头靠在师兄臂膀上。

两人随即衣袖一拂，扫过落花，神行离开微雨峰。

留下一树繁华，满地残红。

旧人去。

新人来。

在山色朦胧，细雨绵绵，杏花微醺的春天里，到底藏着多少心事，多少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