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内,炉火熊熊燃烧,铜锅铁鼎沸腾作响,蒸腾的热气裹着珍馐美味的浓香,漫满整座宫殿。
掌勺大厨们挽着衣袖,手持锅铲勺筷,动作麻利如行云流水,煎炒烹炸、焖溜熬炖,一道道宫廷御膳次第出锅——
水晶肘子油亮剔透,八宝鸭酥香扑鼻,鱼肚羹鲜醇润喉,各色点心精巧玲珑,香气层层叠叠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连守在门外的宫人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殿外,文武百官早已身着簇新华贵的朝服,按品级肃立等候,乌纱官帽整齐划一,锦袍玉带衬得人人神色庄重。
宫人们捧着描金食盒、银质餐盘,步履轻盈地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御膳整齐摆放在宴桌之上,珍馐罗列,玉盘珍馐,极尽奢华。
殿侧乐师们端坐案前,玉笛、琵琶、古琴齐鸣,曲调悠扬婉转,清越悦耳,绕梁不绝。
身着彩衣的舞姬们莲步轻移,步入殿中中央,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如弱柳扶风,舞步轻盈似穿花飞燕,一颦一笑皆是精心演练许久的姿态,为座上的帝王虞睿祥献上生辰贺舞。
百官依次起身,轮番向虞睿祥敬献贺词,颂词恳切,吉语连绵,大殿之内一派祥和喜庆。
可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一道突兀又严厉的声音,硬生生刺破了满殿的祥和。
“皇上!”
晋王身着绣着四爪金龙的蟒袍,腰束玉带,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声如洪钟,震得殿内乐声都骤然一停。
他目光如刀,直直锁定龙椅之上的虞睿祥,声色俱厉地开口:“本王自进京以来,耳闻诸多骇人听闻之事,桩桩件件,皆指向陛下最宠信的近臣——监察司正使燕修延!”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晋王语气越发严苛,字字铿锵:“民间百姓早已对燕修延深恶痛绝、恨之入骨,怨声载道!陛下为何迟迟不将其正法,以慰民心、以平民愤?!”
他死死盯着虞睿祥,眼神里带着逼问与挑衅,仿佛手握铁证,势要将燕修延置之死地。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知晓晋王密谋的官员,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准备站出来附和;
不明内情的百官则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燕修延在朝中行事素来凌厉,名声算不上温和,可也绝没有到晋王口中那般天怒人怨的地步。
近段时间坊间确实流传着不少关于燕修延的流言蜚语,可大多捕风捉影,他们听过便罢,从未当真,此刻被晋王这般堂而皇之地搬上生辰大殿,实在太过突兀。
瑞王早知晋王今日必会发难,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沉稳如松。
他侧眸瞥了一眼身旁满脸担忧、坐立不安的六皇子,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静,示意他稍安勿躁,不必惊慌。
龙椅之上,虞睿祥神色淡漠,只是静静地看了晋王片刻,半垂着眼帘,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白玉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面沉如水,眸中无半分波澜,仿佛根本没听见晋王的逼问,连一句回应都吝于给予。
礼部尚书心头一紧,张了张嘴想要出面打圆场,打破这尴尬死寂的局面,可手腕刚一动,就被身旁的吏部尚书死死按住。
吏部尚书对着他微微摇头,递去一个“稍安勿躁,静观其变”的眼神,示意他切莫轻举妄动。
晋王身后的党羽见时机已到,纷纷按捺不住,准备起身随声附和,将燕修延的“罪名”坐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爷口中骇人听闻之事,皆为道听途说之言,不知可有真凭实据?”
谢伟恒端坐席中,神色平静,抬眸看向晋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一句话便戳中要害。
证据?晋王自然早有准备。
晋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心中冷笑——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早在多日前,他便命人精心罗列了燕修延的一长串罪证,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欺压百姓、滥杀无辜……桩桩件件,听起来骇人听闻,至于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一股脑全部扣在燕修延头上。
再顺势给虞睿祥戴上一顶“宠幸奸佞、漠视苍生”的帽子,将帝王的颜面踩在脚下。
而他自己,则能打着“匡扶正义、清君侧、安社稷”的旗号,以拯救天下黎民、解救万民于水火为名,名正言顺地将虞睿祥从龙椅上拉下来,兵不血刃,夺下皇权。
念头落下,晋王暗中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一群衣衫褴褛、面带悲戚的“百姓”从殿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个痛哭流涕,噗通一声跪伏在大殿中央。
对着虞睿祥连连叩首,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燕修延的“暴行”,哭天抢地,模样凄惨可怜,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殿上百官看得心惊,唯有龙椅上的虞睿祥,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就着这些人编造的荒唐故事,慢条斯理地夹菜、饮酒,神情闲适,甚至在心底暗暗点评——
这故事编得还算生动,若是再来一碗白米饭,就更下饭了。
晋王将虞睿祥的无动于衷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窃喜。
皇帝越是对这些“诉苦百姓”视若无睹,便越显得冷漠无情、漠视民生,他待会儿起兵清君侧,就越是名正言顺,深得民心。
他绝不会做弑君夺位这般愚蠢之事,留下千古骂名,他要的,是顺应民心、师出有名的正统皇位。
待那群“受害者”哭嚎完毕。
晋王立刻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正义姿态,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皇弟!这些百姓如此凄惨可怜,本王听了都心痛不已,可陛下却不为所动,冷眼旁观,难道在陛下心中,江山百姓,竟比不上一个奸佞小人?!”
虞睿祥这才慵懒地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晋王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淡:“皇兄编故事的本事,倒是越发不错了。谢卿,你觉得如何?”
谢伟恒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抬眸迎上虞睿祥的目光,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回应:“回陛下,臣以为,不过平平无奇,比起坊间戏文,尚且算不上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这话一出,无异于当众打脸。
晋王党羽中的胡大人立刻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谢伟恒的鼻子,怒声斥责:“谢伟恒!老夫原以为你是个心系百姓、一心为公的栋梁之臣,却不曾想,你竟是这般铁石心肠的冷血无情之辈!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实在令人心寒!有你这般贪官佞臣在朝,真是我大虞王朝的不幸!”
一旁的中书令偷偷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总觉得今日虞睿祥和谢伟恒的态度太过诡异,平静得反常,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在心底疯狂蔓延。
以至于晋王频频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出面声援,他都装作未曾看见,死死低着头,如坐针毡,不敢有半分动作。
若是盛崇戚在此,必定会察觉出不对劲,强行制止晋王继续往下说。
可偏偏,盛崇戚根本不在今日生辰宴的宴请名单之上,远在宫外。
宴中一隅,李想端着酒杯,自始至终安静端坐,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临行前义父再三叮嘱,今日之事,无论闹得何等天翻地覆,只管静观其变,不发一言、不举一步,方能明哲保身,不引火上身。
他谨遵吩咐,一言不发。
晋王早已被心中的皇权野心冲昏头脑,根本顾不上旁人的异样,按着原定计划,声嘶力竭地继续喝道:“皇弟你先是弑君夺位,得位不正,后又宠信奸佞,任由燕修延之流胡作非为,致使天下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今日,本王就要为天下苍生清君侧、诛奸佞,还大虞一个朗朗乾坤,还天下一片清明!”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重锤,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之中,气势汹汹,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正义”力量。
“啪、啪、啪。”
龙椅上的虞睿祥却忽然抬手,不急不缓地鼓起掌来,掌声轻慢,带着十足的戏谑。
“皇兄这戏文,说得倒是简洁明了、通俗易懂。”
虞睿祥唇角笑意更深,语气轻挑,“想来是记不住盛大人为你写的那篇冗长繁杂、咬文嚼字的檄文,所以才挑了这般粗浅的话来背,是也不是?”
“噗——”
礼部尚书一时没忍住,连忙用手捂住嘴,低头偷笑。
陛下这话,明着是说戏文,暗地里分明是在嘲讽晋王没学问,连篇檄文都背不下来。
晋王心思粗陋,根本没听出虞睿祥话中的讥讽之意,只满心惊异——皇帝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外祖盛崇戚早已为他写好了讨伐檄文?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早已没有回头路。
晋王横下心,厉声喝道:“若皇弟你不肯亲自下令捉拿燕修延,那今日,本王便替你代劳!”
……
宫外,隐秘的街角处。
“阿欠!阿欠!阿欠——”
燕修延接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打得脑袋都微微发懵。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懒洋洋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看来大殿之上,这群人话题一直围着我转,骂得挺凶啊。”
白天铎满脸亢奋,眼睛发亮,伸手指着街道尽头——一群手持棍棒刀枪的百姓装扮之人,正气势汹汹、直奔宫门而去,黑压压一片,人数众多。
“头儿!全是功劳啊!”
白天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满眼都是跃跃欲试,“这要是在战场上,这么多人头,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啧。”
燕修延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无奈笑道,“矜持点,别这么急功近利,沉不住气。这些人,我留着还有大用。”
白天铎被敲了一下,稍稍冷静了些许,可没过片刻,又按捺不住兴奋,凑上前小声问:“头儿,等干完这一票,陛下肯定会赏咱们一大笔吧?荣华富贵跑不了!”
燕修延抬眸,瞥见远处一道身影骑马飞驰而过,正是盛崇戚,他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陛下给的赏赐,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大得多。”
盛崇戚不在皇帝生辰宴的宴请名单之上,今日要行谋逆大事,他自然不可能安分待在家中。
燕修延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安静趴在自己脚边、圆滚滚肥嘟嘟的大白,狮子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眯起了眼。
随即,他抬眸,对着暗处比了一个隐秘的手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盛崇戚的队伍。
盛崇戚率着心腹死士,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进了京城城门,又毫无阻拦的进了宫门。
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身后敞开的宫门,心头猛地泛起一丝怪异的违和感。
太顺利了。
顺利得离谱,顺利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从一开始,就一脚踏进了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
不等他细想,一声尖锐刺耳的响箭骤然划破长空,直冲云霄。
盛崇戚心头一紧,再无迟疑,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
殿内,气氛早已变了模样。
诡异,死寂,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戏谑。
晋王还在慷慨陈词,自以为一呼百应,那些暗中依附他的官员,也纷纷按照事先约定,站起身站到了他的身后,摆出支持的姿态。
可唯独他最依仗的岳丈——中书令,依旧稳稳坐在席位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半点没有要出面相助的意思。
少数知晓内情计划的官员,端坐席中,不动如山,气定神闲,端着酒杯悠然小酌,仿佛在看一场笑话。
其余不明内情的百官,也皆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最擅长察言观色。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虞睿祥从头到尾的平静与淡定,绝非懦弱可欺,反倒像是掌控全局的旁观者,当即心领神会,一个个噤若寒蝉,安安静静端坐原位,不敢有半分异动。
礼部尚书压低声音,凑到吏部尚书耳边,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晋王这模样,像是在唱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