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伟恒蹲下身,指尖轻缓地解开缠在狮子前爪上的枯藤。那藤蔓勒得极紧,早已深深陷进皮肉里,他动作极轻,生怕惊着这头刚从困厄中解脱的猛兽。
一旁的礼部尚书早已吓得面无血色,连退数步,声音都打着颤:“就、就这么解开了?万一它野性发作,伤人可如何是好?”
燕修延嗤笑一声,随手撕下另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径直塞进狮子微张的嘴里,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那我就再揍它一次。”
狮子像是真的听懂了人话,浑身一僵,连忙囫囵将鸡腿咽了下去,连低吼都不敢多发一声。
后腿藤蔓尽数解开,狮子撑着身子想要站起,可四肢麻得不听使唤,刚一发力便踉跄着重重趴回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惶恐又委屈的低呜。
这是什么古怪又无力的感觉?
燕修延见状,当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它脚麻了!这兽王也有这般狼狈时候!”
好半晌,狮子才颤巍巍地站稳,兽瞳先扫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谢伟恒,再瞥了眼笑得欠揍的燕修延,最后目光死死落在脸色发白的礼部尚书身上。
只一眼,它便在心里有了决断——
此人最弱,先吞了他填填肚子。
狮子刚抬起前爪,蓄势欲扑,脑袋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重获自由、饥火中烧的兽王脾气瞬间被点燃,喉间滚出低沉可怖的咆哮,鬃毛根根竖起。
燕修延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忽然偏头看向左侧,语气故作惊诧:“宁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礼部尚书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一瞬,谢伟恒身形微动,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影,单手扣住狮子颈后皮毛,猛地发力一掼。
庞然巨兽竟被他轻而易举摁倒在地,耳旁的花纹丝不动,气息平稳如常。
礼部尚书闻声回头,只见燕修延还悠哉举着半只烧鸡,谢伟恒则立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他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燕、燕大人!您单手便将狮子放倒?实、实乃天生神力啊!”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罢了。”
燕修延嘴上谦虚,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的得意。
心里早打好了算盘——
如此一来,这礼部尚书定然忘了先前自己给谢伟恒送花的荒唐事,转头只会四处宣扬他燕修延单手降狮的威风。
燕修延伸手捏了捏狮子软乎乎的前爪,又将手掌摊到它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逗弄:“来,大白,握手。”
狮子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满脸不屑。
谢伟恒不动声色地往燕修延身后一站。
方才还桀骜不驯的兽王瞬间温顺,乖乖抬起前脚,轻轻搭在燕修延掌心,低低“吼”了一声,像是在服软。
“真乖。”
燕修延将剩下的烧鸡丢到它面前。
狮子立刻狼吞虎咽,片刻便啃得干干净净。
礼部尚书看得眼热,一脸期待凑上前:“燕大人,若是我也给它一只烧鸡,它会不会也与我握手?”
燕修延忽然呲牙一笑,眼神微微一沉,语气阴森得叫人头皮发麻:“它会与你‘亲密接触’,将你拆吞入腹,血肉相融,骨头都不剩。可要试试?”
礼部尚书吓得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去找漠大人!”
话音未落,便拔腿仓皇逃窜,生怕慢一步便成了狮子的点心。
燕修延随即吩咐下人寻来一个巨大铁笼,又让人多取一只烧鸡。
他拍了拍狮子的屁股,语气诱哄:“进去,进去就有烧鸡吃。”
狮子扭头便要咬燕修延,鼻头却先挨了一记带着烧鸡香气的巴掌。
它舔了舔鼻子,方才还凶狠的眼神瞬间清澈,不情不愿地钻进了铁笼。
燕修延将烧鸡与一碗清水放入笼中。
而后,他拿起谢伟恒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烧鸡做得太香,油脂沾手,味道擦都擦不掉。”
晚些去见中书令,可不能靠得太近,免得叫他闻出味儿来。
谢伟恒忽然上前,轻轻执起他的手,将他指尖凑到自己鼻下,声音低柔悦耳:“确实很香。”
燕修延耳尖微热,猛地抽回手,故作镇定:“……你最好是在说烧鸡香。”
谢伟恒眼底笑意更深:“那燕大人以为,我说的是哪种香?”
“少贫嘴。”
燕修延轻咳一声,偏过头去,“收拾收拾,一会儿便去找你那位上司‘好好谈心’。”
更衣时,一朵蔫软的小花从燕修延袖中滑落,正是谢伟恒送他的那朵。
燕修延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微微发卷的花瓣,心里想着扔了也罢……
可眼角余光一瞥见谢伟恒。
谢伟恒正含笑望着他。
行吧。
那点嫌弃瞬间烟消云散。
燕修延默不作声取过一只茶盏,倒上半盏凉透的清水,将花小心插了进去。
“走了。”
中书令住的地方,被拆毁的房门早已重新修好。
燕修延这次懒得走正门,足尖一点,便从窗棂轻巧跃入。
屋内空无一人,床榻整洁,连半分人气都没有。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无误:确实没有人。
出了院子,燕修延随手撩开披散在脸颊的发丝,仰头望向立在树梢上的谢伟恒,语气带着几分不爽:“他跑哪儿去了?”
谢伟恒轻轻摇头,声音清浅:“许是不敢独自留宿,去别的大人府上借住了。”
“啧。”
燕修延白跑一趟,心里不痛快,当即折返回去,将中书令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顺带把翻出来的一叠银票麻利揣进怀里。
这下才算心满意足。
谢伟恒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温声提议:“要不要去山上转转?”
两人悄无声息摸至行宫西南界桩处。
夜色深沉,月色朦胧,林间树木枝桠交错,张牙舞爪,恍若幢幢鬼影。
风穿林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偶尔有夜鸟惊飞,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燕修延不自觉往谢伟恒身边靠了靠,脚步都轻了几分。
又走了一段,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肯定是脑子进水了,大半夜陪你在山上喂蚊子。”
谢伟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往前走,声音沉稳安心:“白日我看田靖摆的地景盘,半山腰处,似有一处可藏人的隐秘之地。”
燕修延瞬间收敛了玩笑神色。
费尽心思弄来狮子行刺,没能伤及陛下分毫,那些人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正走着,燕修延目光骤然一凛,周身气息一沉:“不对劲。”
两人同时止步。
一入这片山林,方才还清晰可闻的鸟兽虫鸣,竟诡异般尽数消失,死寂得令人心慌。
谢伟恒立刻拉着燕修恒往左下方风口掠去,双双纵身跃至粗壮的树枝上,隐在浓荫之中。
抬眼望向山上,只见无数点幽绿亮光正缓缓移动,密密麻麻,在夜色里看得人毛骨悚然。
燕修延下意识攥紧谢伟恒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谢伟恒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语气温柔安定:“应当是野兽的眼睛,不必怕。”
话音刚落,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在山间回荡不止。
燕修延刚松了口气——
狼而已,他雷火丸还多着呢。
可下一刻,此起彼伏的狼嚎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声势骇人。
燕修延:……
“干得漂亮。”
这是直接捅了狼窝是吧。
他瞬间便想通了对方的意图。
那些晃动的光点正从山上往山下狂奔,其间还夹杂着虎豹之类猛兽的低吼。
燕修延低声道:“它们定然会往行宫冲,行宫本就背靠山林。”
谢伟恒冷静点头:“行宫靠山一侧,早有重兵把守。”
“也是。”
这般大的动静,未等下山便会被守军察觉。
光点越来越近,借着稀薄月光,两人终于看清——那是数量惊人的野兽群。
他们身处下风口,兽群并未察觉树上藏着两人。
而在兽群最后方,竟有一人骑在巨狼背上,手中握着一根细长木棍。
周身还围着七名精悍黑衣人,显然是在护他周全。
燕修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谢伟恒,无声用眼神询问:怎么动手?
谢伟恒唇角微扬,对着他飞快打了一个手势。
燕修延眼睛一亮,瞬间会意。
嘿,果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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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比巴掌先来的是烧鸡的香气,啊!真香!
下章预告:
燕修延还是白衣、披头散发的打扮。
他嘴巴里发着空灵的笑声,身形灵动的从一棵树“飘”另一棵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