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那声“啊”惊得尾音都飘了,眉峰高高挑着,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脑子里第一个窜出来的念头便是长公主对景轩下了药——否则好好的男子,怎会落得不能生养的境地。
“成亲第一月,本宫不曾服用过避子汤,但迟迟未能有孕,便借着你生病让府医一并瞧了。”
虞湘晔看着景轩,眼神里带着怜悯:“景轩,不能生的人是你,本宫念及你是个男人恐难接受这种事情,从那以后本宫便次次服用避子药。”
长公主的声音淡得像淬了寒的水,字字砸在景轩心上,也砸得燕修延下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谢伟恒抬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指腹温温的,稍一用力便替他合上了嘴,指尖还若有似无蹭了蹭他的唇角,无声安抚。
三人离开刑室,景轩的嘶吼便破门而出,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滔天的不敢置信与怨毒,“这不可能!你骗我!你这个毒妇!”
字字泣血,撞在廊下的青砖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回府途中,燕修延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你以后会不会想有自己的孩子?”
谢伟恒正替他剥着一颗蜜饯,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漾着全然的笃定,想也不想便答:“不会。”
他将剥好的蜜饯递到燕修延唇边,看着他张口含住,才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而认真,“即便你能生孩子,我也不会要。妇人产子本就是从鬼门关走一趟,我可以不要孩子,但我不能没有你。”
这话直白又滚烫,撞得燕修延耳尖微微泛红,他摸了摸鼻子,偏过头佯装不在意,嘴上却硬邦邦道:“你想都别想,不可能有‘即使’!”
话虽如此,唇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弯了弯,车厢内的空气,竟也跟着暖了几分。
刚回家,墙头忽然冒出来一个脑袋,正是温瑞,他缩着脖子,贼兮兮地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便将一个沾着泥土的袱皮从墙头丢了下来,“咚”的一声落在燕修延脚边。
“头儿!”
温瑞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兴奋,“我看见中书令府有人鬼鬼祟祟的揣着这个包袱皮出了城门,一溜烟跑到山里去了!”
那人把包袱皮埋在一棵老槐树下,温瑞用树枝挑开看了,里面是几件华服,还有一块玉佩呢!
燕修延弯腰捡起袱皮,拍了拍上面的泥土,谢伟恒也凑过来看,两人一同将袱皮打开,里面的东西赫然入目——
衣裳料子皆是上等的云锦,针脚细密,其中一件更是绣着四爪龙纹的蟒袍,料子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那玉佩则是块难得的暖玉,触手温润,雕工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燕修延与谢伟恒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大约猜到了丢这个的用意。
燕修延乐不可支,眼睛弯成了月牙,拍着袱皮对墙头的温瑞道:“温瑞你今晚把这个丢回中书令府去,记住,得让巡夜的更夫清清楚楚看见!”
“好啊好啊!”温瑞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装神弄鬼、吓唬人的事情,说完便缩着脑袋,一溜烟从墙头上翻了下去,动作麻利得很。
翌日,中书令府闹鬼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下了朝后,燕修延和谢伟恒去了云起时,寻了个临窗的雅间,两人临窗而坐,煮着一壶清茶,听着外面楼下茶客们的议论,好不惬意。
温瑞早已易容成一个富家公子哥,混在楼下的茶客之中,故作神秘地散布着消息。
“你们知道不?昨夜巡夜的更夫说了,他亲眼看见一个白衣披头散发的鬼,抱着个包袱飘进了中书令府,后来出来的时候,飘得歪歪扭扭的,好像是受了伤呢!”
“我知道我知道!中书令前些日子就请了道长和大师去府里做法,听说之前就闹过鬼!”
“那这鬼,和景家那个鬼,是不是同一个啊?”
“依我看,肯定是同一个!冤有头债有主,这鬼定是在找人偿命呢!”
“你们附耳朵过来,我可听说了,那鬼昨夜自称梦雨,口口声声叫着王爷呢!”
“嚯!难道是——”
“嘘!心知即可,不要说出来!小心惹祸上身!”
“满上。”燕修延将空了的茶杯推到顾持柏面前,喝茶愣是整出了喝酒的架势:“果然人不管有钱没钱,都爱听热闹、说别人家的闲事,这京城的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谢伟恒坐在他身侧,伸手拿过他手中的酒壶,替他倒了八分满的茶水,温声道:“要试试云起时的菜式么?”
燕修延愣了愣,他往日来茶楼,只喝茶,从不吃菜,一来是茶楼菜式本就不多,二来,以前是真穷,舍不得。
如今今非昔比,他可以吃大户。
“吃!好酒好菜,尽管上!”
不多时,小二便端着满满一桌子菜走了进来,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皆是精致的菜式。
燕修延看着满桌佳肴,不禁咋舌,“你家茶楼竟有这么多菜式?”
竟全是他爱吃的。
谢伟恒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筷子他最爱的桂花糖藕,放在他碗中,淡淡道:“原本没有这么多种,后来根据你的喜好,让人加的。”
燕修延夹起糖藕咬了一口,甜糯适口,满心欢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唇齿留香,他笑着道:“好酒!幸亏你不是皇上。”
“否则我可就成了祸国妖夫,被世人唾骂了。”
谢伟恒闻言失笑,眼底漾着宠溺,低声道:“你若是想……”
“不,我不想,闭嘴。”
燕修延立刻打断他,夹起一筷子红烧肉塞进他嘴里,佯怒道,“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谢伟恒含住那口肉,慢慢咀嚼着,眉眼弯弯,“燕大人夹的菜,甚是美味。”
燕修延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手上却又不停,给他夹了好几筷子他爱吃的菜,碗里瞬间堆成了小山。
两人吃着菜,聊着天,燕修延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谢大人怎么看待那些将亡国之罪推到女子头上的话语?”
谢伟恒正将落在碗边的一颗青豆拨回碗中,闻言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沉了几分:“将王朝的覆灭归咎到女子身上,实乃荒谬、无耻且无能之举。王朝兴衰,本是朝堂之上男子的责任,不思进取,不谋其政,反倒将罪责推给女子,不过是懦夫的行径。”
“我也这么觉得。”
燕修延眼底闪过一丝赞同,端起酒杯,与谢伟恒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英雄所见略同。”
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温瑞闪身进来,他一眼便瞥见了满桌的佳肴,立刻垮了脸,一屁股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不满道:“头儿!我在外面费尽口舌,替你散布消息,嗓子都快喊哑了,你倒好,在这吃香的喝辣的!”
见只有两副碗筷,便起身要去叫小二添一副,“我去让人加副碗筷,今儿个我也沾沾光!”
谢伟恒却叫住了他,淡淡道:“我让人在隔壁雅间,已经替你备下了一桌酒席。”
温瑞一听,立刻喜笑颜开,转头对燕修延道:“头儿,你看看,还是谢大人上道!”
燕修延跟赶苍蝇似的摆摆手,眼底满是了然,哪里是谢伟恒上道。
分明是这人不想让温瑞来打扰他俩二人相处。
温瑞却没察觉,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来,迟疑道:“我一个人吃一桌?那多没意思。”
谢伟恒抬眼,淡淡道:“你可以邀请其他人。”
“好嘞!多谢谢大人!”
温瑞喜滋滋地应了,转身便一溜烟跑了出去,想来是去呼朋唤友了。
燕修延吃着菜,看着温瑞的背影,失笑摇头:“等他叫上人来,菜早凉了。”
谢伟恒替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笑道:“我让人用小炉子煨着,不会凉的。”
燕修延咬着筷子,抬眼看向谢伟恒,眼底带着点玩味:“你倒是对谁都挺细心。”
谢伟恒看着他,眼底漾着温柔,只说了一句:“他是你的下属。”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是最直白的爱屋及乌。
燕修延闻言,心头一暖,嘴上却故作勉强,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京城百姓将中书令府闹鬼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得津津有味,可中书令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晋王与中书令,更是坐立难安。
道长和大师搬进中书令的院子后,晋王平日里出入的密室正门早已不敢走,只能从密室另一侧的出口进出。
那出口藏在府中一处人迹罕至的院落里,如今这院落也被贴满了黄符,风吹过,黄符“哗啦”作响,瞧着竟添了几分阴森。
即便如此,一到夜里,晋王便辗转难眠,闭眼便是贺梦雨披头散发的模样,总担心那“女鬼”会从密室的另一个入口钻进来,取他性命。
白日里道长和大师外出做法,府中稍显清静,晋王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红木桌面被震得嗡嗡作响,茶杯中的茶水溅出大半,洒在桌案的锦布上,晕开一片湿痕。
“本王不等皇帝生辰了!”
晋王的声音带着滔天的烦躁与惊惧,眼底满是红血丝,“即刻让封地上的士兵全部进京!皇宫里龙气鼎盛,贺梦雨的鬼魂定然进不去,到了皇宫,本王才能安身!”
中书令站在一旁,躬身苦劝,额上满是冷汗:“王爷,不可啊!那么多人一同进京,虽说京郊的别苑够大,可人数实在太多,太过惹眼,极易引起陛下的怀疑啊!”
如今从晋王封地分次来的私兵,都扮成了商人、走贩、乞讨者,分散在城外,未曾引起旁人注意。
武器也早已备好,藏在京郊别苑中。
余下的四千多人,若是一次性进京,纵使再小心,也难免会露出马脚,一旦被陛下察觉,那便是谋逆的大罪啊!”
晋王本就心浮气躁,被中书令这番话一劝,更是怒火中烧,又一拍桌子,怒道:“畏首畏尾!”
中书令吓得连忙跪地,躬身叩首,声音带着哀求:“王爷息怒!有道长和大师坐镇府中,想来是万无一失的。昨夜那女鬼前来,尚未靠近府门,便被黄符击退。”
晋王何尝不知,有那道长和大师在,那“女鬼”根本出不了什么事,可他一想到自己被贺梦雨的鬼魂惦记着,便如鲠在喉,夜不能寐,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蔓延,怎么也压不下去。那点理智,早已被无边的惊惧冲得七零八落。
与中书令府的焦躁不同,魏府的偏院内,却是一片静谧。
李想垂手站在一旁,眉头紧蹙,沉声道:“义父,如今晋王行事越发急躁,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女鬼,便要贸然想将四千私兵尽数进京,如此行事,太过鲁莽,极易暴露行踪。依孩儿看,要不还是把晋王弃了吧?”
魏仲泽端坐在案前,手中端着一杯热茶,茶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待茶雾稍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阴鸷,带着几分谋算:“弃了他?倒也不必。”
魏仲泽将茶杯放在案上,抬眼看向李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如今陛下对晋王本就心存忌惮,晋王心中亦有反意,让他与皇帝自相残杀,两败俱伤,总好过于二人联手,一同对付我们。”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如今这般局面,正是我们想要的。只需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一个急躁的晋王,远比一个沉稳的晋王,更好控制。”
李想闻言,眼底的迟疑散去,恍然大悟,躬身道:“义父高见,孩儿受教了。”
魏仲泽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浓,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手中的茶杯轻轻晃动,茶水上的涟漪,便如他心中的谋算,层层展开,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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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燕修延对打猎没什么兴趣:“不去,臣正好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虞睿祥问谢伟恒:“谢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