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伟恒抬手解了外袍系带,松松搭在旁侧的衣架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博古架最上层的东西时,宽幅的锦袖顺着小臂滑落到手肘,露出一截瓷白似玉的胳膊。
“哎,你这胳膊怎么了?”
燕修延的声音陡然沉了些,伸手便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那片突兀的青紫时,眉峰瞬间拧起。
那青紫凝在胳膊内侧,形状竟还带着几分指印的痕迹,绝非磕碰能成。
谢伟恒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微挣:“大约是方才收拾东西,不小心撞到案角了。”
“扯吧。”
燕修延手上稍一用力,却又在触到谢伟恒微僵的动作时松了劲,目光冷睨着那片青紫,“你给我演示下,怎么撞能撞到胳膊内侧,还撞出这模样?”
想到什么,燕修延忙松开手,果见谢伟恒的手腕上已被自己捏出一圈淡红的印子。
“这是我掐的吧?”他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懊恼,“你当时怎么不叫我松手?”
谢伟恒垂眸将衣袖拉回原处,掩住那片青紫,唇角勾着温和的笑:“当时我也觉得好笑,况且也不疼,所以没注意到。”
“你就瞎扯。”
燕修延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都青成这样了,还说不疼,我给你涂药。”
不由分说便将人按到床边坐下,掌心按着他的肩,“你这屋有活血化瘀的药膏没?”
“真没事,只是看着唬人罢了,内里没伤。”
燕修延:“不许动,告诉我有药膏没。”
谢伟恒无奈轻叹,却拗不过他的坚持,只得抬了抬下巴,“柜子最下面的小抽屉,碧青色的木盒,里面便是。”
燕修延转身拉开抽屉,指尖先触到个眼熟的玉瓶,愣了愣没在意,便搁在一旁,拿起那木盒折返,坐到床边拉过他的胳膊,小心挽起衣袖。
指腹沾了药膏,轻轻在青紫处打圈推开,微苦的药香漫开,萦绕在两人鼻尖。
“你啊,”燕修延一边涂药,一边碎碎念,“平时惯会装可怜博我软心,真受了伤倒硬气的很,半句话都不肯说。”
谢伟恒垂眸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睫羽轻颤,唇角的笑意温柔得漫进眼底:“这不一样。”
燕修延没再追问,只将药膏涂得均匀,待那片青紫都覆上一层薄药,才替他拉好衣袖,把木盒放回原处。
“喝水不?”
谢伟恒摇摇头,目光扫过案头的书卷:“方便的话,拿本书给我吧,谢了。”
燕修延随手抽了本封皮泛黄的册子递过去,自己则掀了床幔,蜷进床里歇着。
谁知谢伟恒翻开看了一眼,便轻轻搁到了旁侧的矮几上。
“不喜欢?”燕修延探出头。
“这是山野游记。谢伟恒道。
燕修延以为他嫌题材平淡,不喜欢看,便要起身:“那我给你换本策论?”
“不是。”
谢伟恒指尖点了点书封,“这本是山野志怪游记,尽是些神神叨叨的故事。”
燕修延噎了一下,扫了眼满架的书,嘟囔道:“……尽是这种书。”
“罢了,今日早些歇息吧。”
谢伟恒笑了笑,起身吹熄了案头的蜡烛,屋内只剩窗棂外漏进的一点月色,朦胧了满室的静谧。
另一边的公主府,却是另一番冷沉的光景。
烛火摇曳,映着虞湘晔冷艳的眉眼,她放下手中的蜡烛剪,蜡芯的余烟袅袅,她端起案上的酒杯,浅抿一口冷酒,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笑:“景轩那厮扛不住刑,全招了,这般龌龊事,竟做了不止一次,就连我府上的几个面首,也有被他得手的。”
景轩好男色,却偏嗜穿女装的男子,这荒唐的癖好,此刻听来只觉令人作呕。
虞湘晔只觉得荒唐、可笑。
她先前只觉府中几个面首忽然涂脂抹粉,只当是学了勾栏院的样子讨她欢心。
如今想来,竟是为了景轩,或是被逼无奈罢了。
一旁的虞睿祥指尖叩着案面,面色沉凝:“朕记得,皇妹府上的人,皆是太妃用惯的老人,从宫里带出来的,皆是心腹,景轩做下这些事情,居然没有传出风声来?”
“我身边的人自然没问题。”
虞湘晔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是景轩藏得严实。”
景轩出手大方,愿从的,得了好处自然不会说。
不愿的,便被他打晕了蒙眼灌药,事后趁夜送回去,床头搁几两碎银子。
那些人便是想告,也不知告谁,更惧他的官位和驸马的身份,只能吃了哑巴亏。
虞湘晔冷笑一声,眼底翻着寒芒:“倒是本宫小瞧了他,竟披着一副老实温厚的皮,藏着这般龌龊的心肠!”
“皇妹莫要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虞睿祥从怀中取出个莹白的小玉瓶,递到她面前,“这是监察司药师特制的假死药,服药后第三个时辰气息渐弱、口不能言,第五个时辰便如没了气息一般,脉象皆无,足以以假乱真。”
虞湘晔岂会不明白自家皇兄的用意——
她审景轩,没有问和私铸铜钱有关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定然问不出来。
且景轩是朝廷命官,绝不能死在公主府,否则晋王那边必然生疑。
唯有让景轩“假死”,才能将人带出府慢慢审,也能让虞湘晔好好出了这口恶气,还不惹来事端。
虞湘晔接过玉瓶,塞进袖中,抬眸对虞睿祥下了逐客令,语气带着点娇俏的冷硬:“天色已晚,皇兄该回宫了,省得母后惦记。”
虞睿祥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真是用完皇兄就丢。”说罢便起身,带着侍卫悄声离开了公主府。
府内的烛火再度亮起时,虞湘晔已提笔写下一封休书,
笔墨冷硬,字字皆是决绝。
她捏着休书,转身走向府后的暗室,那里关着遍体鳞伤的景轩。
暗室里霉味混着血腥味,景轩趴在冰冷的草堆上,面如金纸,毫无血色。
他身上除了被割掉的那处,瞧着无甚明显伤痕。
实则公主府的行刑人手段高超,板子打在肉里,伤的是内里脏腑,还有那细如牛毛的银针,扎在穴位上,疼得钻心却留不下痕迹,早已让他没了半分人样。
“景轩,本宫放你自由。”
虞湘晔将休书丢在他脸边,纸张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冷。
景轩艰难地抬眼,眼中只剩惊恐和怨毒,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虞湘晔俯身,用脚尖踩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脸,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那玉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硬生生塞进他的嘴里。
随即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水,捏着他的下巴灌了下去,茶水呛得他剧烈咳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药丸却还是咽了下去。
她垂眸看着他狼狈挣扎、却动弹不得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怜悯:“但凡你做事留半分底线,不做这般龌龊腌臜的事,本宫念及夫妻一场,尚可饶你一命。可你偏要作死,便休怪本宫心狠。”
话音落,她收回脚,转身离去,暗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景轩最后的哀求与咒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公主府的人便抬着昏迷不醒的景轩,连同那封休书,还有他在府中的所有物件,一并送回了景家。
景家上下乱作一团,连忙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大夫诊脉后,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景大人被伤了根本,那处被割去,失血过多,“可以看出来公主府给他用的都是上乘的金疮药止血,可内里脏腑皆损,怕是……挺不过今日了。”
话音刚落,景夫人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一日之间,景轩被公主府休弃、重伤濒死的消息,便连同景家深夜“闹鬼”的传闻,一起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茶余饭后,皆当笑谈,说景家是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可这消息传到中书令耳中时,他却如遭雷击,惊出一身冷汗,连手中的茶盏都端不稳了。
他跌跌撞撞地找到先前请来的道长,声音发颤:“道长!那女鬼怎的跑到景家去了?那日你不是说伤了她的元气,她不敢再来了吗?”
那道长捻着胡须,故作玄乎地叹气:“那日贫道虽伤了她,可她怨念极深,只是功力大减罢了。贫道在大人府中布了阵法,她寻不到此处,便只能去找与大人接触过的人,想来是认错了,把景大人当成了大人的近侍。”
“认错了?”
道长:“正是此意。”
中书令眼珠一转,心头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若是把晋王的贴身衣物扔进山里,那女鬼会不会循着气息,去山里找晋王?这般一来,便与他们无关了!
消息能传到中书令这里,自然也传进了贺梦雨的父亲、国子监祭酒,贺泓名的耳中。
他坐在书房品茗,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茶水打湿了他的常服,他却浑然不觉。
枯坐了许久,贺泓名猛地站起身,换了官服,神色决绝,抬脚便往皇宫走去。
贺泓名求见时,燕修延正坐在一侧的软榻上,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小碟。
虞睿祥则埋首批阅奏折,殿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声响。
听到太监通传贺泓名求见,燕修延挑眉,把瓜子碟推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坐直了身子,轻笑一声:“贺大人倒来得挺快。”
他把瓜子收起来,端正了坐姿。
贺泓名进殿,见燕修延也在,愣了一瞬,随即先向虞睿祥行礼后,又向燕修延颔首示意。
燕修延亦点头回礼。
虞睿祥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揉着眉心,“贺卿今日进宫,可有要事?”
贺泓名猛地撩起衣袍,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与恳求:“陛下,臣有一事,求陛下恩典!”
他抬眸,红了眼眶,将京城流传的景家闹鬼、景轩的龌龊行径一一说了出来。
“臣知道此事听来荒诞。”
贺泓名深深拜下,额头贴着地面,悲痛道:“可臣的女儿梦雨,自小锦衣玉食养着,身子骨素来康健,自愿嫁与晋王为妾后,却不到两年便难产而亡。今日听闻景家之事,臣心头翻覆,只觉女儿的死,怕是并非偶然……”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出淡红的印子:“求陛下为臣的女儿做主!”
“朕知道了。”
虞睿祥合上奏折,声音沉定,“燕卿,此事便交由你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贺卿一个交代。”
燕修延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清亮,字字铿锵:“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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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死药:日后会用到燕修延身上的哦,但功效会比这个更猛些!!!
下章预告:
燕修延眉飞色舞道:“那景水还真是早上才醒的,叫不少人看了去。”
谢伟恒有些意外:“竟昏睡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