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朝的钟鼓声还在宫阙间荡着余韵,燕修延便利落地甩了甩官袍下摆,径直拐向了太医院的方向。
甬道上,他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惹得路过的小太监纷纷低头避让。
刚踏进太医院的门槛,就见郑太医正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坐在案前等着他。
“燕大人来了?”
郑太医抬眼,笑意吟吟地招手,“快坐,老臣再给你把把脉。”
燕修延依言坐下,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指尖触到微凉的脉枕,他下意识地绷了绷肩背。
郑太医装模作样的手指搭上来,指尖沉稳有力,一下下探着他的脉象。
片刻后,收回手,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了方子,递过来时,语气带着几分欣慰:“燕大人身体已大好,再服用几贴便可停药了。”
“多谢郑太医。”
燕修延接过方子,指尖捏着纸角,正准备起身告辞,却被郑太医抬手拦住了。
“燕大人,借一步说话。”
郑太医朝四周觑了觑,见廊下只有几个洒扫的杂役,这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似的促狭:“燕大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老夫上次说的是稍微节制一些,而不是一直憋着。若憋得久了,于身体可是大大不利啊。”
“……”
听不懂,他憋什么了?有什么好憋的?
分明是谢伟恒那家伙,整日撩拨自己,勾得自己夜里净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这老太医,净胡说八道些什么!
燕修延抿紧了唇,攥紧了药方,一言不发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了。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郑太医捋着胡须,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年轻,面皮子太薄啦。
出了宫门,那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
燕修延掀帘坐进去,一抬眼就撞进谢伟恒含笑的眸子里。
他心头那点窘迫瞬间化作了气闷,狠狠瞪了谢伟恒一眼,便赌气似的闭上眼,背靠着车厢壁,腮帮子微微鼓着,活像只受了气的猫儿。
“郑太医说了什么?”
谢伟恒的声音低柔,带着几分笑意,落在耳畔,痒痒的。
燕修延眼皮都没掀一下,硬邦邦道:“说好的差不多了。”
顿了顿,他又猛地睁开眼,目光警惕地盯着谢伟恒,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你不许去找郑太医。”
谢伟恒瞧着他泛红的耳根,哪里还猜不到郑太医定是说了些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燕修延发烫的耳垂,指尖的温度熨帖着肌肤,惹得燕修延瑟缩了一下。
“好,”谢伟恒应得爽快,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我本来也无事找他。”
“嗯哼。”
燕修延别扭地偏过头,拨开他作乱的手,抓起那张药方。
“撕”的一声,利落地撕成了两半,仿佛这样就能把方才的窘迫也一并撕碎似的。
到了药铺,谢伟恒率先下了车,接过那两半药方,理了理,迈步走了进去。
药童眼尖,连忙迎上来,接过药方看了看,手脚麻利地抓药、称重、包好,递过来时,状似无意地嘟囔了一句:“这药量,似乎是减轻了不少呢。”
“是的。”
谢伟恒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清淡,“好了大半,大夫重开了药方。”
话音刚落,几只粉白的蝴蝶从门外翩跹飞了进来,翅膀扇动着,绕着药童的头顶打了个转。
药童啧啧称奇:“哟,很少见蝴蝶飞进铺子里呢。”
他称了称银子的重量,用剪刀铰下一小块,递还给谢伟恒。
谢伟恒接过银子和药包。
这时,一个样貌普通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药方,递给药童,声音沙哑:“抓药。”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谢伟恒,鼻翼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气息。
老者的鼻子极灵,谢伟恒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药味。
不是药包新出炉的草木香,而是浸在衣料里的、经久不散的味道——那里面,分明夹杂着透骨草的气息。
谢伟恒身边的人定是经常喝着含透骨草的药。
一只蝴蝶悠悠飞下来,停在老者的手腕上,翅膀轻轻颤动着,另一只则往谢伟恒手中的药包飞去,眼看就要落在油纸上。
谢伟恒的眸色沉了沉,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蝴蝶的停留,转身便抬脚出了药铺,步履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马车里,燕修延正掀着车帘的一角,冲外面易容成卖糖葫芦小贩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小贩微微颔首,燕修延这才放下车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回到府中,燕修延接过药包,拆开油纸,捻起一点药粉放在鼻尖闻了闻。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这次估计是用透骨草的水浸泡出来的,比熏制的剂量大多了。喝上几次,就算后面不喝,也是毒入骨髓。”
谢伟恒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伸手将药包拿过来,重新包好,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紧。
“皱眉干嘛?”
燕修延伸手,用指尖戳了戳他蹙起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小心以后年纪轻轻就生皱纹,变成个小老头。”
他拍了拍谢伟恒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谢大人,说到底这药我又没喝进去,他们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应该觉得好笑才是。”
谢伟恒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嗯。”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繁茂的树叶,筛下斑驳的光影。
燕修延手脚麻利地爬上院中的老槐树,寻了个粗壮的树杈躺下,枕着手臂,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谢伟恒则坐在树下的石桌旁,铺了宣纸,握着狼毫,一笔一划地练着字。墨香混着槐花香,在风里悠悠地飘着。
忽然,院墙上冒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正是白天铎。
他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喊了一声:“头儿!”
燕修延从书页间抬起头,挑眉看他。
白天铎连忙凑近些,语速飞快地禀报:“头儿,我跟着那个老头进了中书令府!那老家伙是易容的,卸了妆的样貌,看着像是西域人!”
中书令府里,除了暗卫,还多了两个怪人,一个穿道袍,一个穿僧袍,神神叨叨的。
白天铎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差点就被他们发现了,那帮暗卫的警惕性,比咱监察司的猎犬还高!”
燕修延闻言,眼睛一亮,从树杈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得像只狸猫。
“道人?”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嗯!”
白天铎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不屑,“府里到处都贴了黄符,啧啧,真是好笑,他们坏事做尽,这是怕鬼找上门来啊?”
燕修延转头,看向石桌旁的谢伟恒,唇角勾起一抹坏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看样子,晋王吓的不轻啊。”
白天铎何等机灵,瞬间就听出了话外音,眼睛瞪得溜圆,凑上来八卦地追问:“头儿,你知道内情啊?快说说,说说呗!”
燕修延也不卖关子,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把那天二人走后,他和谢伟恒扮鬼吓晋王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嗨呀!”
白天铎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就不带我?我会鬼步啊!特地跟戏班子学的,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跟真鬼似的!”
“对哦,我倒把这茬忘了。”
燕修延拍了拍肚子,眼底的坏水翻涌着,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那正好,今夜,咱们就给中书令府添点‘热闹’。”
子时。
夜色如墨,泼洒了整片天地。
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伴着几声虫鸣,偶尔还有宿在枝头的鸟雀被惊起,扑棱棱地扇动翅膀。
中书令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房正蜷缩在门房里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响,像是催命符似的。
门房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敲敲敲!赶着投胎啊!”
他一边骂,一边拉开门闩,“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他就对上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那脸毫无血色,双眼空洞地望着他,长发披散着,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啊——鬼啊!!!”
门房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夜空。
他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慌乱间低头,又瞥见那“鬼”的怀里抱着个婴儿,那婴儿的脸青紫青紫的,正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个鬼!!!”
这一次,门房连话都没来得及喊完,眼前一黑,直接吓晕了过去,“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门房的惨叫声,惊动了蹲在院墙外树杈上打瞌睡的暗卫。
那暗卫一个激灵,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他定了定神,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掠到门口,探头一看——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袍、披头散发的身影,正抱着婴儿,轻飘飘地往府里“飘”。
那身影足不沾地,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寒气,说不出的诡异。
暗卫的瞳孔骤然收缩,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咽了咽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屏住呼吸,转身就往府里跑,慌不择路间,差点撞上另一个闻声赶来的暗卫。
“跑什么?”
那暗卫皱眉,低声喝问。
“有、有鬼!门口有鬼!”
先头那个暗卫声音发颤,指着门口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瞎说,这世上哪儿来的鬼——”
后一个暗卫话没说完,顺着同伴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那白衣身影转过来的脸。
他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比门房还凄厉的惨叫,“鬼啊!!!”
白天铎忍着掏耳朵的冲动,翻了个白眼。
这什么破暗卫,胆子比老鼠还小,就这能耐,在监察司里连扫地都不配!
宿在枝头的鸟雀被这两声惨叫惊得四散飞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中书令年岁大了,睡觉本就浅。
府里的动静,他在卧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侧耳听了听,隐约能听到“有鬼”的呼喊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敢耽搁,快步朝着请来的道长和大师住的院子跑去。
“道长!大师!你们可听见什么动静了?”
中书令拍着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长手持桃木剑,左手捏着法诀,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沉声道:“贫道感觉到了,非常浓的煞气!”
旁边的大师双手合十,转动着佛珠,面色肃穆:“阿弥陀佛,待我二人去收了这妖孽。”
中书令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满是恳求:“有劳二位大人了!”
两人跟着中书令来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扮作女鬼模样的白天铎。
道长二话不说,掏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黄符无火自燃,他举着桃木剑,大喝一声:“妖孽!拿命来!”
说着,便举着剑,朝着白天铎冲了过来。
白天铎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戏谑。
他身子一晃,踩着那套从戏班子学来的鬼步,轻飘飘地往后退去。
那步子虚浮缥缈,果真像足了鬼魂。
道长的桃木剑“唰”地劈过来,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白天铎手腕一翻,宽大的袖子挥出,只听“咔嚓”一声,那桃木剑竟被他生生打断。
躲在暗处的燕修延看得有趣,捏着嗓子,模仿着女子凄厉的声音,狠厉道:“冤有头债有主!臭道士,我劝你少管闲事!”
那声音尖锐凄厉,在夜里听来,说不出的渗人。
道长举着断成两截的桃木剑,整个人都傻了眼,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的大师见状,双手合十,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中书令身后,一脸悲悯地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既是早有因果,贫僧便不好干预他们的因果了。”
“你!”
中书令急得跳脚,指着大师,声音都在发抖,“本官花了那么多钱请你们来,你赶紧把她给我收了!”
道长和大师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心虚。
他们俩本就是混江湖的骗子,只会些糊弄人的把戏,靠着花钱买通人宣扬,才成了所谓的“世外高人”。
方才那黄符,也是花大价钱买来的,本想着装装样子,没想到这“鬼”这么厉害。
道长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朝着白天铎劈头盖脸地丢过去。
黄符在半空中纷纷燃起,化作点点火星。
“啊啊啊——”
‘贺梦雨’仿佛被符纸灼伤一般,身子往后一仰,轻飘飘地“飘”走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道长和大师暗自松了口气,心说这买来的符还真管用。
大师叹了口气,拍了拍道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道长这般干预因果,怕是会有损自己的道行啊。”
道长配合地捂着胸口,装作力竭的样子,脸色苍白地摆了摆手:“你我行走于世间,铲妖除魔,实乃分内之事。些许道行折损,再修便是。”
中书令哪里知道其中猫腻,见“鬼”被打跑了,顿时松了口气,看向两人的目光满是感激:“本官愿再拿出十万两白银,作为二位的答谢!”
道长假意推辞了两次,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将两人送回院子,中书令攥着道长塞给他的几张黄符,脚步匆匆地转身,朝着晋王的住处跑去——
——————————
燕修延:就两个江湖骗子还自称上道长和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