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比之前的好用,工部的人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燕修延指尖摩挲着刚用过的烟丸边沿,嘴角噙着点得意的笑,心里早盘算起小九九——
这玩意儿轻巧,拿来装神弄鬼唬唬人,再合适不过。
回头得寻个由头,去工部侍郎那儿多讹上几箱才好。
两人合力将小船推回岸边,船家早得了赏钱,眉开眼笑地在一旁候着。
燕修延捞起搁在船板上的面具,随手往脸上一扣,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亮得狡黠的眼睛。
他扫了眼街上往来的行人,挑了条巷子钻进去,两人裤脚沾了水,走起来淅淅沥沥响。
燕修延嫌外袍湿哒哒黏在身上难受,干脆一把扯下来,拎在手里拧水,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以前也经常调皮捣蛋吗?”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谢伟恒,这人总是步子不疾不徐,跟他走得再急,也不见半分狼狈。
谢伟恒闻言低笑一声,垂眸看着他拧衣服的手,指尖泛着点红,是方才撑船时用力过猛磨出来的。
他缓缓摇头,声音温沉,裹着点笑意,顺着风飘进燕修延耳朵里:“只跟你干过这种事情。”
燕修延手一顿,耳根莫名有点发热,他轻咳一声,摸了摸下巴,转移话题:“那你还挺有调皮捣蛋的天份。说起来,咱们最好别湿着从正门走。”
中书令那老狐狸,指不定还在府外安插了人手,若是被人瞧见他俩这水淋淋的模样,再联想到花船上的动静,指不定又要在朝堂上揪着这点小事做文章。
两人心照不宣,绕到燕修延宅子的小门。
进了府,燕修延嫌走回廊绕路,干脆拉着谢伟恒往假山后头走,踩着堆砌的石块,利落翻身跃过高墙,落进房间里。
谢伟恒让人打来两桶热水。
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卧房,两个浴桶并排放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屋里的陈设。
燕修延身上湿着难受,半点没矫情,三两下扒了衣服,赤着上身跳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头,熨帖了筋骨,他舒服得喟叹一声。
“呼——舒坦。”
他眯起眼睛靠在桶沿上,双手搭在边儿上,指尖轻点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伟恒不紧不慢地解着衣襟,动作从容,露出光洁的肩头和线条流畅的脊背。
他跨进另一个浴桶里,水温正好,他微微倾身,伏在桶沿上,目光落在燕修延湿漉漉的发梢上,伸手轻轻卷起一缕,指腹摩挲着发丝上的水珠,声音带着点水汽的湿润:“改日去芙蓉池泡泡,如何?”
燕修延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制止他的小动作,只是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警惕:“我可不跟你泡一个池子。”
他还没蠢到那份上,跟谢伟恒共浴,岂不是羊入虎口,把自己送到他嘴边儿去?
谢伟恒低笑出声,指尖依旧缠着那缕发丝,眼神里盛着笑意,带着点狡黠的挑衅:“燕大人对自己的身手这么没把握?”
“你少激我。”
燕修延耳根腾地一下红了,想起那日在酒仙茶苑,谢伟恒突然凑过来的那个吻,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上,他慌忙别过脸,闷声道:“我才不会上当。”
谢伟恒的视线却没移开,顺着他泛红的耳廓滑下去,掠过线条分明的下颌,落在他光裸的肩头,水珠顺着肩线滚落,没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燕修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默默往下沉了沉,把肩膀也埋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心里暗骂:
这人真是,色心不改!
香炉里燃着檀香,轻烟袅袅,一缕缕缠缠绕绕,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暖香裹着水汽,漫得满屋子都是。
燕修延半阖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逸。
他长长舒了口气,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倦意:“等把虎视眈眈的异族统统打跑打服,我就辞官。上朝太累,当官好烦。”
早起练功他倒不怕,习武之人,本就该闻鸡起舞。
可早起上朝,实在是磨人得很。
那些大臣,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在朝堂上吵上半天,唾沫横飞,最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最烦的是他们说话九曲十八弯,绕来绕去,听得人头晕脑胀。
有时候站在朝堂上,困得直打盹儿,还要被那些争吵声吵得睡不着。
尤其是那几个老顽固,动不动就喊着要撞盘龙柱,以死明志。
可喊了一百次,一百零一次都没真的撞下去。
燕修延有时候气得牙痒,真想让人把他们捆了,带去城外的寺庙,用他们的脑袋撞钟,省得在朝堂上聒噪。
谢伟恒看着他满脸嫌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手肘撑在桶沿上,支着下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我倒还好。”
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轻而坚定,“有你在。”
“……你真会说好听的。”
燕修延心头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眼瞪了谢伟恒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假装去看水面的涟漪。
余光却瞥见谢伟恒的皮肤,白得晃眼,衬得他自己胸口那点薄红,越发显眼。
燕修延猛地甩了甩脑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自己没出息,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走神间,手腕突然被人握住,温热的触感传来,谢伟恒的手指修长,掌心带着点薄茧,轻轻将他的手腕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燕修延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细腻光滑,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皮肤真滑嘿……
他定了定神,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手腕微微用力,反手一拧。
谢伟恒闷哼一声,眉头蹙了蹙,显然是吃痛了,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半点没松,反而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幽怨,像只被欺负了的大型犬:“燕大人当真狠心。”
燕修延先软了劲,松开手,看着他手腕上被自己拧出来的红痕,有点心虚,又有点嘴硬:“你对自己才是真狠心,我刚手劲可不算小,你都不松手。”
谢伟恒低头,看着那道红痕,又抬眼看向燕修延,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腕的皮肤,笑意潋滟,眼底盛着星光:“燕大人拧到了我的心上,我怎能松手?”
“……”
燕修延被他这话撩得心头乱跳,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动了动手腕,没好气地说:“你好好说话,还有,把你的爪子松开。”
谢伟恒依言松开手,却没收回,指尖往下滑,勾住了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燕修延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可有三岁?还要拉手指?”
谢伟恒晃着他的小指,笑容温柔得不像话,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多大都想和你拉手指。”
燕修延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手指没抽回来,任由他勾着。
水汽熏蒸下,他的耳垂红得通透,像颗熟透了的樱桃。
两人从浴桶里出来时,都换了干爽的中衣。
谢伟恒胸口被拧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
燕修延瞥了一眼,忍不住揶揄道:“谢大人细皮嫩肉的,花楼的姑娘们,怕是最喜欢调戏你这样式的。”
谢伟恒穿衣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燕大人对花楼的姑娘,似乎很了解。”
燕修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抓着衣襟往后退了一步,摆手道:“我就随口一说啊,你别乱给我扣帽子!”
“哦。”
谢伟恒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不出喜怒,他转身走到床头,拿起一本放在枕边的书,随手翻了翻。
燕修延好奇地瞥了眼书名——
《朱獳》。
趁着谢伟恒转身去倒水的功夫,他迅速伸手,从书架上抽了另一本书,把床头那本换了下来。
谢伟恒端着水回来,拿起床头的书,眉头微微一动,抬眼看向燕修延,似笑非笑:“燕大人可曾看过这本书?”
“没啊。”
燕修延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这书名听着就文绉绉的,是他绝对不会翻开的那种。
谢伟恒低笑一声,手指捻着书页,翻了几页,找到其中一页夹着书签的,递到燕修延面前:“若是燕大人看过,我就要以为,你这是在暗示我了。”
燕修延随意扫了一眼,只瞥见书页上画着些繁复的花纹,便移开了视线,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猛地扭过头来,目光落在书页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嗓门都拔高了几分:“你怎么会有这种书?!”
那画上,一名男子斜倚在软榻上,衣袍半褪,露出光洁的胸膛,另一名男子则坐在他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两人相视而笑,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跟没穿没什么两样。
两人分明是在行那档子事。
谢伟恒合上书,指尖摩挲着封面,笑意吟吟:“秦瑞良送的,图是安清雅所绘。其实这本书在房事上的描写很少,且极为隐晦。”
“骗人。”
燕修延一把抢过书,翻了几页,见里头确实都是些诗词歌赋,看着还算正经,可一想到那张图,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嘀咕道,“看着正经,背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
“夜深人静,哥哥要做些不正经的事情么?”
谢伟恒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他伸手抽走燕修延手中的书,随手搁在一旁,然后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搂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到了床上。
燕修延哪肯乖乖就范,他身子一矮,跟条泥鳅似的,哧溜一下滑到床里头,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裹,左右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谢伟恒。
“睡了,别吵吵。”
谢伟恒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拿回被燕修延换掉的那本,靠坐在床头,借着烛光翻看起来:“你先睡,我看会书。”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床榻边。
燕修延本想闭上眼睛睡觉,可耳朵却不听话,总往谢伟恒那边凑。
过了半晌,他忍不住转过身来,面朝谢伟恒躺着。
恰在此时,谢伟恒翻了一页书,有画的那一面,正好对着燕修延。
那画上,一棵歪脖子老树上,密密麻麻长了无数只眼睛,眼白漆黑,瞳仁猩红,看得人头皮发麻。
树干上还吊着几个人影,衣衫褴褛,面色惨白,模样惊悚得很。
燕修延:……
他猛地闭上眼睛,嘴角抽搐,无语道:“你不看些诗书典籍,怎么总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伟恒低笑出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总要看些不一样的,作为调剂。”
燕修延气得翻了个身,背对着谢伟恒,心里把那些画骂了千百遍。
可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满树的眼睛。
一睁开眼,又仿佛看到那些吊着的人影,吓得他浑身发毛。
“……”
燕修延憋了半晌,默默转过身来,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把蜡烛熄了,太亮了我睡不着。”
“好。”
谢伟恒很是听话,他把书放到一旁,起身下床,走到烛台边,吹灭了蜡烛。
光线骤然暗下来,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燕修延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谢伟恒上床的动静。
谢伟恒躺下后,他才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明天一早,就把谢伟恒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全都找出来,送去厨房当柴火烧!烧得干干净净,一根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