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瞧着,都是只温顺无害、一捏就软的白兔。
可只有燕修延晓得,这副乖模样底下,藏着怎样一副七窍玲珑、满肚子谋算的狐心。
燕修延转回头,指腹摩挲着自己手里的虎面,与那只软兔截然相反。
往脸上一扣,那股监察司正使的冷冽煞气,便借着这虎面散了出来,凛凛的,像头蓄势的山君,一眼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伟恒指尖抚过兔形面具的软毛边缘,将微微歪斜的面具扶正,耳尖的绒毛蹭过指腹,
软乎乎的模样瞧着半点攻击性无,唯有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弯着点似笑非笑的光,看向身侧戴虎面的人:“我这算不算是狐仗虎势?”
燕修延的虎面覆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着的薄唇,闻言没应声,心底却早有定论——
哪是什么狐仗虎势,谢伟恒这只老狐狸,分明心心念念只想扒着他这只老虎的床。
该叫狐惦虎床才是。
两人并肩行至护城河边,夜色里河面漾着粼粼波光,数艘花船错落漂着。
雕梁画栋上挂的宫灯映得水面泛红,丝竹管弦声混着莺歌笑语,顺着晚风飘上岸来,闹哄哄的,偏衬得岸边两人周身的气定神闲。
谢伟恒寻了船家租船,挑的是艘极简的小画舫,唯有船头悬着一盏素色灯笼,昏黄的光团堪堪笼住方寸地,他付了银子,却摆手让船家不必随行。
燕修延立在岸边,虎面下的眉梢挑了挑,迟迟不肯抬脚:“你确定?我可不会划船。”
谢伟恒已踏上船头,衣袍被风掀了个角,他回身朝燕修延伸出手,掌心摊开,温温的光落在其上:“任他随波逐流便是。”
“行吧。”
燕修延干脆利落地跳上船,脚尖落地时轻晃了下,抬手拍了下谢伟恒的手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顿了顿。
“万一漂的远了,反正你身上有钱,怎么着都能回的来……吧?”
话落,他撩开衣袍随意往船板上一坐,腰背松垮地靠着船舷:“一般这种情况,开上一坛酒,吹着风喝着酒,也是惬意。”
谢伟恒闻言便要摸银子:“我托船家去买,顺便带些下酒菜。”
“我吃不下了,要吃你吃。”
燕修延连连摆手,声音低了些,嘟囔着,“吃饭时你已经喝了不少酒,我可不放心你。”
谢伟恒失笑,挨着他在船板上坐下,“原来我在燕大人这里,毫无信誉可言。”
“呦,谢大人终于发现了,不容易啊。”
燕修延斜睨他一眼,虎面的眼缝窄,瞧着竟带了几分风凉的戏谑。
谢伟恒被他逗得笑出声,晚风卷着笑声,散在水面上。
肩头相抵,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墨香交织的味道,他的手稍往外挪一点,指尖就能擦过燕修延的指节。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仰头看天上的星子,夜幕沉如墨砚,星子疏疏密密缀着,亮得清透。
夜晚的风裹着河水的微凉,拂过脸颊,带起鬓边的发丝,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像摇着个温柔的梦。
谢伟恒动了动手指,笑道:“天上这么多星星,燕大人这是在想什么?”
“想让这些星星都变成金子落进我的口袋。”
燕修延叹一声,双手枕在脑后,干脆躺了下去,衣袍铺展开,几缕墨色发丝垂落,恰好落在谢伟恒的手背上。
痒痒的,像有小虫爬过。
谢伟恒挑眉:“我想象不出,多大的口袋才能装得下这么多金子。”
“蛇那么大的口袋就行。”
“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
“哈哈哈,谢大人挺聪明。”
燕修延笑出声,笑声清朗,惊飞了岸边的几只水鸟。
他笑罢,视线随意扫过不远处的花船,目光忽然顿住——
斜前方那艘最华丽的花船上,船头立着个锦衣男子,身姿挺拔,眉眼轮廓他记熟了的。
“站在船头的,是季风的大儿子季乐允。”
安清雅画出季乐允的画像后,只一眼,燕修延便记下了他的样貌。
这么说来,晋王多半就藏在这艘花船里。
话音刚落,季乐允便掀了船舱的帘子进去,身影消失在暖光里。
燕修延的眼神冷了几分,心底嗤笑——
胆子倒是不小,亲王无诏私进京也就罢了,竟还敢这般大摇大摆游花船。
怎么?就算他燕修延伤了身,监察司就成了摆设?
谢伟恒的目光比他更锐,早注意到那艘花船旁,跟着一艘极不起眼的小船,船身矮,灯笼也遮了大半,行得鬼鬼祟祟,始终与花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艘小船,似乎在跟着花船。”
燕修延坐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定睛一看,虎面下的嘴角忍不住勾了勾,顿时乐了:“是白天铎和肖泽这两个小子。”
他抬手凑到嘴边,撮唇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声调婉转,是监察司独有的联络暗号,旁人听了,只当是夜鸟啼叫。
暗号落罢,那艘鬼鬼祟祟的小船果然调转方向,朝他们这边划来。
恰逢一阵晚风卷过,燕修延抬手一拂,船头那盏素灯的火苗便晃了晃,应声灭了。
对面小船上的灯笼也跟着熄了,夜色瞬间将两艘船裹住,只剩水波轻响。
“头儿,谢大人。”
小船靠近,白天铎压低的声音传过来,肖泽扒着船沿,脑袋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今日奉命寻季乐允的踪迹,偏燕修延的画功实在不敢恭维,加上季乐允总混迹在人群里,他们找了大半天,才跟着人上了花船,索性租了小船跟着,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头儿,这季乐允和中书令府的人有往来,今天一早便跟着中书令的人上了这花船。”
白天铎和肖泽一合计,便租了艘小船,计划着等靠近花船时。
由于肖泽水性极好,想着等靠近些,让肖泽从水里潜过去,爬上船底,听听船舱里的动静。”
肖泽扒着船沿的手紧了紧:“头儿,要不我直接把花船凿个窟窿怎么样?”
到时候船舱里的人肯定都得跑出来,说不定就能撞见晋王那大鱼!
燕修延闻言,抬手就想给这莽撞的小子一个脑瓜崩,奈何两艘船隔着半臂的距离,指尖堪堪够到空气。
“船上那么多歌女杂役,万一伤及无辜怎么办?这两人不用跟了,现有的那两家药铺,你们二人一人盯一家,仔细看着进出的人。”
燕修延让两人找人,不过是为了确定背后的人是谁,是否还有其他势力掺和,如今目的已达,自然不必再跟着。
肖泽立刻垮了脸,小声嚷嚷:“头儿,你不能因为今天碰见我们,就给我们派别的活啊,跟着花船多有意思。”
话没说完,腰侧就被白天铎捏了一把,疼得他嘶了一声。
白天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燕修延拍胸脯:“头儿放心,我们一定办好,保证盯得死死的。”
燕修延又细细交代了几句盯梢的要点,无非是注意隐蔽,不必硬拼,见机行事,待两人应下,便摆了摆手让他们走。
小船划远,肖泽才揉着腰不满道:“你刚才掐我干嘛?”
白天铎一边划船,一边头也不回:“你瞎嚷嚷什么?头儿本就看你莽撞,再废话,指不定给你派什么更累的活,盯药铺多轻松。”
“可我们很少分开做任务,一个人盯着多无聊。”肖泽耷拉着脑袋。
“笨,药铺晚上又不开门,咱们晚上只管舒舒服服在家躺着,白天去盯梢就行。”白天铎道。
肖泽眼睛瞬间亮了:“这么说,倒也不错。”方才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看着两人的小船渐渐划向岸边,燕修延重新躺回船板,语气散漫,带着点憋不住的坏:“谢大人真打算这么随波逐流下去?”
谢伟恒在他身侧躺下,船板不宽,两人肩背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偏头,面具的软毛蹭过燕修延的耳尖:“我以为燕大人心里,早憋着什么坏主意了。”
燕修延低笑,虎面下的眼眯起,果然是懂他的。
凿船这种伤及无辜的事他不会做,但装神弄鬼,搅得那艘花船鸡犬不宁,倒是个好主意。
他忽然坐起身,看向谢伟恒:“谢大人可会凫水?”
谢伟恒闻言,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抬手解下宽袖外袍,随手扔在船板上,里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挑眉:“自然是会的。”
燕修延把自己的虎面塞到他手里,又捞过那只兔面戴上,眼缝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便好,咱们去活动活动,消消食。”
话音落,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船舷,落入水中,只溅起两缕极淡的水花,便没了踪迹。
河水微凉,两人皆是水性极好的,屏息潜游,片刻便到了那艘华丽花船的船尾。
船尾无人值守,唯有几缕薄纱垂落,被晚风拂得轻晃。
谢伟恒抬手托住燕修延的脚踝,示意他踩在自己肩头,燕修延会意,脚尖借力,身形一跃,指尖精准搭住船舷的木沿,手臂稍用力,便翻身上了船,动作利落,半点声响无。
他蹲在船板上,扯下船边垂着的薄纱,数股薄纱拧在一起,竟也结实,能承载些重量。
将拧好的纱绳垂下去,谢伟恒抬手握住,燕修延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上了船,两人落地,皆是悄无声息。
戴上各自的面具,一人虎面威风,一人兔面温顺,却皆是步履轻盈,贴着船板,轻手轻脚走到船舱外。
船舱内的欢声笑语清晰传来,杯盏相碰的脆响,女子的娇笑,还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几分醉意,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赏!都有赏!”
是晋王的声音,燕修延朝谢伟恒递了个眼神,果然没错。
两人寻了一处背光的廊柱后藏身,廊柱旁摆着几盆绿植,恰好将两人的身形遮住。
燕修延抬手,示意谢伟恒捂住耳朵。
谢伟恒挑眉,依言抬手捂住双耳,便见燕修延敛了神色,嗓子里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凄厉,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渗人。
惨叫声落,船舱内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瓷器落地的脆响,女子的惊声尖叫此起彼伏。
“啊!”
“什么声音?!”
“好吓人!是男人的声音吧?”
“不对,我听着像女人的,好怨毒!”
舱内的季乐允立刻按住腰间的佩剑,快步走到晋王身边,神色戒备:“王爷,小心!”
晋王也没了喝酒的兴致,酒意醒了大半,沉声道:“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几个下人应声冲出来,船头船尾都寻了个遍,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唯有无边夜色和轻晃的水波。
“回禀王爷,外面没人,许是别的船上的动静。”
下人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中书令坐在一旁,捻着胡须,强作镇定:“王爷不必惊慌,想来是夜鸟啼叫,或是游湖之人的玩笑罢了。”
他的话音刚落,谢伟恒忽然抬手,指尖夹着一枚银裸子,手腕轻弹,银裸子精准砸向舱外悬挂的一盏宫灯。
宫灯的挂钩应声断裂,灯笼坠落在船舷上,里面的红烛滚出来,点燃了糊灯的棉纸。
火苗一蹿,又引燃了船舷上垂着的薄纱,薄纱本是易燃之物,沾火就着,瞬间便烧起了一小片火舌,虽不至于烧进船舱,却足够让舱内的人惊慌失措。
所有人听见一个空幽冷寂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无尽的怨怼,在夜色里飘着,直钻人心:“王爷,我的夫郎啊,你还记得梦雨吗?”
声音婉转,尾音颤颤,裹着哭腔,听得人头皮发麻。
燕修延捏着嗓子说完,刚要再补一句,腰侧忽然被人轻轻掐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他扭头,虎面下的眼瞪向谢伟恒,眼底写着——干嘛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