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伟恒酣畅淋漓过一场,汗湿的衣料黏过肌肤,此刻散了热。
燕修延只觉骨缝里都透着松快,连带着吃饭时都多扒了两碗。
吃完饭,谢伟恒用锦帕拭了拭唇角,抬眼看向身侧人,语气是惯常的温淡,指尖还轻敲着桌面,带着几分闲适:“我去中书部,你要去监察司么?”
“不去。”
燕修延把瓷碗往桌上一搁,他扯过帕子擦了擦唇角,懒怠的劲儿裹着周身,连眼尾都垂着几分散漫:“监察司那点事,真要急了,他们自会颠颠跑来找我,犯不着我去做那天天坐衙的勤快人。”
谢伟恒指尖轻叩桌沿,颔首应下,眉峰间漾着柔和:“好。回来时给你带些想吃的?”
燕修延眼珠转了转,心头瞬间滚过一长串吃食,尤其惦记着那些价码能吓退寻常官宦的珍馐——
那滋味,吃一口跟啃金子似的,偏生勾人的很。
“酒仙茶苑的招牌,先给我带两样。”
他只去过一回那地方,菜单上的数字看得人胆颤,那次还是温瑞作东,差点被账单压得留下刷盘子抵债。
谢伟恒应得爽快,转身回房换了一身藏青官服,衣料挺括,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推门时还回头叮嘱了句“在家别贪凉”,才稳步出府。
踏入中书部,员外郎秦瑞良便快步迎了上来。
这人天生热心肠,性子又执拗,拉着谢伟恒往廊下僻静处躲,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旁人。
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我可听说了,燕大人那是生了大病啊!昨儿长公主都跑到监察司门口哭着求他看大夫了,你这刚成亲,可别落个鳏夫的下场!”
“休要胡言。”
谢伟恒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公主殿下不知从哪听来的谣言,你切莫人云亦云,燕大人身体无碍。”
“你还瞒着我?”
秦瑞良一脸不赞同,拍了拍谢伟恒的胳膊,“咱俩是什么交情,还用藏着掖着?你不愿说也无妨,我早替你备好了。”
说着便从宽袖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麻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个江湖名医的姓名住址,跟着又掏出一封封缄的信,纸角泛黄,看着有些年头,“这是我祖父年轻时游历写的亲笔信,你派人拿着去,那些名医定会尽心诊治。”
秦瑞良的拗脾气谢伟恒最是清楚,他认定的事,便是摆上确凿证据,他也能歪着理说你是刻意框他,多说无益。
谢伟恒只得伸手接过纸和信,低声道:“费心了。”
“同朝为官,又这般交情,谈什么费心,举手之劳。”
秦瑞良摆摆手,转身飞快掏出袖中一个小巧的竹制小本子,翻开一页,在“日行一善”四个字后认认真真画了个红勾,动作麻利。
勾刚画完,眼角余光瞥见中书令捋着胡子往这边走,他立马把本子塞回袖中,一溜烟跑了,只留个背影喊:“我先去忙公务了!”
中书令缓步走来,目光在谢伟恒手中的信纸上扫过,捋着山羊胡,装模作样地问:“本官听闻燕大人身子不爽利,不知可曾请大夫瞧过?”
谢伟恒不动声色将信和纸收进袖中,语气平淡无波:“燕大人身体无恙,有劳中书大人记挂。若无他事,下官便先去处理公务了。”
说罢便拱手告退,独留中书令站在原地,脸上的欣慰笑意慢慢敛去,眼底翻涌着阴翳。
在他看来,谢伟恒这般干脆的否认,不过是刻意的回避与逃避——
燕修延定是病入膏肓了!
如此便再好不过,只待那药炼成,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燕修延的性命,除去这颗眼中钉!
中书部白日公务繁杂,谢伟恒索性在衙内用了午膳,打发身边的谢小厮回府给燕修延捎话,约他晚上一同去酒仙茶苑,省得带回去的菜凉了失了滋味。
待到下午将公务处理得差不多,谢伟恒出衙时,恰巧碰上工部侍郎,两人站在衙门口闲聊了几句。
工部侍郎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塞到谢伟恒手中,笑道:“有劳谢大人,将此物转交燕大人,算是我一点心意。”
谢伟恒接过锦盒,触手微凉,颔首应下,便径直回府接燕修延。
马车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谢伟恒侧头看向身侧的人,温声解释:“酒仙茶苑的招牌菜多是现做现吃才佳,带回去恐失了口感,不如直接去吃。”
燕修延歪在软榻上,看了一天的书,中午又没歇着,眼下透着淡淡的青,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闻言无所谓地耸耸肩,唇角勾着点狡黠:“只要不用我掏钱,在哪吃,我都能吃得香。”
谢伟恒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自然不会让你花钱。”
酒仙茶苑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门前车马络绎,人声鼎沸,门童见了谢伟恒的马车,忙上前恭敬迎候。
谢伟恒先下车,回身伸手,掌心向上,稳稳扶着燕修延下车。
燕修延搭着他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温热干燥的掌心,微微借力下车,抬眼时,便察觉到几道打量的目光。
昨日长公主在监察司门前一闹,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在议论,监察司那位风光无两的燕正使,得了不治的重病,连长公主都哭着求诊。
有认出二人的百姓,不由得驻足侧目,交头接耳的低语声飘进耳中:
“我瞧着燕大人这模样,也不像是生了大病啊?”
“你细看,他精气神差了些,脸也白,看着委顿的很,莫不是真病了?”
“可不是嘛,不然长公主能那般失态?”
“燕正使生得这般好看,我明日便去大慈恩寺烧香,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
“我见识短,也好过你脑子空空,一敲都能听见回声儿!”
“你敢骂我?”
“再叨叨,我就把你那碎嘴缝上!”
吵嚷声渐远,二人已踏入茶苑,楼内雕梁画栋,茶香与菜香交织,雅静得很。
而三楼一扇半掩的雕花窗后,两道目光正透过缝隙,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窗内的男子今日换了一身暗紫色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衬得他眉眼间添了几分矜贵。
“有趣,实在有趣。单看方才二人相处的模样,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夫夫,温情得很。”
楚毅放下酒杯,抬手将窗户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语气沉了几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京城的水,着实深。幸而咱们此刻,尚不在他们这盘棋上。”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闻言哂笑一声,指尖转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现在不在,将来呢?这京城的棋局,从来由不得这些亲王置身事外。”
哪怕咱们无心入局,皇帝当真能放心由着咱们在封地上安稳度日?
楚毅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声音低缓:“且看这次博弈,晋王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吧。”
“哈。”
男子轻笑一声,满是不以为然,指望三哥掀起风浪?
怕是风浪没掀起来,先把自己拍进水里,连个水花漂都浮不起来。
楚毅抬眼,目光幽深:“或许,可以借助外力。”
“先看三哥这出戏,唱得如何吧。”
男子对他口中的“外力”兴致缺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楼下的方向,“我倒更好奇,燕修延和谢伟恒,此刻会聊些什么。”
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可这朝堂上的外力,从来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岂是想借就能借的?
见他意兴阑珊,楚毅也不再多提,只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算计。
另一边的雅间内,雕花木窗半开,晚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
燕修延靠在椅上,等着上菜的间隙,忽然想起方才下车时的一瞥,指尖敲着桌面,似笑非笑:“下车时,我好像在三楼那扇窗户后,看到了右丞相的身影。一会吃完,要不要去窗户外面偷听几句?”
谢伟恒知他不过是随口说笑,酒仙茶苑共六层,楼下人来人往,若是真挂在窗户外偷听,怕是瞬间就成了全城的笑柄。
“对了,你钱带够了吧?”
吃了好一会,他才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谢伟恒。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兜,理直气壮:“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兜可比脸都干净,今儿这顿饭,你可别指望我掏钱给你垫补。”
谢伟恒被他这模样逗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又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几粒金灿灿的金锞子,还有几锭银裸子,在桌上摆了一小堆。
燕修延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这些钱上,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戳了戳那银票,又捏起一粒金锞子,掂了掂分量,诧异道:“你的家当不是都藏在……”
话到嘴边,他又把“床头暗格”四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怎么又有这么多钱?你莫不是去抢钱庄了?”
谢伟恒把桌上的钱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平淡:“谢家在京城的产业本就不少,当铺、茶肆、绸缎庄,每日都有进项,这些不过是寻常。”
燕修延却没收,把钱又推了回去,眉头皱着,一脸心疼:“赚的速度比花的快也不能这么造,这钱我可不收,你这刚摆出来,我就觉着,这钱还没捂热,就要拿去付账,心疼得慌。”
谢伟恒失笑,依着他的意思,把银票收了回去,金锞子和银裸子也重新装进荷包。
燕修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甜甜的滋味从喉咙滑进胃里,舒服得喟叹一声。
他随口道:“咱们今日在这酒仙茶苑吃饭,那些个朝堂上的老狐狸,若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多想,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揣测。”
嘿嘿,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绝不会告诉他们,昨日长公主那一出,不过是他故意装出来的样子,就是为了看看,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人盯着他,又有多少人,想借着他“生病”的由头,兴风作浪。
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底满是促狭:“尤其是那些说话喜欢弯弯绕绕,一个简单的事情,非要掰扯得无比复杂的人,他们若是今日就知道咱们在这吃酒,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绞尽脑汁猜咱们的心思。”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雅间门口。
谢伟恒眸光微闪,适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门外的人听清:“今日在中书部,秦瑞良给了我一封信,还有几位江湖名医的住址,说是能替你诊治。”
话音刚落,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跟着便听到小二敲门的声音,“客官,您的炖羊肉来了。”
小二推门而入,端着一个描金砂锅,锅内炖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他将砂锅放在桌上,躬身行礼后,便快步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抬,仿佛生怕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出了雅间,小二脚下生风,径直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雅间,推门进去,告诉他们自己听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