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漫在青山脚下,大王子早早候在了山道入口。
他心里揣着对那柔弱温婉的“温家小姐”的念想,一刻也不愿多等,攥着腰间玉佩,时不时朝着山道尽头张望,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急切与按捺不住的期待。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晨雾渐渐散去,日头也爬上了树梢,才终于瞧见两道身影缓缓行来。
朱语秋一身素净布衣,步履轻快,身后跟着一顶朴素软轿,行至山脚下时,她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反倒神情轻松。
上前一步,稳稳掀开轿帘,双臂一用力,便将坐在轿中的温瑞轻柔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到早已等候在山脚的普通抬轿上,动作利落又稳妥。
安置好温瑞,她又回身将空轮椅仔细收起,抬手招呼随行之人抬着,一行人打扮得再寻常不过,俨然是前来上香的普通官家女眷。
燕修延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监察司正使的凌厉官威,扮成寻常香客,看着朱语秋利落的举动,忍不住侧头低声对身旁的谢伟恒感叹:“监察司里,单论力气,没几个男子能比得上语秋,平日里司里掰手腕比试,多少身强体壮的大老爷们,都被她掰得嗷嗷求饶,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谢伟恒目光温柔落在燕修延身上,抬手轻轻扶在燕修延后腰处:“山路难行,你身子尚且不适,要不要雇一顶抬轿,省得受累?”
燕修延想起昨夜的缠绵缱绻,抬眼瞪了谢伟恒一眼,心里却也念着他还算懂得分寸,没有太过出格。
“不用,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谢伟恒眸底闪过一丝玩味,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如此说来,往后我倒是不用太过收着力道了。”
燕修延抬手就朝着他胸口怼了一记胳膊肘,压低声音咬牙呵斥:“我看你是欠收拾了!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赶紧上山!”
说罢,便率先迈步,跟在大王子身后往山道上走去,谢伟恒低笑一声快步跟上,顺势牵住了他的手腕。
走到半山腰,大王子已是气喘如牛,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颊涨得通红,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费劲至极。
燕修延与谢伟恒身姿轻快,步履稳健,不过片刻便轻松超过了气喘吁吁的大王子,走在了前面。
燕修延刻意“小声”,却又恰好能让身后的大王子听清:“看见后面那个胖子没?我敢打赌,他绝对爬不到山顶。”
谢伟恒配合地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戏谑:“巧了,我也想赌这个。”
燕修延撇撇嘴,声音又稍稍放大几分:“那便不赌了,毫无悬念,你看他那圆的模样,腿脚又虚,若是狠狠踹上一脚,怕是能直接顺着石阶,圆润地滚到山脚下,连拦都拦不住。”
这些刻薄又嘲讽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大王子耳中,他本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堵不已,此刻更是气得浑身发颤,呼吸愈发急促,脑子里嗡嗡作响。
怒火直冲头顶,看向两人的眼神里满是怨毒却又因体力不支,连开口呵斥的力气都没有。
瞥见半山腰处歇脚的抬轿人。
大王子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丢在地上,银钱滚落石板发出清脆声响:“来人,抬我上山!”
几名轿夫对视一眼,没有弯腰捡钱,反倒上前一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大王子臃肿的身形,纷纷摇了摇头:“抱歉这位客官,就您这体格我们哥几个实在抬不动,怕是走到半路,就得连人带轿摔下去。”
旁边一名轿夫忍不住小声嘀咕:“就这么点碎银子,打发要饭的呢,还想雇人抬上山,想的也太美了。”
大王子怒火更盛,只觉得颜面尽失,当即一把扯下腰间鼓鼓的荷包,狠狠摔在地上:“这些钱,总够了吧?赶紧抬我上山!”
轿夫弯腰捡起荷包,打开一看,几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这人也太胖了,抬着费劲得很。”
“这些钱倒也勉强够抵辛苦费。”
“啧,说实话,真不太想抬,累得慌。”
“算了算了,就当今日日行一善,他卡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也着实狼狈。”
“行吧,那就接了这活。”
大王子站在一旁,将这些嘲讽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恨不得立刻上前给这些胆大妄为的轿夫一人一脚。
可转念一想,自己此刻确实卡在半山腰,双腿酸软,再往上走一步都难,若是不坐轿,怕是真的要困在此地,终究只能强压着满腔怒火,一言不发地坐上抬轿。
“起轿!客官坐稳了啊!”
六个轿夫一同发力,将抬轿稳稳抬起,可起身的瞬间,却故意顺势轻轻一颠。
抬轿猛地晃动,大王子毫无防备,身子一歪,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抓住轿杆,只觉得自己随时要被颠下去:“放肆!给我抬稳当点,若是摔了本……摔了我,你们担待不起!”
轿夫们充耳不闻,抬着轿子稳步往上走,嘴里还故意调侃道:“这位客官,山路崎岖,抬轿本就颠簸,你若是胆子小,受不住这份颠簸,我们现在就把你放下来,这钱我们分文不收。”
大王子心里惦记着山上的“温家小姐”,一心只想尽快上山,哪里肯半途而下,当即不耐烦地摆手:“少废话,我没说要下来,赶紧加快脚步上山!”
“好嘞!客官坐稳了!”
轿夫们齐声应道,脚下步伐果真加快了几分,山间石阶本就不平,加快速度后,抬轿颠簸得愈发厉害,
大王子坐在轿中,被颠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满心都是憋屈与怒火。
好不容易熬到山顶寺庙,抬轿刚一落地,大王子迫不及待地掀开轿帘,踉跄着冲出来,径直扑到寺外的青石栏杆旁,弯着腰不停干呕,脸色苍白如纸,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轿夫上前,语气寻常地问道:“这位客官,一会下山,还坐不坐我们的抬轿?”
大王子想也不想,直接一口回绝,声音沙哑:“不坐!”
等会儿寻到“温家小姐”,能与美人共乘一轿下山,那般温柔软玉在怀,就算轿子颠簸,他也甘之如饴。
大王子眼底闪过一丝淫邪的笑意,方才的狼狈与不适,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打听一个腿脚不便的柔弱女子,本就是极易的事。
大王子稍一询问,便得知那“温家小姐”带着丫鬟,去了寺庙后山僻静处散心。
他当即整理了一番衣衫,压下心中急切,一路顺着旁人指引,往后山走去。
后山林木葱郁,草木清幽,格外僻静,一路走来,几乎不见香客身影,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转过一片竹林,大王子终于瞧见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温瑞坐在轮椅上,身处一棵参天古木之下,正拿着随身带来的精致糕点,轻声细语地喂着围在脚边的几只流浪野猫,身姿柔弱,眉眼温婉,尽显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温小姐。”
大王子整理神色,快步走上前,故作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咱们真是有缘,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见。”
温瑞原本柔和的眉头瞬间不悦地拧起,看着大王子肥胖油腻的模样,又闻到他身上因剧烈颠簸、出汗散发出的浊气,当即嫌弃地掏出锦帕,紧紧捂住口鼻,侧身避开,眼神里满是疏离与厌恶,不愿与其多说一字。
朱语秋上前一步,挡在温瑞身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大王子的鼻子,柳眉倒竖,开口便是厉声怒骂:“有缘个屁!我看你是一路偷偷跟踪我们家小姐,不知廉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肥头大耳,粗俗不堪,说你像猪,那都是对猪的侮辱!”
燕修延冲着谢伟恒得意地挑了下眉头:怎么样?我监察司女子的战力,可不是徒有虚名吧?
“确实不错,不过……”
谢伟恒俯身凑到燕修延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放眼整个大虞,战力最强的,还是能与我‘战’上一夜的燕正使。”
“……佛门清净地,休得胡言乱语!你可闭嘴吧!”
燕修延又羞又恼,连忙伸手捏住谢伟恒的嘴巴。
若是平日里,大王子被人这般当众辱骂,定然会勃然大怒,却也不至于失去理智。
今日不同,他先是爬山路累得精疲力尽,又被轿夫轮番嘲讽,被颠得呕吐不止,满心怒火本就积压到了极致。
再被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理智瞬间崩塌。
来的时候,他便已留意到,这后山偏僻至极,四下无人,正是行事的好地方。
大王子脸色阴沉下来,不再顾及分毫,甩开步子,径直朝着轮椅上的温瑞扑了过去,满心都是要将这柔弱女子占为己有的念头。
“你站住!不许再往前一步!”
朱语秋死死拦在轮椅前,身子挺直,将温瑞护在身后,疾声厉色地呵斥,“你再敢靠近,我就大声喊人了!”
燕修延偏头看向谢伟恒,压低声音,故意学着登徒子的口吻戏谑道:“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大王子伸手便去抓拦在身前的朱语秋:“你叫啊!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燕修延得意地扬了扬眉毛,看向谢伟恒,无声示意自己料事如神。
谢伟恒无奈又宠溺地低笑一声,轻声道:“燕大人当真是未卜先知。”
燕修延伸手捂住谢伟恒的耳朵。
谢伟恒反手也轻轻捂住燕修延的耳朵。
下一秒,朱语秋的尖叫声骤然响起,尖锐又凄厉,瞬间划破后山的寂静。
“啊——非礼啊——来人啊!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大王子心头一跳,瞬间慌了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引来寺里的僧人或是香客,他的图谋便彻底败露,还会落得个非礼良家女子的罪名。
这般想着,大王子眼神一狠,当即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锋利的刀刃瞬间架在朱语秋的脖子上,眼神凶狠地威胁:“给我老实点,不许再叫!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朱语秋被冰冷的刀刃贴着脖颈,浑身一颤,乖乖停止了尖叫,只是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身子微微颤抖。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大王子一把将她狠狠推开,又恶狠狠地威胁道:“乖乖听话,否则我定不轻饶你们!”
说罢,他收起匕首,再次朝着温瑞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朱语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趁着大王子毫无防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着他肥胖的身子推去!
大王子本就重心不稳,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推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上。
因身形臃肿,狼狈地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模样狼狈至极。
腰间的匕首也脱手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小姐!快跑!”
朱语秋立刻转身,飞快转动轮椅,慌不择路地朝着山林深处跑去,脸上满是“惊恐”,仿佛真的是走投无路,只顾着逃命。
大王子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尘土与疼痛,满眼都是被戏弄的怒火,捡起地上的匕首,疯了一般朝着朱语秋和温瑞逃离的方向追去,一心想要将两人抓回来。
一路追逃,朱语秋推着轮椅,慌慌张张间,竟跑到了一处悬崖绝壁旁,前方已是无路可走。
大王子追至崖边,看着退无可退的两人,停下脚步得意地啐了一口唾沫,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神淫邪又嚣张:“跑啊!你们怎么不继续跑了?我看你们还能往哪里跑!如今无路可走,还不是要乖乖从了我!”
温瑞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万丈悬崖,又看向步步紧逼的大王子,眼中闪过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将手中紧紧攥着的锦帕丢在地上,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声音清冷又坚定:“我乃名门闺秀,清白重于性命,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受你屈辱,失了自身清白!”
“小姐!”
朱语秋眼眶泛红,紧紧握住温瑞的手,咬着下唇:“小姐若赴死,奴婢绝不苟活,定当随小姐一同跳下去,护小姐周全!”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眼决绝。
不等大王子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朱语秋咬紧牙关,推动轮椅,带着温瑞,义无反顾地朝着悬崖之下纵身跳了下去!
大虞的女子,都这般刚烈决绝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上前查看崖下情况,看看两人是生是死。
此时,四周树丛突然响动,一群身着素衣,一拥而上,直接将还在惊愕之中的大王子死死按倒在地,牢牢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有人高声呼喊,语气急切:“快!我看见有人跳崖了!派人沿着山间小路,下到崖底查看,务必找到两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