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
温瑞和温泽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堆着一模一样的干笑,嘴角扯得发僵,眼神飘忽着不敢往屋里看,脚步慢吞吞地转了过来,指尖还紧张地攥着衣摆,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燕修延指尖漫不经心地勾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滚进来。”
两人闻言,像两个圆滚滚的球似的,低着头、弓着背,轻手轻脚地滚进屋里。
两人默契地并排跪在地上,乖巧得不像话,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柳岚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瞧着这俩活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龇着牙偷偷笑。
燕修延眼角余光扫到她这副模样,淡淡瞥了过去,目光不怒自威。
柳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绷住脸,身姿站得笔直,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安分守己、事不关己的样子。
燕修延没再理会她,搬了把紫檀木椅子,慢悠悠坐下,身子微微后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怎么就跪下了?起来说吧。”
温瑞和温泽膝盖像是被强力胶黏在了青石板地面上一般,纹丝不动,心里都打着鼓。
温泽手指急急忙忙指向身旁的温瑞,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撇清:“头儿!那些传出去的消息,全都是温瑞放出去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温瑞上身猛地往后一仰,飞快偏头避开温泽指过来的手,同时双手高高举起,满脸委屈地喊冤:“头儿,我冤枉啊!是温泽非要追着问,我才随口说了两句,结果他转头就跟其他兄弟掰扯。”
白天铎垂着一只手走了进来,指尖处划破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虽不算深,却也渗了点血丝。
肖泽皱着眉带他来找柳岚包扎伤口,刚走到门口,就恰好听见了温瑞辩解的话。
白天铎挑了挑眉,看向地上缩成一团的两人,开口问道:“掰扯什么?你俩又在背地里传头儿的什么谣言了?”
这个“又”字用得恰到好处。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温泽和温瑞瞬间魂飞魄散,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两人齐刷刷地疯狂摇头,双手也不停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头儿你别听他胡说,我是无辜的,都是温瑞(温泽)一个人干的!”
情急之下,两人竟同时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推卸责任,场面滑稽又好笑。
肖泽没心思管这两人的闹剧,径直走到柳岚面前,轻轻托起白天铎受伤的手,递到柳岚眼前:“快给他上药,流了不少血,可别感染了。”
柳岚垂眸扫了一眼那伤口,只见那道口子早已不再流血,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么小的伤口,上药?
她又抬眼看向一脸严肃的肖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道:“肖泽,你俩再晚来一会儿,这伤口都彻底愈合结痂了,而且我早就说过,这种芝麻大的小伤口,别再来找我浪费时间。”
肖泽却不认同,依旧皱着眉,固执地说:“这不是小伤口,破皮见血了,必须处理。”
燕修延伸头瞥了眼白天铎手上的浅痕,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点小伤,你给他舔下不就行了,哪用这么麻烦。”
这话一出,肖泽和白天铎皆是一怔,柳岚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而地上跪着的温泽和温瑞,趁机悄悄挪动膝盖,一点点往门口的方向挪,想趁着燕修延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偷偷溜之大吉。
刚挪了没两步,燕修延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温泽和温瑞身子瞬间一顿,动作戛然而止,齐齐僵在原地,脸上瞬间换上无辜的表情,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做,乖乖跪好,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两个。”
燕修延一开口。
两人脖子猛地一缩,眼睛滴溜溜乱转,眼神慌乱地四处瞟,心里七上八下,等着挨训。
“温瑞,你去传一个消息出去,就说有蛮人在大虞境内售卖一种叫做底也伽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底也伽递给温瑞看,底也伽现已呈暗褐色,模样不起眼。
燕修延神色严肃了几分,郑重叮嘱:“此物短时间内,能让人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成瘾性比大虞明令禁止的禁药还要强,若是长期服用,必会伤及根本,最终丢了性命,此事事关重大,务必传清楚。”
温瑞知道燕修延一派任务,就代表不追究传谣言的事,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连连点头:“放心吧头儿,保证完成任务!”
温泽见状,满眼期待地看着燕修延,身子微微前倾,就等着燕修延也给自己派个活,好将功补过。
燕修延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看向温泽:“你跟温瑞一道,两人配合着来,这件事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传遍整个大虞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知晓底也伽的危害。”
“好嘞!”
温泽喜出望外,利落地点头,手脚并用地往起爬,可爬到一半,动作突然僵住,他和温瑞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整个大虞?”
两人眼前一黑,差点瘫坐在地上。
大虞幅员辽阔,城池众多,乡镇更是不计其数,想要把一个消息传遍整个大虞,无异于天方夜谭,这任务量,想想都让人头大。
温泽呆愣在原地,脸上满是绝望:“等完成这个任务,我家里的孩子怕是都忘记我长什么样了吧,这得走多少年啊……”
温瑞倒是想得开,拍了拍温泽的肩膀,自我安慰道:“说不定咱们一路走下去,我还能在外地找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儿呢。”
燕修延想了下,温泽家中有媳妇,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若是让他跟着温瑞跑遍大虞,家里妻儿无人照料,着实辛苦。
“算了,温泽留在京城,负责京城及周边城池的消息散播,我另外找个光棍汉子,陪温瑞一道出远门。”
两个光棍在外奔波,说不定真能各自寻个良缘回来,也算是一桩美事。
温泽一听不用离家远行,瞬间喜极而泣,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头儿!你真是大虞最体恤下属的头儿,我以后再也不跟在温瑞后面乱传你的消息了!”
温瑞在的眼刀子“嗖嗖”地往温泽身上飞。
燕修延压根不信温泽的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货也就对着他媳妇和孩子的时候,说话能算话,转头就忘事是常态。
他嫌弃地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在这杵着碍眼。”
“哎!好嘞!”温泽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就往屋外走,半点不耽搁。
温瑞把手里的底也伽放回桌上,刚走到门口,忽然拍了下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又快步退了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素色帕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伸手递给柳岚,笑着说:“差点给忘了,语秋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让你看看是什么物件。”
柳岚疑惑地接过帕子,慢慢打开,只见帕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和燕修延桌上一模一样的底也伽。
“嗯?!温瑞你给我回来!语秋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温瑞刚走到门口又乖乖折了回来,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这次押镖运送的货物里的,她当时随手塞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咦,怎么跟底也伽长得一模一样?”
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没打开看,还以为是普通货物呢!
“对了,那批货物,整整装了一大车,已经通过镖局运去云中城了!”
燕修延点点头,语气果断:“我立刻进宫一趟,此事非同小可。温瑞,你马上去找语秋,仔细问问她,这次委托镖局押镖的人是谁,尽量往详细了问。”
“陛下,燕正使求见。”
“宣。”
虞睿祥淡淡开口,将手中的笔轻轻放到笔搁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打趣道:“这离晚膳可还有些时间,你怕是蹭不到朕的御膳了。”
若是往常,燕修延定会顺着他的话插科打诨,可今日,他神色严肃,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快步走到御案前:“陛下,有一车底也伽,从京城通过镖局,被运到了云中城,运送时间就在我出京之后不久。”
虞睿祥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面色一肃,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眉头紧锁:“云中城?”
云中城水运发达,若是这批底也伽只是在云中城本地售卖,尚且还能追查,可若是通过水路,运到大虞各地,甚至流出境外,想要再追查源头,就难如登天了。
燕修延看出他的顾虑:“陛下放心,我已经命人去打听委托押送货物的人的详细信息。”
如今京城守卫已经换了一批,对进出京城的货物严加盘查,能将底也伽顺利运出,说明此物的制作者,大概率就在京城之内。
虞睿祥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失踪已久的艾木都拉。
他指尖轻点桌面。
“大虞已经有十五年没有重新统计民数、整理户籍了,正好借此机会,下令挨家挨户重新核查户籍人口,一来能找出京城内的可疑人员,追查底也伽源头,二来也有利于新政推行。”
对燕修延来说,只要这费力的差事不落在自己头上,陛下的任何决策都是英明的。
他立刻拱手,高声道:“陛下英明!”
虞睿祥拿起一旁的一本奏折,翻了两页,抬眼看向他:“还有事没?没事就退下吧。”
燕修延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踢了踢地面:“陛下,我给您带来这么大一个消息,揭露了这么大的隐患,就没有……”
虞睿祥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摆摆手,笑着道:“行行行,有赏,少不了你的。”
燕修延立刻喜笑颜开,对着虞睿祥深深一揖:“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睿祥压根不吃他这一套,有赏赐就是陛下万岁,若是不赏,怕是早就拱手说“微臣告退”,溜之大吉了。
另一边,温瑞很快找到了朱语秋,仔细打听清楚了镖物的来龙去脉。
这趟镖原本是长风镖局接的,可长风镖局的人接了之后,嫌镖礼给得太少,又转手推给了朱语秋,朱语秋没多想便接了下来,没想到这批货物竟是害人的底也伽。
“瑞哥,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趟长风镖局,串个门。”
朱语秋神色凝重,对着温瑞说完,立刻转身回屋拿上自己的长鞭,快步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策马朝着长风镖局的方向赶去。
“蒋野星!”
蒋野星正要迈步出门,听到喊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马背上的朱语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打趣道:“语秋妹妹怎么来势汹汹的,是谁惹你生气了?”
“你跟我过来,有要事问你。”
朱语秋没时间跟他废话,弯腰伸手,一把抓住蒋野星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他拽上了马背。
蒋野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语秋带着策马狂奔,一路跑到了城外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才勒住马,将他放了下来。
蒋野星被晃得头晕眼花,摸着肚子,龇牙咧嘴地看着朱语秋,故作委屈地调侃:“语秋妹妹,你这是想对我行不轨之事啊?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你可别对我乱来。”
“你再鬼扯试试?”
朱语秋扬起手中的长鞭,轻轻挥了一下,鞭梢扫过地面,带着几分威慑,瞪着他吓唬道。
蒋野星见状,立刻拍拍胸口,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嬉皮笑脸道:“哎呀,我好害怕,语秋妹妹饶命啊。”
朱语秋没心思跟他打闹,神色瞬间变得正色,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之前你转给我的那趟镖,委托人是谁?家住京城何处?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蒋野星见她这般严肃,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皱着眉问道:“这趟镖有问题?”
朱语秋重重地点头,语气凝重:“有大问题,那批货物根本不是普通东西,是能让人成瘾、害人性命的底也伽,一车货物流出去不知道会害多少人!”
“什么?!”
蒋野星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那不是委托人说的枣核碳吗?怎么会是害人的东西?”
朱语秋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那要是枣核碳,我至于这么着急来找你吗?你动脑子想想,真要是枣核碳,那一车能卖几个钱,对方至于专门找镖局运这么一大车吗?!”
蒋野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自责道:“你也知道,当时接完这单,后面紧接着来了两个大单子,我忙着打理后续生意,也就没仔细去想这趟镖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