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善还记得,之前李缘君因救他而死,这剑上好像也是那时出现的祥云纹……在那之后,天玑门掌门就说他已经找到了剑灵……
江善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沧云剑,这……是巧合……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要是这么说来,这第二朵祥云纹出现了,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已经找到了第二片剑灵……
江善地胸膛咚咚作响,犹如惊雷阵阵,他蓦然恐惧起来,心中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这两朵祥云纹都是在李缘君和重陌死后才出现的,那是不是就代表着……李缘君和重陌……就是这沧云神剑的剑灵……
江善顿时被这个猜想吓住了,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差点快拿不住手中的沧云剑……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
江善突然觉得手中的沧云剑十分沉重,重到他拿不住。
“当啷”一声,沧云剑掉落在地,江善却不敢去捡。
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缘君和重陌……都成了恢复沧云剑神力的牺牲品。
可这两人……都是他真心所爱……都是对他极好的人……他宁愿……自己献祭了这神剑……也不愿心爱之人为他牺牲……
江善拿起桌上的酒壶,不停往嘴里倒酒,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下颌,脖颈往下流去,他也浑然不知。
他只想当方才所想不过是他的猜想而已,并不是真的,可心中的恐惧和冰冷却越越演越烈。
江善给自己灌了许多酒,到后来已经昏昏沉沉,扑倒在桌上,恍然间余光中瞥见地上的沧云剑,心中忽然一痛。
若不是……若不是为了恢复这神剑的神力……李缘君和重陌或许……或许就不会死……
江善弯腰去捡那剑,却头重脚轻,摔倒在地,江善全然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痛,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剑……
既然那两人是这剑的剑灵……那是不是可以算是……他们二人一直就陪在他身边。
江善摩挲着剑身上的两朵祥云纹,眼中的泪直往外流……
“师兄……重陌……你们……当真是剑灵吗……”
江善流着泪喃喃自语,抚摸着剑身,却不见那两朵祥云纹有任何异样。
江善忽而失笑……心下竟然生出了一种侥幸。
但愿……这一切只是他瞎想的……
凉风从窗外袭来,吹散了殿中的酒气,却多了几分寒凉。
江善忽觉身上裹了一阵寒意,酒意也醒了些。
江善爬起身来,拿起了手中的剑,正要回榻上之时,却忽见窗外似乎有一个身影闪过。
好像有那么一阵熟悉的感觉,江善连忙跑到窗边,却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好像看见……那红色的身影掠过……
也许是酒意太浓,使他心中的希冀更甚,江善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就已经闪身出了窗外。
眨眼间,江善已经展开轻功飞远了。
此时身在一片树林中,似乎已经不在魔界之中,夜色如墨,不见月色,凉风无情掠过,放眼望去,哪里还有那抹红色。
他还以为……还以为那人回来了……
江善惨然一笑,那人已经被他杀了,如何能再回来?
想到此,江善忽而又哭又笑,凄凉的声音划破了夜中的寂静。
“你在哪……你既回来了……为何不见我……为何不见我……”
江善哭喊着跌跌撞撞往前走去,又不知走向何处,好像哪里都有重陌……又好像哪里都没有。
可他就是不愿离开,他只想找到那人……
江善如今已经酩酊大醉,只把方才生出的幻觉当作真实,哪里还记得重陌已经去死,只想现下立即追上那人的脚步,让其再也不要离开。
凉风一吹,醉意更加朦胧,江善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脚步,只觉得自己是游荡在人间的一缕游魂,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不知恍恍惚惚走了多久,江善的脸始终湿润着,泪来不及擦干,脸上就又添了新的温热。
眼前恍然间出现了什么东西,好似是一块巨石。
江善脚步飘忽,慢慢走近,凑近了一看,许久才认出巨石上的几个大字。
“断肠崖……哈哈哈……”
江善喉中突然哽住,呢喃道:“断肠崖在此处……断肠人亦在此处……此地恐怕也就是我的归宿了……”
江善惨然一笑,只见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那前方似乎就是一个悬崖。
脚下忽而生风,江善想也不想,急冲而去。只觉耳边急风呼啸,寒风更加蚀人肌骨,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又似乎什么都看见了,隐约觉得整个人在迅速坠落。
他看见……重陌在前方等着他……也看到了师兄……
江善恍然一笑,不知自己坠落了多久,耳边的疾风才停止了喧嚣,身体也不那么冷了。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强烈难忍的痛,手臂如粉碎了一般,双腿也没了知觉,胸口也痛得紧,额上隐隐有一片温热流淌下来……
也不知这胸膛之中……是否还有震动……
江善昏昏沉沉,全然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觉得自己十分困倦,眼睛一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之时,江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轻轻动了一下身子,那刺骨的痛意就从身上每一处传来,直叫他苍白了面,紧皱了眉头。
眼前一片漆黑,想必是在夜里,江善轻轻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自己双臂双腿都被包扎了起来,就连那昏昏沉沉的脑袋,也裹了几圈布。
原来他还没死,江善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隐约记起自己喝醉了跳下断肠崖,后来……他好像就到了这里。
好在他虽然摔了个半死,但记忆至少没丢,江善摸了摸身下的榻上铺了些茅草,许是有人救了他,此刻他应该是在一间茅草屋里。
江善想摸着黑爬起身来,奈何只要轻轻动弹一下,身上便痛得难以承受,也许……这身上的许多处筋骨都断了吧……
江善躺回了榻上,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推门的声音传来,接着有一人走进,脚步沉稳,不紧不慢,看来修为不浅。
待那人走近,隐隐有一股檀香袭来,江善循着那香看去,却只是看到一片漆黑,仍是没能看见那人的模样。
“阿弥陀佛,施主醒了。”
原来是个僧人,那声音温润清冷,不亲切也不疏离,恰到好处,甚是悦耳。
“原来是大师救了我,江善在此谢过。”
江善无法起身,只好躺在榻上,朝那声音的来源说道。
“施主无须多礼,施主伤得重,还需好好养伤,贫僧便不打扰了。”
那人说完,似乎就要转身离去,江善连忙叫住他:“大师为何不点灯?这屋里也太黑了。”
那人说道:“此时已是午时。”
江善忽而一震,既是午时,这屋中为何会这么黑……
江善朝着四周望去,果真未能见到一丝光亮,心下不免一惊,他这是……失明了?
“施主看不见,是伤到头的缘故,等到伤势一好,便能恢复光明。”
说完,那人的脚步声便渐渐消失。
江善恍然回过神来,不禁黯然,这上天偏生不让他好过,摔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偏偏却让他活着受罪。
片刻后,屋里又传来脚步声,那和尚似乎走近了草榻,幽幽的檀香也渐渐袭来。
江善用神识一探,原来那和尚送来了饭食和汤药。
神识再向那和尚探去,只见那和尚着一身月白色僧袍,身形颀长挺俊,只是那容貌在神识之中却是不大看得清,只能隐隐捕捉到那和尚面上的些许轮廓,倒是俊逸得很,想来这样貌也不会差。
江善心下想着,那檀香的味道更浓了些。
只觉自己的身体上忽然出现一道力,好似是那和尚的手正托着他让他坐起来。
江善忽而明白,自己现下断了手断了脚,就连眼睛也看不见,已然是个残废,什么都做不了。
耳边响起那和尚清冷如泉的声音,江善便知,自己除了这张嘴,什么也动不了,那和尚自是要喂他吃饭喝药。
神识往前方一探,那和尚就坐在他身旁,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端着碗,拿着木勺,给他送来饭食。
江善也不客气,那和尚的好意他自然心领了,此时除了这好心的和尚,谁还会在乎他的生死?
那饭菜是热乎的,也香,虽是素菜白饭,但江善的舌头没坏,那饭菜也是好吃的。
那和尚也不说一句话,就这么静静地喂他吃饭,要不是江善的神识能感受到那和尚的存在,他都怀疑身旁无人。
吃了饭那和尚又喂他喝了药。
江善修为不差,体格也不错,素来很少受重伤,就连即将赴死之时,也是……也是李缘君和重陌挡在他身前……
如此一来,江善自然也就很少喝这苦涩得难以下咽的药。
那和尚似是注意到江善皱紧了眉头,下咽得困难,手上那送到江善嘴边的木勺慢了些,但和尚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江善喝了药,忽觉手中多了两个小小的东西,是那和尚在他手中放了那物。
用神识一探,原来是那和尚给了他两块糖。
江善一愣,那和尚倒是如此细心……
也许是这段时间过于伤神,此刻又受了伤,江善困倦得紧,那和尚扶他躺下,继而走远了些。
那和尚就在不远处打坐,江善收回了神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善每次醒来,那和尚都已为他换好了药,十几日下来,手脚也不那么痛了,那和尚依旧悉心照料着他,只是极少说话。
江善就这么一直躺在草榻上,无论是醒了还是睡着,眼前都是漆黑一片,每每想到重陌之死,他心下就又痛楚一分。
前几日天玑门掌门送来传讯,说是第二片剑灵已经找到。
江善往身侧摸去,触及到那冰冷的木剑,手指在剑身上的两片祥云纹上摩挲着。
事情果真如他所想的一般,重陌就是那第二片剑灵……如此一来,李缘君也是……
眼角有温热划过,江善胸中忽而一阵酸涩痛苦,这感觉不比那喝药的感觉好到哪里去。
茅屋外不时有凉风吹进,脸上的泪痕被风干,江善也全然不知,只觉得周身如坠入冰窟,寒冷刺骨。
江善本是受了师命寻那剑灵,殊不知那两片剑灵竟是他此生所爱之人,而那剑灵如要归于剑中,他此生便再也见不到那两人……
他哪里知道,他与那两人日日相伴,互生情愫,到最后却是让那两人丢了性命……成为沧云剑恢复神力的牺牲品……
倘若他知道结局如此,他又怎能……怎能忍心去寻那剑灵,又怎能让他二人在他眼前死去?
江善心中一阵绞痛,只觉得呼吸也是极为痛苦。
只是这剑灵若是寻不回来,沧云剑不恢复神力,那便杀不了虚妄……三界便不得安宁……
江善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困在这死局之中,无论他选了哪一面,都不会圆满。
江善长叹了一口气,好在如今虚妄已死,他往后也不必再寻那剑灵。
只是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他只愿那和尚没有救了他,让他自生自灭,也好过如今身心皆是痛苦。
在和尚的照料下,江善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如今也是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这眼睛仍是不能看见任何事物。
不过江善也不愿意下了榻,他只觉得自己心中空得慌,好像干什么都没有力气,只想成天躺在草榻上,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
耳边隐约传来和尚的声音,江善慢慢转过头去,那和尚似乎说要他下了榻走动走动。
江善惨然一笑,想跟那和尚说不必再管他这心死之人了,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总觉得不该拂了那和尚的好意。
只是江善仍是躺在榻上不语,过了一会儿后,江善才开了口:“这几日多谢大师相救,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善慈。”
那清冷的声音传来,江善心想,这法号倒是与那和尚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