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的一条条安抚政策下来,京城很快恢复正常。
三天后,镇北王正式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正平,不过因为马上就是腊月,许多人事都不方便,登基典礼从简,定在十二月九日。
正平帝虽然入主了京城,但离江山太平还早得很,这两年西边南边东边都有动乱,沿海的海寇更是猖狂,更别说还有各地大大小小的灾情,现在远不是庆祝的时候。
纪溪一家免不了为大明这个国号惊讶一下,不过这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感慨几句就撂开了。
百姓们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的,前些日子还惶惶不安,这一知晓上面的态度,立马忙活自家事去了。
纪鹏没着急开书铺,先去打听了一下府衙的情况,杨府尹这门关系才维护起来,不想这么快就失去。
到了府衙看到衙役们轻松平常甚至带点喜气的样子先松了口气,随后便得知杨府尹非但平安无事,还搭上了新皇。
原来镇北军入京那天杨府尹下令开了外城门!
如此一来,杨府尹便算投诚有功。
而且正平帝起事的队伍里居然有周夫人她爹的一位学生!
作为开国皇帝,正平帝登基的同时没忘爵位大派送,包括追封在内,一口气封了六个国公十二个侯爵和十四个伯爵。
那位学生便是十四个伯爵之一的保定伯,本人姓刘,他年幼时燕朝官场卖官成风,他爹便趁机捐了个县令,正好在杨府尹夫妻老家阳县。
他爹在阳县待了六年,刘伯爷正是开蒙的年纪,便拜了周夫人的父亲为师,虽然跟杨府尹隔了好几届,但也算同窗。
据说是他主动出面喊话说动杨府尹开的城门。
“怕不是早就有联系了吧。”纪鹏听完心里一琢磨,“啧,老杨有两把刷子啊。”
许佳英并不意外,杨府尹一路官场走来虽然运气占了大半,但本人也并非无能之辈,换个庸碌蠢钝的来,就算给这份运气也接不住。
“这么看我们家运气也不错啊。”许佳萍笑道,“正巧拉关系就拉到了一个会站队的。”
纪鹏嘿一声:“我们搭上杨府尹,杨府尹搭上新皇,相当于我们也搭上了新皇,这条路还误打误撞给走对了。”
许佳英提醒:“先别急,再等等看,杨府尹估计很快就不是府尹了。”
确实如此。
封赏完跟着打天下的手下后,跟着就是安抚投诚的旧势力,杨府尹首当其冲升官发财,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的京都府尹一跃成为工部尚书。
纪溪一家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卫帝临去之前把京城许多勋贵都一起带走了,朝中的官员更是早就被他折腾得七零八落,这才轮到杨府尹被选为出头羊。
“天街踏尽公卿骨……”纪溪喃喃一句,猜测道,“好家伙,这位故意的吧,他当皇帝怕不是就为了搞死这帮权贵?”
想想他上位来做的那些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想长久坐稳皇位的皇帝该做的。
再想想他从平民百姓到小兵到将军的经历,不无可能。
纪溪甚至脑洞大开:“他真的被烧死了吗?”
以这年头的尸检能力,能百分百确定烧死的尸体就是卫帝?
许佳萍忍不住吐槽:“你这说得他跟个给主角送装备送人头的npc似的,剧情走完功成身退了是吧?”说完反应过来,“啊,差点忘了,我们还真就在小说里。”
不过一切只是他们单方面猜测,真相如何只有卫帝自己知道了。
上层的事情离他们暂时还太远,眼下一家人忙着帮隔壁办丧事,张巧娘的丈夫没了,还有她婆婆。
作为卫帝的亲卫,镇北军进城当晚周参将不得不出面迎战,如同他们当初杀入京城一样,只是这一回被反杀的是他们。
周参将的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听到噩耗一口气没上来也去了。
周参将当初是跟着卫帝从家乡来的京城,后来只接了寡母来京,在京城没有其他亲人,兄弟朋友倒是有,但兄弟死的死抓的抓,所谓朋友这个节骨眼躲还来不及。
最后只有张家能出面帮忙办丧。
张有福和方大娘关上门自然很是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接受,夫妻俩都不是能狠下心的人,落井下石这种事更做不出来,到底还是带着张巧娘去认领了尸体。
镇北军并没有将尸体扔乱葬岗了事,而是通知亲属可以去认领下葬,这一举拉了不少百姓的好感,这年头大家对入土为安是十分看重的。
认领当天纪鹏也跟着去了,不止他,还有甜水巷的许多邻里,大家对跟衙门打交道这件事到底还是怵的,认为人多壮胆,石秀才和杨秀才也来了,两人专门带了名帖。
张有福当时就没忍住抹起了眼泪,这种时候能来帮忙,哪怕只是来凑个人头数,这份情义也足够重。
张巧娘倒是没有哭,只红着眼一个劲说感谢,默默将来的人都记在了心里。
赵桂珍跟许佳慧去隔壁陪方大娘一起等,姜南嘉拉着纪溪去看鱼娘和米娘,自从张巧娘嫁去周家,他们跟这对小姐妹再没见过了。
小半年过去,两姐妹变化不大,只是出了这样的事,情绪难免受到影响,鱼娘还要照看带回来的继弟和继妹。
“这是秋娘,比我小一岁。”鱼娘给两人介绍。
许是因为在老家长大的缘故,秋娘有点怕生,怯怯坐在炕角发愣,似乎还没接收一夕之间失去亲人的事实。
相比之下才三岁的弟弟毛蛋就没心没肺许多,正捧着张豆子给他的果脯啃得不亦乐乎。
姜南嘉不免想起周参将骑着马来迎亲时的模样,短短半年,物是人非。
纪溪也在心里唏嘘。
张巧娘显然是打算养着这两个孩子了。
姜南嘉不由又在意起鱼娘和米娘的感受,不过观察了一阵发现两个小姑娘对继妹继弟并不排斥,甚至相处的很不错,包括张豆子,难得家里来了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对照顾弟弟兴致勃勃得很。
毛蛋一边啃着果脯一边屁颠屁颠跟在张豆子身后哒哒哒。
“巧娘以后要养四个孩子啊。”回到家姜南嘉不由替人发愁。
纪溪端起水一口气喝了,他不喜欢在别人家喝水:“人家能把孩子留下心里肯定是有数的。”他冷不丁凑近,“你看到毛蛋脖子上挂的小金猪了吗?”
“那才指甲盖大能值多钱。”
纪溪翻了个白眼:“不是值不值钱,那个金猪是端王府出来的。”
“啊?”
纪溪表情复杂:“那个金猪是‘我’去年三月送给端王府小世子的生辰贺礼,挂金猪的穗链是奶娘亲手编的,她习惯隔一段收一个结,颜色还是‘我’选的呢。”
姜南嘉慢半拍反应过来端王是哪个——燕末帝的八皇子,原身的堂叔,小世子是堂弟。
脑海里浮现起一个小男孩的身影,那场生日宴原身也是去了的,只是当时客人多她没凑太近,只远远瞥过几眼,是个调皮好动的孩子。
这会已经不在了,包括宴会上见过面的堂哥堂弟堂叔,都没了。
姐弟两相视无言。
虽然穿来第一天就知道燕朝皇室宗亲会被灭个干净,但他们避开了没有直面,而且还救下了康亲王府的人,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有了确确实实死了好多人的实感。
“都没了……”纪溪轻喃。
原身记忆里出王府最多的活动就是去各个堂叔堂伯家参加宴会,然后认识年纪相仿的堂哥堂弟,一起嬉闹玩耍,其中玩得最好的就是端王府的小世子,小金猪是他背过父母特意挑选的礼物,虽然不算珍贵,却是小孩自认为给小伙伴独一无二的心意。
如今心意如昔,人却不在了。
“收!别瞎想了。”姜南嘉捏了把他的肉脸蛋,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有些事想太明白只会内耗,她半开玩笑扯回话题,“得,看来是我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既然周参将参与过查抄皇子府邸,肯定还有私藏,燕朝皇室的奢华他们是亲自体会过的。
纪溪咂摸了下嘴:“端王当初可是出了名的会敛财。”
不敢想能搜刮出多少宝贝。
两人这边聊着,那边纪鹏一行顺利领回了周参将的尸首,大约怕新官上任三把火,衙役们行事十分麻利,没有丝毫为难。
去领尸首的时候浩浩荡荡,丧礼却办得很低调,毕竟周参将的死算不上光彩,不过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周参将老家离京城太远儿,又只剩下继妻幼儿,不可能千里迢迢扶棺回乡,张家在城郊有买好的墓地,本来是张有福给自己和妻子准备的,眼下只能先让给周家母子。
因为纪溪一家一直跑前跑后帮忙,出殡当天也去了。
赵桂珍还有她的理由:“正好去看看京城的墓地是什么样子,打听打听看咱们要不也买一块。”
“妈!”
给家里其他人吓得够呛。
“说什么呢!”许佳慧脸色都变了,“呸呸呸,快呸了,这种事可不兴说出口,咱也不说盼你长命百岁,至少活到来之前的岁数吧。”
还有三十年呢,着急打听什么墓地。
老太太这一回却很固执,怎么劝都不听:“就打听一下,也不是说现在就买,有个准备总比到时候慌手慌脚啥也不懂强。”
她也想再活到七十,可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巷子里跟她现在一个年纪的都已经准备好寿衣寿材了,再不济也选好了做棺材的木料。
老太太一个劲儿坚持,大家最后只能妥协先答应下来。
出殡的队伍不长,也只有张家人戴了孝,一路上没什么大避讳,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却出了个小意外,跟一队浩浩荡荡进京的皇室家眷撞上了。
因为是各自从两个路口过来的没有提前看到,对面也没有派人净街,两边都吓了一跳。
托前两朝皇亲国戚的“福”,大家当场就跪下了。
纪溪一家也没有半点犹豫,渔老丈的下场他们是亲眼见过的,权利面前当然保命要紧,虽然基于对男主的好感觉得他家人应该不会当街搞事,但宗族里人多了难保有脑子有问题的呢。
所幸对方没有要计较的意思,甚至还主动给他们让行。
纪溪仗着年纪小瞥了几眼,还真被他看到了主人家。
“我还以为会是男主那个弟弟呢,结果是个大叔。”
等走远,他跟姜南嘉小声蛐蛐。
男主弟弟在原文里能排个男五,属于男主的忠实小弟,指哪打哪的那种,也是男主唯一信任的兄弟,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就好了。
“可能是男主哪个叔伯吧。”姜南嘉随口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