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血腥味飘到半空,仔细一看,希礼后背的衬袍已然被血印湿一大片。
不仅是蹭破那么简单,看面积完全将难得愈合的伤势都加重了。
他方才在想什么呢?
艾伦张口欲言,脸颊轰然烧红一片。
“滚。”希礼冷冷地指向窗外。
“我不是故意的。”艾伦尴尬地举起双手。
惹恼希礼还不听话的下场绝对要挨打,他麻利地化作一不起眼的小物件,飘出了车窗。
厢内重归安宁,希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躁郁地弯腰从软椅下的屉子里掏出几罐玉白色的药膏。
艾伦很不信任她。
她蹲在长椅前,垂眸凝视着手中的药罐,久久没有动弹。
必须要想一个办法,让艾伦心甘情愿地为她提供血样。
否则完全无法弄清通缉令失效的缘由,以及昨晚……希礼摸了摸颈侧掩藏在衣领下、尚未消失的淡淡牙印。
车停了。
希礼径直拉开车门,罗德正恭敬地在下头等候。
“小姐……这么快?”罗德下意识问。
希礼的嘴角微微一抽,“没什么需要额外处理的事务,自然车停就下了。”
“噢噢,也是。”罗德干笑着随她穿过都铎拱门。
他习惯性落后希礼一步,恰巧将希礼印湿的背部尽收眼底。
天呐!是血吗?
罗德大力抽动鼻子,惊骇地瞪大老眼。
“希礼小姐。”
希礼闻声回头,身后的罗德神情肃穆,眉间的皱纹拧成了个标准的‘W’。
“怎么了?”希礼放慢脚步。
近日关于她的风波不断,除开昨日有平民大批量往庄园寄辱骂信,她有些担心意外爆炸案中死去的三个车夫家属过来闹事。
但罗德否定了她的猜测,“我已派人遣去钱财和德高望重的牧师,尽量从最大程度上减轻他们的痛苦。”
“那就好。”希礼松了口气,“还有何事?”
“我知道您素来清心寡欲,”罗德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因此一旦情窦初开,便难免失了分寸……”
“你想说什么?”希礼隐约感到不妙。
罗德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低声道:“小姐还是稍微节制下,且不说车里隐秘性不够,您也太不注重自己的身体了,连后背的伤都破了……”
“闭嘴。”希礼脸色黑如锅底。
“是我多嘴,小姐别往心里去。”
知道多嘴以后就别说。
希礼在心中咒骂一声,快步迈进侧殿大门。
最后还是玛丽帮忙上了药。
也不知罗德跟玛丽交代了什么,期间希礼总能听到身后似有若无的窃笑。
一群傻子。
她懒得计较,此外她得了怀特的“口谕”,便理所当然地居家休息。
但闲下来基本是不可能的。
宫中局势变幻只在眨眼间。
好比前两天,薇拉还是整个内城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舆论倒转,民众将薇拉捧成了“神使”,连带着内城军的人也重新将薇拉视为“为内城军名誉而不惜献出自身”的机智新人。
参议院将计就计,向民众发起公开票选,由票数决定官职人员前往光明教会做义工。
让人惊讶的是,榜上除开一骑绝尘的薇拉,希礼竟稳居第二。
“按照规定,排名前十的都算被选中,”玛丽忧心忡忡地捧着名单,“我等会儿就去确认时间。”
“我不去。”希礼懒洋洋地将报纸扔在桌上。
“哎?”玛丽惊疑不定,“若拒绝的话,舆论方面恐怕不好平息吧?”
“爆炸一案过去还不足十天,我若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大众视野,才会激起更大的讨论。”希礼不屑地哼笑。
玛丽恍然大悟,“有人故意做局!我说呢,能进榜单前十的,或多或少都有一定民望。这些家伙前段时间还咒骂您,又怎么会给您投票呢?”
“话不能说太满,”希礼似笑非笑地捡起一个茶杯把玩,“说不定他们想借机好好‘惩罚’我呢?”
希礼不是和陛下提议不需要再给教会拨去更多的救济款吗?
让她好好在教会待一段日子,看她还说不说得出反对的话!
“陛下若有心要帮,又岂是他人三言两语能改变的?”玛丽对此十分气愤,“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如今该怎么办?”
倘若希礼按照规定前去,迎来的多半也是无尽的猜疑:不是说才经历了刺杀吗?为什么短短十天不到,就能参与义工了?
但若不去,只说身体抱恙,民众也不会轻易买账。
“他们想看到的只是贵族吃瘪而已。”希礼倒不犯难,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帮我回绝此事,附上一封道歉信,以及产奶母牛十头,干面包五千片。”
玛丽虽肉痛不已,但此举俨然是最优解。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希礼的名字总算从报纸上彻底销声匿迹。
因希礼抱病,前往光明教会的最终人选定为九人。
“温迪少尉也位列其中呢,”玛丽小心试探道,“她许久未同小姐见面了。”
希礼的目光始终落在报纸上,恍若未闻。
如此,玛丽也别无他法,只得轻叹着摇摇头。
四月中旬,希礼背上的伤痊愈大半,开始往下掉痂。
距离爱兰生辰宴的日子愈来愈近,即便是在家修整的希礼,都能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紧迫感。
每年除了罗拉二世的生辰宴,便只有爱兰能摆出这般大的架势了。
玛丽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张罗着裁缝帮希礼量尺寸,又亲自监督礼服的制定;等到宴会前夜,她眼圈都熬得通红。
“有那么多人盯着,何必事事亲为?”希礼不太理解。
“小姐,你没干过粗活儿,是不会懂的。”玛丽煞有介事地道,“有人监督和没人看管的情况下,做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倘若没有她的坚持,礼服就不会多加一层对伤痕毫无刺激的高端绸缎。
“明日小姐就放心大胆去邀舞吧!”她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希礼自是谢过小女仆的好意,收起书卷往寝屋去了。
该邀请谁共舞呢?
她闭目凝神,某人的脸突兀地从脑中一闪而过。
啧。
邀他肯定会很好玩。但毕竟是爱兰的宴会,他又是爱兰专程抢过去的……
还是不多生事端了。
希礼一觉睡到天明,受气氛渲染,整个圣约克庄园亦洋溢出热闹的味道。
除开玛丽、罗德随希礼的龙车一同前往宴会,侧殿其他的仆人也被特许休憩一天,并能随意享用厨房的美食。
送希礼她们上车时,每个仆从的面上都喜气洋洋。
“小姐,你看,”玛丽关上车门,转身兴奋地拽着艳红的裙摆,“新裙子!”
“嗯,”希礼勾了勾嘴角,“好看。”
玛丽顿时笑开了花,扭头又爬到长椅一侧,揭开帘布认真地观察路边负责吹笛的乐队。
有几个乐手怀抱的乐器足有成年人半腰那么高,伴随每一次笛声的吹响,提前藏在乐器中的鲜花便喷向半空。
内城街道遍地鲜花,各大贵族的龙车从上碾过,激出的花香令人心醉。
“地点在永沧海岸,”玛丽回忆起邀请函上的内容,“难道从内城沿路到外城海,都有乐队吗?”
最快的车程都需要一个小时,更别说成百上千条分岔路……
“简直太阔气了!”玛丽兴奋得摩拳擦掌。
希礼偏头望向窗外,她手中的资料尚在讨论前线军饷吃紧,该如何节能省粮,皇城却一派欣欣向荣。
极度的割裂感让她很难相信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刻。
官员轻飘飘的话语尚在耳边回荡:
“一年仅此一次,何必太过介怀?办盛大些,也好稳定民心。”
可平民们平日连温饱都难以做到,王储却大兴举办宴会,当真不会适得其反、引发众怒吗?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希礼闭目养神,龙车慢悠悠向前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礼炮响,紧接着,一道混着海水腥咸的冷风吹动了香槟色的车帘。
“大海啊!”玛丽激动地探出上半身,朝外头挥舞胳膊。
过了一会儿,她悄无声息地坐回原位,面颊绯红。
希礼若有所觉地扫了眼玛丽紧紧捂着的左手背,“被士兵献吻了?”
玛丽声若蚊呐地“嗯”了声,半晌,才陶醉地傻笑道:“他们可真大方呀嘿嘿嘿嘿……”
“花痴。”希礼懒得理她,率先探身跳下了车。
已经到了。
前十几年希礼忙于学业,此类宴会基本由约克公爵带着双胞兄妹参加的。
做小姐的不去,玛丽更没理由凑热闹了,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是玛丽首回参加大型宴会。
庞大的轮船立于海面,临时搭建的木头栈道从岸边一路衍生至轮船入口。
数不清的达官贵族依次从栈道上经过,海面飘满了鲜花和礼炮的残渣,负责看守栈道的骑兵们热情地朝经过的贵族们献吻。
玛丽一概来者不拒,等完全经过栈道,她的手背上多了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脏死了。”希礼嫌弃地丢去一块丝帕。
“这就是……青春!”玛丽嘿嘿接过帕子,心满意足地擦拭手背。
豪华巨轮的入口开在“腹部”,雪白的船门足足三人宽,门两旁各站一名彬彬有礼的侍从迎接。
“克拉克家族……”侍从低头对名单,“七个名额。显示已全部占用。”
“我不挂克拉克家族名下,”希礼平静地说,“参议院议员希礼的名额,3个。”
“非常抱歉,”侍从连忙躬身,暗道名字后缀的‘克拉克’也太过耀眼,“三位请进。”
巨轮内部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低调优雅的乐曲从上空传来,循声望去,竟有一伙乐手并坐在一楼与二楼的夹层之间,歪头沉浸地弹奏乐器。
“今天是狂欢日,祝所有人步步高升!”
系着围裙的男仆振臂高呼,随后与同伴联手推动一座堪比小山的香槟塔至大厅中央。
方才在栈道上还端庄持重的贵族们脱掉了碍事的礼服外套,指间夹着高脚杯便转入舞池,就近与人快活地跳贴面舞。
老一辈早对宴会习以为常,新生代最玩得开的是文森特将军的小女儿。
艳红的头发像一团热情的火焰,在舞池中翻转、跳跃……
希礼端着酒杯靠窗而立。她身后是一片蔚蓝的大海,偶有海鸥从头顶飞过,一派祥和的景象。
很快,平静就被一个个从舞池掷出的酒杯打破。
兴头上的贵族们不会考虑太多,明黄的酒从杯口晃荡淌出,或被他们一饮而尽,或随着杯子一同抛向外围的地毯。
各家贵族的随身仆从们围在舞池外,每当主子扔出一个,他们便麻利地弯腰捡起。
希礼正望得出神,余光冷不丁瞥见一个高脚杯朝着她的方向砸来。
“小心!”玛丽下意识张开双臂格挡。
杯子飞得很快,转瞬就到了脸上,吓得玛丽闭上了双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睁开一只眼,只见本该撞上她鼻梁的高脚杯凝固在半空,细看才发觉杯子底部被瞬间冷凝的冰柱定住了。
“多、多谢小姐!”玛丽松了一大口气。
希礼没有回话,视线眺过玛丽的肩膀,精准锁定杯子投来的方向。
在二楼。
爱兰头戴白金小皇冠,肩系红白披风,身后站满一众大臣。
其中甚至有约克公爵!
“哎呀,手滑了。”她轻描淡写地甩甩胳膊,眼里的挑衅却骗不过希礼——她是故意的。
似乎知道些什么,她不忘侧头问:“约克公爵能为我作证,对吧?”
吹奏的曲子停下了,舞池里扭动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在二楼与希礼之间徘徊。
约克公爵比之前看上去要更肥壮,也更苍老了。
他面上的横肉轻轻颤了颤,一个眼神都不曾往下瞥去,只对爱兰道:“公主殿下好雅性,愿与大臣们同乐,实属是我们的福分。”
“哈哈哈哈……”爱兰骤然爆发出惊天大笑。
她拍拍巴掌,无数深绿的藤蔓便从二楼某处阴影里迅速爬出,形成一架厚实、稳当的藤梯,一路延伸至希礼跟前。
希礼神色微变——
爱兰身边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凭空生成藤梯的,只有那个人。
夺走希礼所拥有的,再阻住希礼想得到的……
希礼,你还敢不服吗?
爱兰悠然沿着藤梯拾级而下,一步步走到希礼跟前。
“他真是比我想得还要贴心、周到。”爱兰状若轻叹,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暴露她真实的内心。
她似有若无地抚过由藤梯织起的扶手,“之前他在你这时,也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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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