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的尸检报告,成了压垮何大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确切地说,是两份报告。
法医老周那份,人体解剖的结论写得含混:“死因不明,多器官同步衰竭,无器质性病变。”但在报告的末尾,这位干了三十年法医的老手附了一页手写说明,字迹比平时潦草:传统医学角度,死者经络尽断,如遭抽离,此说法不科学,仅作参考。
现代医学角度,脑部断层扫描见异常——断裂纹呈规则状分布,几何排布,间距一致。
自然损伤不会呈现几何规则。规则意味着设计。
某种意义上讲,死者不是衰竭而死,是被“格式化”的。
两套医学体系,一个说不出话,一个说出了不敢说的话。
而第二份报告,来自上面。三天后送达市局,纸面上只有一行结论,末尾盖着章——就是那个查无此单位的章:
死亡原因:突发性疾病。与“12·04群体癔症事件”无关联。结案。
何大川捏着这份结论,直接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监控呢?”他把周伯案子的调卷申请拍在桌上,“尸体我要求异地复核,证人保护记录我要全本,还有移交那批文物——”
“大川。”局长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声音疲惫得像忽然老了十岁,“坐下。”
“我不坐。周伯死前念叨一个陈守拙,第二天一早,殡仪馆那边就有人抢着要拉去火化,火葬场的师傅打电话跟我说,收尸的人连死亡证明都没带——”
“何大川!”
局长终于抬起头。这个跟了何大川八年、从预审科一路带上来的老领导,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盯着何大川看了很久,忽然放缓了声音:“你媳妇是不是快生了。”
何大川一愣:“……下个月。”
“你爸的手术,是不是约在下礼拜。”
“……是。”
“你手下那帮孩子,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大川,我五十四了,再熬一年就退。这个案子往上,我帮你顶过两回了。第三回,我顶不动了,不是我不想,是顶我的那只手,松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文件下午到。”局长说,“停职检查。理由你自己挑一个,动手打人也好,消极怠工也好。回去,陪你媳妇,等你爸出院。三个月后回来,还是你的位置。”
“要是三个月后,案子还是这个结论呢。”
局长没有回答。
何大川自己走出去,带上门。走过走廊尽头的窗时,他站住,往楼下看了一眼。
局里的院子里,两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牌是空的。几个人正在往车上搬文件箱,动作不紧不慢,楼下值班民警站在一边,抽烟,眼睛看着别处。
同一时期,这个国家乃至这个世界,“别的地方”,也不太平。
何大川停职在家的第三天,翻着手机里的新闻,越翻心越凉。他把那些零碎的、各自藏在版面角落的消息,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像拼一片片的碎瓷:
北欧某观测站宣布极光“出现无法解释的低频共振”,三小时后更正为设备故障。华东沿海,候鸟监测点记录到大规模折返,理由不明。候鸟专家的采访被全文删除,只留标题。
西部某县,二十七口灌溉深井,水位一夜暴涨,井水温度上升两度。当地按地质活动上报,无下文。
华北,两所大学的睡眠研究中心联合发布预警:近一个月,全国睡眠障碍就诊量上升百分之四十,主诉高度一致——梦见“排队”。
排队。何大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监控里那三百一十七个人,起身后做的第一件事:偏着头,听。听完了,下床,开门,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一个电话打给外省警校的老同学,绕着弯子打听。老同学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老何,不光你们市。我们这边也出了。这一个月,全国十九个城市,全是大中型城市,多的一晚上一千多人,少的几十个。全都是夜里出门,站一会儿,天亮忘干净。定性全是群体性癔症。上头有个统一的口径,你知道这最邪门的是什么吗?”
“什么。”
“十九个城市,我们没有一个是主场。”老同学压低声音,“可这案子,它偏偏就只发生在有大型博物馆的城市。”
挂了电话,何大川在书房坐到天黑。
他媳妇挺着肚子给他端了碗汤进来,看见他桌上摊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新闻剪报和日期,页边空白处画着一圈小旗,旗子围着一个圈,圈心写着三个字:博物馆。
“你这又是哪门子案子,”媳妇把汤放下,“都停职了还忙成这样。”
“不是案子。”何大川说。
他盯着那一圈小旗,很久,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声音不大,他媳妇没听清,他也没再说第二遍:
“是点名。”
停职第六天的晚上,门铃响了。
何大川开门,门外没有人。
只有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署名。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年,监控——他特意查过,这一层从下午起就是盲区。
信封没有封口。他捏着它进屋,在灯下打开,倒出来一沓纸。
他一张张看下去,血压一点点往上顶。
周伯案的全部尸检原始影像。他被抢走的调卷申请的复印件。异地复核被他上级拦下的往来邮件。甚至还有那晚快速路现场,暗金色脚印的高清照片——他自己都没能从警戒线里带出来的照片。
他这一个月查到的所有东西,一样不少。
不。比他查到的多。有几份材料上,出现了他从未接触过的信息线索,被人用铅笔在页脚做了标注,笔迹清瘦,力道很匀,像是习惯了批阅公文的手。
最后一页,是一张对折的字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样的笔迹:
查下去,但换个活法。
落款:守夜人何大川捏着字条,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熏成一片昏红。他数了数,这一晚,城里又停电了两个街区。远处的高楼群里,黑暗的窗口一块一块地蔓延,又一块一块地重新亮起,像一片出了问题的鳞片,在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鱼身上,缓缓地褪,又缓缓地长。
何大川把所有材料重新收好,塞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只有一个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接通了。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风。陈晏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一夜没睡,又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大川。”
“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里,何大川听见了一种极轻的、布料摩擦般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陈晏的耳朵,缓缓地翻动。
“大川。”陈晏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我现在说的这句话,你听完就忘掉。”
“……你说。”
“信封,不要再有了。递东西的人,不一定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