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星录 第6章 第七狱

老宅在城北，父亲留下的。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父亲去世后陈晏一直没舍得卖，也一直不敢回来住。

今夜他回来了。

门锁还是十二年前的旧锁，钥匙转动的时候，锁芯涩涩地响。屋里一股尘封的、熟悉的木头味。陈晏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把锦盒放在客厅那张老写字台上，父亲的书桌。

然后他开始翻。

从书柜翻到床底，从樟木箱翻到写字台的每一个抽屉。他找的是一样东西：父亲的私人笔记。那本牛皮封面的册子，父亲在世时从不离手，但他死后整理遗物时，陈晏翻遍了整个家都没有找到。警方来查过火灾，结论是电路老化，一了百了。册子也当成了灰烬。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知道了“第七狱”三个字，而父亲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翻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陈晏最后蹲在写字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浅抽屉。锁早就锈死了，他用竹刀撬了两分钟，撬开的瞬间，一沓纸从抽屉的夹层里滑出来。

不是那本册子。是散页。

最上面一页是父亲的字，写得很急：

丙字区收容物共三件。镜、圭、铃。镜为目，圭为钥，铃为号。

目不可移，移则监视为之一空。

——丁酉年三月，抄自观中残卷

陈晏捏着那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丙字区。镜。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何大川。

“晏，周伯不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绷得很紧，“刚才，就在刚才。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太快了，像……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临走前他清醒了最后一次，抓着护士的手，就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何大川沉默了两秒。

“陈守拙。”

陈晏握着手机，站在父亲的书桌前，很久没有出声。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在深夜里明明灭灭。远处不知哪个街区，一大片路灯齐刷刷地暗了，几秒后又齐刷刷地亮起来，重合闸的声音顺着夜色隐隐传来，像一声很远很远的、迟疑的叹息。“晏？”电话那头何大川在喊，“周伯为什么临终念你爸的名字？你爸到底是干什么的？那面镜子和你们家，什么关系？——你倒是说话啊！”

“大川。”陈晏终于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爸是修文物的。别的，我不知道。真的。”

他挂了电话。

这是他对何大川说的第二个谎。

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他面前这盏台灯——父亲用了三十年、灯罩上还留着烟熏黄渍的绿玻璃罩台灯——自己灭的。整栋楼其他窗口的微光还在，唯独这间屋子，黑得纯粹，黑得有质感。

陈晏没有动。

黑暗里，书桌上的锦盒透出光来。暗金色的光，被约束在盒壁之内，像一炉封在琉璃里的火。光越来越亮，在镜面之上，缓缓凝出一个形状——

一扇门。

竖立的，高逾镜框，铺首、门钉、门楣，形制森然。那门是虚的，又是实的，暗金色的纹路在门框内缓缓流转，如同门后有风，正一缕一缕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而门缝里，有声音。

不是脚步，不是呼吸。是一种极低的、近乎于无的震荡，落在人的胸腔上，而不是耳朵里。像叹息。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隔着门，靠在门板背面，慢慢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陈晏的胎记烫得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就这样站着，从门形浮现，到东方发白。镜中的门陪了他一夜，门缝里的叹息陪了他一夜。他有无数次想伸手，又一次次把手收了回来——他修了六年文物，他知道有些东西，在没弄清楚是什么之前，碰一下，就再也放不开了。天光爬上书桌的时候，门影淡去，镜面归于死寂。

陈晏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夜白熬的、眼底青黑的、二十四岁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对着镜子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进镜面，像一滴水落进深潭——被吞了进去。

镜面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镜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稳。带着他这辈子听过千万遍、又已经十二年没有听过的、特有的那种疲惫的温和：

“晏儿，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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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七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