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星录 第14章 入观

老头姓柳，柳伯言。

入观第三天，陈晏正式提出拜师——被拒绝了。

"我不收徒。"柳伯言坐在大殿的门槛上，就着咸菜喝粥，"我这辈子，就干两件事：修钟，守殿。修钟是手艺，守殿是差事。手艺可以外传，差事是替人当的。你拜我，拜的是哪一样？"

"守殿。"陈晏说。

"守殿没工钱。"老头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袖子抹了抹嘴，"还搭命。"

"我知道。"

"你不知道。"柳伯言把碗递给他，"你知道个屁。你知道的是我夹了一下晾衣绳，几个人就得退三步。你不知道的是，我今天夹那一下，用的是我这条老命的三分之一。"他伸出三根手指，"末法之后，我这一身东西，一共就剩这么多了。用一次，少一次。今天用三分之一换你一个平安，明天呢？后天呢？我死了，后殿那口钟，谁上弦？"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向后殿。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想清楚你来，是为了躲，还是为了守。"

陈晏站在大殿门口，站了很久。

傍晚，阿蛮蹲在井边学洗衣服。她已经学会了筷子和手机，正在攻克第二个人类技能：拧毛巾。她拧毛巾的方法是把毛巾缠在井绳上，然后转辘轳。陈晏看着她认真地转了十几圈，忽然开口：

"你说的'妈妈'，是谁？"

阿蛮的手停了。

辘轳吱呀吱呀地转，井绳绷得笔直，吊着一条**的毛巾，在暮色里轻轻晃。

"妈妈不是'谁'。"她过了很久才说，声音低低的，"妈妈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

"她跟你说过什么？"

阿蛮低下头，看着井里。井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也映着她的脸——一张十三四岁的、瘦瘦的脸，底下沉着一双老得不见底的眼睛。

"她说——"阿蛮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听着，阿蛮。他们会把真话刻上去，又看着别人把它磨掉。你去，替我看着。等一个读得懂字的人，把你的眼睛借给他。'"

陈晏站在井边，掌心的胎记，无声地热了一分。

那面镜子。那些他读得懂的字。

"妈妈让我拿着镜子，"阿蛮转过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就是因为——镜子是我的眼睛。"

严四没有走。

他在山下的镇子上住了下来，每天上山来"赔罪"，实际是赖着不走。他的理由很直接：买家死了，定金花不出去，线断了，他这条线上的所有"老货"渠道全冻住了，雁回又在查他。守缺观是眼下唯一安全的地方——安全的原因也很直接：雁回和"深色衣服的人"，都不敢真进这座庙的门。

他就这么住下了。柳伯言对他的态度是不承认、不驱赶、不管饭。严四自己动手，在偏殿搭了个铺，每天下山买菜，回来给全观做饭——文物贩子的一手好厨艺，是早年跑老货时在各地古玩街练出来的。

第四天晚饭，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一个除名的修复师，一个非人的少女，一个跑黑货的贩子，一个守殿的老头。

严四做的红烧肉，火候极好。柳伯言吃了三块，评价是："比我师父做的，差一口锅气。"

"什么锅气，"严四给他添饭，"您就直说好吃。"

"好吃。"老头说，"但是留不住。锅气这东西，出锅三分钟就散。人间的烟火气也一样——"他忽然停下来，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听什么。

后殿方向，一声钟。

"当，——————"

不是清晨那一声。这一声急，短，带着一种金属被骤然叩击的惊。余音还没散尽，柳伯言已经站了起来，碗筷都没收，大步走向后殿。陈晏、阿蛮、严四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后殿的门开着。柳伯言站在殿内中央，仰着头。

殿内没有神像。只有一口钟。

钟悬在一座枯井的井口上方，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掌印，一层压着一层，像无数只手从井里往上伸，又被什么按了回去。而那口钟——

钟裂了。

一道裂纹，从钟顶延伸到钟腹，裂而不散，布满蛛网状的细纹，裂纹咬合，不脱落。

陈晏站在后殿门口，浑身汗毛倒竖。

他见过这个状态。三个月前，研究所的锦盒里，那面西汉铜镜，一模一样的状态——碎而不落，裂而不散。

"三个月前，"柳伯言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很慢，"那面镜子开始裂的时候，这口钟也裂了。我修了三个月，修不好。今天，它第一次，自己响了。"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陈晏，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此刻没有一点昏花：

"你不是来拜师的。"

老头说。

"你是来接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