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又到年关,弘明十一年仿佛长得没尽头,却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完了。
这一年的年,梁茵也没能跟魏宁一道过。她又是在宫里过的,皇帝觉着她左右也是孤家寡人,干脆把她带在身边,彼此作伴,梁茵能如何呢,只能领了这关爱。年关里朝廷虽封了印,但皇帝和文武百官却不是真的闲下来了,除夕有大傩,元日有大朝会,哪一件都累人得很。
夜里散了傩戏百官归家,皇帝带着梁茵回了自己的寝殿,一时还不想睡,便叫人再送一桌小宴来,要与梁茵对饮。
她就摆在自己寝殿里,叫旁人都出去,只留了梁茵一道。宫人不敢忤逆,默默退了下去,宫室内静了下去。
说是对饮,实则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灼灼地燃,烛泪沿着烛身徐徐地淌。
好一会儿,皇帝从怔愣中回过神,叹出一口气,举起酒尊来向梁茵举了举,而后一饮而尽,苦笑道:“到头来,只余了你我二人。”
梁茵垂下眼,她也不曾想到还会有这样一日,心里钝钝地疼。
皇帝自嘲地笑了一声,给自己倒满了酒,对梁茵道:“蕴之,你还记得么,很久以前,你母亲还在的时候,我们也这么围着一张小桌吃酒守岁。”
“记得……”那会儿她们都还年轻得很,同朝臣斗智斗勇一整年,到了年关里回头看去,只觉志得意满,喝起酒来爽快极了,她的母亲含着慈和的笑在一旁看着她们胡闹。
一转眼也是年近四十的人了,曾经有过的意气风发与暖暖柔情,到头来,只余一室沉寂。
梁茵不知道说什么,举尊向皇帝致意,仰头喝尽了。皇帝揽着袖,执起壶欲要给梁茵满上,被梁茵恭敬接过,给彼此都满上。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坐,一尊接一尊地饮酒。
炭火哔哔啵啵地燃。
酒不烈,再有几个时辰便要大朝会,下头不曾送上什么烈酒,喝在梁茵口中与甜水无异。
可皇帝好像已经醉了,眼神有几分迷离恍惚。
梁茵见状伸手按住了皇帝倒酒的手:“陛下,不好再喝了。”
“哦。”皇帝含糊地应了一声,倒也乖觉地收回手不再去碰酒壶了。
梁茵方才触到她冰凉的手,站起身来,寻了一件披风轻手轻脚地披到她身上,退开的时候却被皇帝拉了一下衣袖。
梁茵一愣,随即敛着衣摆跪坐到她面前,等着她发话。
她们离得极近,因而皇帝的低语她也听得清楚。
皇帝在问:“储位之事,你如何看呢?”
梁茵心头一跳,不敢答,只道:“臣不敢妄议。”
皇帝一把握住她的手,拉近了她,四目相对,她看见皇帝眼里的火光,皇帝压低着声音,道:“蕴之,蕴之,我就想听你一句真话,你觉着,我该不该再生个孩子?”她握紧了梁茵的手腕,摆明了得不到回答不会罢休。
梁茵一时心乱如麻,好一会儿才咬牙回道:“陛下,在臣心中,唯有陛下安危最为要紧。”这就是她的真心话,皇帝好,她才会好。作为伙伴,她也不愿皇帝再吃更多苦头了。
皇帝长叹一声,松开了她。
梁茵跪伏下去,劝道:“陛下,咱们也是三十有七了……”便是再好的太医日日看着,也不敢说三十七岁的人就一定能顺利分娩,更不敢说能让母体半点折损都没有。
“我晓得……”皇帝颓然叹气。
她又哪里不晓得呢,她只是不甘心啊。她为她的孩儿铺就的康庄大道,难道真就便宜了旁人么?就算是搬到兴庆宫,她也仍会时不时地想起她的阿钊来,在批阅奏章的间隙,在用膳的时候,在小憩醒来的时候,时不时地她就好像看见幼时的阿钊向她奔来,唤她阿娘。她晓得都是幻象,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好舍不得。
也有那么一些时候,她也会傻傻地胡思乱想,她的小女郎是不是还没有走远,是不是还能投生到她腹中一回?
翻过年来,朝中渐有了一些议储的声音,政事堂都给压住了,但叶明慎私下里也同皇帝明说了,这是压不住太久的,陛下该早做决定了。
皇帝说她晓得了。叶明慎就没有再说什么,在她看来,皇帝身体康健,倒也不急于一时,不必逼得那么紧。
她又在夜里睡不好了,辗转反侧,左右权衡,前后摇摆,睁眼到天明。
起了身,换了衣裳,强打精神上朝,耐着性子性子忙完了一天的政事,到了夜间,她对左右道:“去皇后那里。”
大监一愣,自储君去后,帝后两个几近决裂,再不曾见过面。
“嗯?”皇帝疑惑地瞥她一眼。
她醒过神来,忙低头应是。
皇帝移驾自有宫人先行通传,到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内侍皆已候着迎她了,独不见皇后身影。
皇帝皱了皱眉,问道:“他呢?”
内侍苦着一张脸,颤声道:“在……在殿内。”皇后不愿见皇帝,虽不能闭紧门户不许她来,却也是绝不会出来迎的。
皇帝显露出几分不满来,暂且忍了,大步往里走。
进了内殿,佛香扑面而来,皇后跪在佛像前,虔诚地垂头念诵经文,拨动手中的珠串。
“你几时信了佛?”皇帝站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发问。
皇后抬了抬眼皮,懒懒瞥她一眼,也不接话,只接着念他的经。皇帝愈发不快,发出啧的一声。
他们俩向来脾性不合,少时便经常一言不合互相咒骂,有了孩子之后倒是好了许多,也颇有过一段温情时光,但随着孩子离去,夫妻之间的情谊也跌入谷底。
皇后晓得她没什么耐性,眼仍看着经文,只嘴上停了念诵,淡淡地问道:“陛下来我这里做什么?”
皇帝难得地有几分踯躅,挥手示意殿内旁人都退出去。眼见她不甚愉悦,没哪个敢在这时候出头,悄无声息地便退了个干净,殿门闭上,独留帝后两人在里头。
皇后愣了愣,阖上经文,闭目拜了拜,方站起身来,问向皇帝:“何事,说罢。”
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波澜的脸,皇帝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我想再要个孩子……”
皇后古井无波的面具碎了,他的面目因痛苦而皱成一团,睁开的眼里透出浓重的恨意来:“你做梦!”
“杨淙!”皇帝也怒了,直呼皇后名讳,喝道,“我没有说笑!我要有一个孩子!”
“哈,”皇后凄然大笑,道,“要孩子的时候想起我了?养孩子的时候、孩子病着的时候怎么不想起我也是孩子的父亲呢?我算什么东西!”
他状若疯癫,叫皇帝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这事是皇帝理亏的,若按常理,女帝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从皇帝腹中生出,每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都只能是皇后,孩子幼时也该由皇后抚育。但皇帝彼时想要亲自抚育她的孩子,却又想要皇后母家的支持,这才与皇后结合要的这个孩子。
她将长女养在甘露殿,又对她寄予厚望,早早便让她启蒙念书,孩子与皇后相处的时候自然就少。若只是少些,那总归还是有念想的,可他们的孩子早早去了啊,孩子病着的时候她都不记得告诉他一声,他怎么能不怨!她生生剥夺了他为人父的一切!
她有什么脸来这里同他说再要一个孩子!
“你滚罢!要孩子找旁人生去,左右是个男人都能成,多的是男人想上你的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皇后红了眼,却不愿在她面前落泪,转过身去,下了逐客令。
说到长女,皇帝也忍不住红了眼睛,软下声,唤道:“阿淙,阿淙,不曾告诉你是我不对。可我是皇帝,你是皇后,她是储君,我们都身不由己……”孩子初病时她满腹焦急,不曾想起来旁的,见病情来势汹汹,她心中多了别的考量,将消息死死压在甘露殿,对外只说是着了凉无甚大事,皇后是听说后自己过来的,再是小病为人父母的也是牵挂的,来了才晓得哪是什么轻描淡写的小病。
这些皇后又如何不晓得,他只是怨啊,他只是痛啊。
他嗤笑着,回身讽道:“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大权独握二十年,你也配说身不由己?”
皇帝怒气翻涌,额头青筋直跳,却还是强忍了,瞥开眼。
不想皇后却没想放过她,又哭又笑,什么话戳心就说什么:“是你非要把她养在身边的,养了又不曾照应好……你得要有个孩子,哈,是啊,你得要有个孩子,你的皇位得有人继承,你的天下得要有个储君!哈!你是天子是至高无上,什么都没有你的皇位重要!所有人都不过是你的棋子,这里少了一颗,就再要一枚放上去!你把阿钊把我当什么了!”
皇帝气得发抖,攥紧了拳头,眼眸赤红地盯着皇后,仇恨的火快要压不住了。
皇后还嫌不够,极尽嘲讽地将恶意尽数释放,凑近了她,低低地用气音对着皇帝道:“你这样的人,就活该孤家寡人啊!”
皇帝都要疯了,扑上去与皇后厮打起来。
皇后大笑着,没有半点相让的意思,两人就像稚童一般滚到一起,手脚并用朝对方身上招呼。
皇后是男人生来力大些,但却是个习文的,皇帝虽是女人,却自小弓马娴熟,这会儿也不曾使什么武技。两人毫无章法地倒也打了个旗鼓相当。
外头听见声响忙推门进来拦,见着这样的场面,饶是大监见多识广也不由怔愣几分,随即露出满面苦色,谁也不敢上前拉扯,只在一旁劝。
帝后两人正互相扯着对方的衣领,闻声一道转头,异口同声地喝道:“滚出去!”
大监灰头土脸地带着一众随侍又退了出去,她在皇帝身边多年,晓得皇帝那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只能暗自祈祷两位圣人手上有点数别往脸上招呼。
那厢皇帝略占了上风,正骑在皇后身上,高举着拳头正要落下,皇后落了下风眼见挣不脱,自暴自弃地卸了力,闭上眼侧过头去。
两人身上的华服都给撕扯得不成样子,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的丈夫苍白的脸色,蓄足了力的一拳最终不过是擦过他的脸颊捶到地上。
拳风撩动了皇后散乱出来的发丝,他睁开眼,看见皇帝同样苍白的脸赤红的眸。
愤怒褪下去,只余了无穷无尽的痛。
多么相似的一张脸,多么相似的一双眼眸。
他们是至亲至疏的夫妻,貌合神离了半生,到头来,心头日日夜夜难以消磨的疼痛与不甘,也只有彼此最能感同身受。
皇后看着她,落下泪来,哽咽道:“我儿去了还不到一年呢,你就想要再生一个孩子了……她晓得么……我不甘心呐!”
“我难道就想么!我就甘心么!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啊!我哪里舍得!”皇帝揪着心口的衣裳,疼得喘不上气来,“我把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都给了她!她怎么忍心!”
止不住的泪落到皇后脸上,苦涩的滋味与他自己的泪一般无二。
他在模糊的泪眼里看见了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他们也是有过温情的,模糊的视线里闪过大婚时青涩又好奇的彼此,闪过初试**后羞涩的彼此,也闪过有了孩子之后一家三口在一块儿的欢声笑语。
怎么就到了今日的地步了啊。
他伸出颤抖的手,贴到皇帝脸上,触到满手冰凉,哭着道:“陛下……算了罢……”
皇帝哭得上不来气,啜泣着道:“阿淙……我只是想着,她会不会愿意再托生成为我们的孩子……”
皇后叹了口气,顺了顺她的脊背,道:“算了,陛下,算了罢……我们又算什么好父母呢?身不由己的日子,何苦叫她来过呢?”他又如何不晓得什么是身不由己。
皇帝听进去了,点着头哭得更凶了。
皇后抱她在怀里,闭上眼睛,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奈,苦涩的泪汇到一起淌进心里。
“若有来生,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了。愿她能生在簪缨世家,钟鸣鼎食,清闲富贵,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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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