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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浊 第6章 第 6 章

作者:破破破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2-15 13:41:49 来源:文学城

魏宁走出诏狱的时候都还是恍惚的。诏狱在一条街巷的最深处,两边都是各处官邸高大的边墙。日光只照到牢狱门口的一小块地方,往前走一路又是影影绰绰,墙内无人打理自由生长的枝丫越出墙来,被穿巷的风一打,自在地荡起来。

魏宁无心去看那深巷春色,她站在那一小块的光亮里,从不知道春日的暖阳竟是那样的刺眼,一身污浊狼狈竟似要被耀眼的光芒抽骨扒皮。

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她艰难地迈步往前行——这里就只有一条路,总得先走出去。

身陷囹圄的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消瘦虚弱在所难免,脚底下没有力气,她几乎是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那条巷子的。

那条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外头明亮耀眼的日光斜着从巷口打过去,划出一块光亮来,地上有一条线,这边是深深的阴影,那边是灼灼的日光。她停在那条线的边缘,藏在阴影里。

她何尝有过这般毫无体面的时候啊,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面对这样的自己。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线的那一边,直到眼睛酸涩,好似鼓足了勇气,闭了闭干涩的眼润了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坚定地向着光亮迈出脚步。

一步,两步,她完全地站到了光亮里。

她努力地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来。

而后她看见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巷口,有个人抱臂垂首在马车边上等她。

她的心好像被揪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一副模样,肮脏的,酸臭的,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而那个人就像朗朗明月像灼灼日光,她只是倚着车厢站在那里便是晨曦是清晖。

魏宁垂下头颅,试着去理一理褶皱的袍袖,捋一捋杂草一般的头发,忽地又想起身后癸水来时沾染的血迹,窘迫地扯了扯袍角,想要藏起污浊的自己。

她生平头一次感到如此地自惭形秽,恨不能遁地逃窜,她不敢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垂落下来,只瞧见了自己肮脏的袍角。那一身皱皱巴巴的袍还算是完好不至于叫她衣不蔽体,却也没有一处干净,没有一处能为她遮羞。

她咬住下唇,指尖攥住了手边的衣料,将那本就不复平直的料子揉成一团。

我是浊水泥,她却是清路尘,清尘浊水*何以相配啊。

她几乎是要落下泪了,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退回到阴影里去。

但那人已经看见她了。

她的明月清晖步步向她走来。

梁茵在看到魏宁的时候就乱了心神。她看见那个小女郎眼眸里满满的疲累与惊惶,那双澄澈的眼如她所想沾染了尘世苦难的阴霾,变得深邃变得沉寂。

可为什么她仍被那双眼眸吸引,移不开眼睛呢?

她也看见那个小女郎眼中的光亮起又黯下去,看见她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看见她努力遮掩自己藏起自己的小动作。

日月轮转好像都停滞了,天地塌陷融为混沌,四周街巷的杂音也全都消失不见,梁茵只听见了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从未这么有力这么清晰过。在她解答自己的疑问之前,本心先做出了抉择。

她走上前去,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魏宁垂下头颅不敢看她,她看见魏宁的指尖抠弄着手边的衣衫,她也分明地看见了魏宁的退却。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大步走过去,在魏宁猝不及防之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别……莫污了你的衣袍……”魏宁的惊呼随着吐息落进梁茵的颈间,又在梁茵有力的臂弯里闭上了嘴,羞红了脸颊。

梁茵小心地把她抱到马车上。马车上自然是干净的,小小的空间里甚至还熏了香,魏宁只觉得无处下脚,是梁茵按住了她,眼神定住她要她乖乖地坐着,魏宁听话不动了。

梁茵出去赶车,马匹听话地迈开四蹄,轮毂咕噜噜滚动起来,马车一晃一晃地前行。魏宁不愿沉默地独坐,挪到门边隔着帘跟梁茵说话。

“阿姊怎么知道今日会放我出来?”

“托了人打听。你放心,你家里我捎了信去,不至于惊扰二老。”梁茵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是犹豫着再三斟酌才问出了口,“你……还好么?”

魏宁难以自抑地红了眼眶,却也悄悄松了口气,她把泪意咽回去,笑道:“还好,没遭什么大罪……”

“那便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也不过都是些闲话,梁茵没有问魏宁也没有讲狱中遭遇了什么面对了什么。仅仅是说说外头的春日景色,讲讲市井的闲谈笑料,一如曾经,魏宁却觉得已被细雨滋润,干涸的心田渗了雨露进去,重见生机。

梁茵斟酌着措辞与她说春闱重考已结束了,魏宁笑笑,这准备她已有了:“无妨,我还年轻,正好三年后与你做同年。”

梁茵默了默,没说话。

又行了一会儿,马车停了。梁茵掀开帘子伸手要抱她。魏宁不肯,梁茵却坚持。于是魏宁又一次红着脸叫她抱进了门。

“这是哪里?”魏宁倚在梁茵肩头,留意到这不是梁茵之前的住处,虽只一进但要比之前那处小院要开阔许多,内里陈设布局也更清雅些,一路进来也有几个仆从正扫洒,规规矩矩地与她们见礼,叫魏宁面热地在梁茵肩头藏起自己。

“是我另一处宅子,这边大些,有人伺候,便利些。”梁茵应道。

她一路把魏宁抱进了屋,踢上门才放她下来,事无巨细地道:“里头备着水,新衣裳也在里头,你把身上的脱下来罢,我去烧了去去晦气。”

魏宁更羞了:“你……你出去。”

梁茵深深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来,退出去关上门,在门外与她说话:“你脱在外间,我一会儿来拿。水备得多,敞开用就是,换水我使人来,不必拘谨。”

分明是什么都做过了,魏宁却觉得整个人都要烧灼起来。

她飞速地褪了衣裳,进了浴间。温热的水已在桶里备着了,冒着热气,魏宁站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她其实还有些恐水,看见水面彼时的痛苦就会浮现出来,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总是这样,她一身污浊已脏了梁蕴之的衣袍,总不能再不见她。她无声念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咬牙伸手撩水,手掌鞠起一捧水来,又什么都留不住,叫水流从掌缝里滑落,落回到水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叫她心头发紧,她一遍一遍地撩起水,叫自己快些习惯,适应了一些之后才整个人入了水。

这比水流声更叫她心如擂鼓,水没到胸口,像把她整个人裹住,掐住了她的呼吸,令她在温暖的水里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站起来,急促的呼吸令她身不由己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待到平复下来,她跪下来,令自己高一些,这样压迫之感便会弱一些,她松了口气,取了一边的布巾来慢慢擦拭自己。

这时候外间房门吱呀响了一下,魏宁一口气又吊住了,停下手上动作,屏气凝神仔细去听,不多时房门又阖上。她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有人敲敲浴房的窗棂。窗留了一条通气的缝,梁茵在外头问:“炭火还热着么?”

“嗯,热着。”魏宁小声应。

“那便好。我就在这里,有事便唤我。”

“你……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取了你换下来的衣裳,在廊下支个火盆烧了。”

“呀,你……你放着罢,我一会儿自己来……”魏宁脸颊的热意就没有褪下来过,她回想了一下自己那身衣衫沾染的秽物就觉得羞。梁蕴之怎么能替她做这样的事啊,多叫人羞怯。

“一会儿就好了。”梁茵听着魏宁期期艾艾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极好的模样。

魏宁不说话了,她动作很小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弄出的水声已不再令她感到紧张,但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叫她面热。梁茵在外头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四下俱静,似乎只有水火之声。

梁茵坐在小凳上,盯着那从火苗出神,火焰得了投饲,一下子窜起来,一口吞噬了旧衣烂衫。梁茵就那般看着,忽地伸手从火上略过。火焰的边缘舔舐到了她的手掌,有片刻的灼烧刺痛,那一瞬似有千万根针扎进来,又在本能的逃逸里平复。她掐着自己被灼烧到的指尖,回味那疼痛。

魏宁慢慢适应了她的存在,或许梁蕴之就在一窗之隔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抚慰,她全副心神都在梁蕴之身上,一时间竟也不记得恐水。她一边支着耳朵听窗外梁蕴之发出的声响,一边宽慰自己,都是女郎一同沐浴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还隔着窗牖呢,何必大惊小怪。她们彼此都已坦诚相见过了不是么?她按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慢慢地让红云退下去,转而说起旁的事情:“这个宅子比之前那里要好,为何阿姊此前不住这里?”

梁茵顿了顿,声音隔着窗有些闷:“我应当有说过,那边是我外祖父母的老宅?其实我幼时因着一些缘由在那边住过几年……”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对于梁茵来说是祖父母而非外祖父母——她随的是母姓。

她出生就没了父亲,没多久母亲便入了宫,她是由祖父母带大的。小的时候他们还住在郊外的茅屋里,待到梁茵四五岁时,母亲在宫中站稳了脚,慢慢有了余力,托人送出钱来置办了那处小院。

那地段不算好,房子也破旧,但于她们家已经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了。那会儿那房子还破着,舅父舅母也还一同住着,屋舍狭小床铺冷硬,漏雨又漏风。是祖母磨破了嘴皮低价淘换的砖瓦,祖父亲手补的屋,舅父敲敲打打琢磨着做的桌椅,舅母一只一只编的筐,日复一日地积攒汰换,一点点成了家的模样。而那时的梁茵还是个稚童,却担着全家人的期待,天不亮就开始习武念书,半点不敢懈怠。

“二老待我极好,后来二老去了,我便回了家中。家中虽是衣食无忧,可怎么也寻不到那时的温馨了。因这,哪怕是家里分了这处宅子给我我也仍是常往那边去住……”

这是假话。二老去的时候他们家已发达了,母亲的俸禄封赏便够他们过得极好了。祖父母在那处住久了习惯了不愿搬,只重修了房子又给舅父一家置了新房,旁的钱财都在城郊换了土地。二老闭眼的时候已没什么不知足了。二老去后她在舅家又住了两年,到了十四岁,母亲求了陛下恩典,叫她入宫做了陛下的贴身侍卫。那之后她便常住宫中了,十个同袍姊妹睡一张大通铺,夜里轮着起来上值。

再后来,陛下给了她许许多多的赏赐,她有了自己的宅子有了自己的财富,关起门来想怎么就怎么。到了今时今日,她其实已很少去想幼时的事,那间老宅她派了人打理,但自己是很少去的。

这一遭用上那老宅,本只是想着造一个适合接近的魏宁的身份,若不是这场牢狱,她甚至不会另选这座大些的宅子让魏宁过来。

一个谎就得用无数的谎来圆。

梁茵说惯了鬼话,故事张嘴就来,但对上魏宁全然信任的神色时,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心口跳得快极了。

魏宁洗了很久,她们隔着窗户说了许多许多,说起这场官司的始终,说起彼此的过去,说起未定的前途,平静地好似没受到这场波折一星半点的影响。

梁茵说给魏宁的自然是编好的一套对外的说辞,她不过是不太走运地被卷进了科举舞弊案之中,查清了便放了她出来,不影响她接着考学上进,只不过这一科终是错过了。

魏宁什么抱怨都没有说,她说她都明白,梁茵抬眼只看见了掩着的窗,却好似能看见她含笑的眉眼。她仍是爱笑的模样,一时的折辱不曾让她屈服,只那笑意愈见温润,如玉如石,却不再如曾经那般明艳张扬。

梁茵心头微动,口舌发干。

魏宁在里头小声说想换一桶水,梁茵起身唤了人来。魏宁说要她也去洗漱更衣,她便乖顺地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魏宁已把自己打理干净,正在房里用膳。

梁茵静静地坐到她身边,为她添了一碗汤,递到她手边。

“阿姊也用些罢?”

“不必,我用过午膳了,你吃便是。”

魏宁便不客气了,她是真的饿了,这月余在狱中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梁茵支着头,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太消瘦了,原是有些圆润的一张脸已显出了分明的棱角,发丝还未完全干随意散着,许是有些地方虬结难解,她便拿剪子绞了,短了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岔出来,显出枯黄与细弱来。

梁茵看着她,忽觉得她好似一下长大了,终于有了成人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模样。

饭食用毕,仆从无声无息地出现,撤了碗盘,又无声无息地退去。

屋里只留下她们两个。

魏宁站起身,郑重叉手向梁茵行礼:“谢过阿姊援手。”

梁茵忙起来扶她:“我又帮上什么忙了呢?哪当得你的礼。”

“阿姊在外为我周旋,所费心力不知凡几,光这份心便当得小妹铭记了。”

“你……不必与我客气的。”梁茵心头有些闷,眼眸垂下来,不敢与魏宁对视。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

“阿姊待我好,我知道的。”魏宁微笑着,对梁茵道,“只不过,叨扰阿姊是我的不是。既然今科不成,又得等待三年,我也该回家去了。”

“不,不,”梁茵握住了她的手,抬起眼的时候才发现,魏宁也移开了眼睛,“再多待些时日罢?你且信我,来年或有转机。”

魏宁闻言露出疑惑的神色来,转机?还能有何转机?

梁茵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懊恼,忙道:“京师是中枢之地,良师益友典籍书传都更多些,对你钻研学问都是极有益处的,何必舍近求远呢?若是担心用度,便住在我这里好了,我旁的或许不多,银钱却是够的,也有经营的进项,如何养不得一个你呢?”

“你……你知不知你在说些什么!”魏宁腾得一下红了脸颊,羞赧地抽回手转过身,只留给梁茵一对通红的耳尖。

梁茵只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那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把心底浮现的话说出了口。

魏宁背过身没有看见,梁茵注视她的眼神闪烁着,从惊疑不定到迟疑摇摆复又回归坚定,她已不是那个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稚童,既然想要,那么就势在必得。

她定了定神,看着魏宁袒露的脖颈,白嫩脆弱的一小段,泛着好看的粉,藏在散乱的发丝之间,忽隐忽现,她仿佛被诱惑,一步踏上前,伸手环住了魏宁纤细的腰身,埋首到她颈间,把轻声细语送进她耳中:“留下来……好么?”

她的吐息是那般灼热,几乎立时便叫魏宁有了反应,难耐地缩起脖子要躲。梁茵怎会允许到手的猎物逃窜,吻落到颈间,一寸一寸挪进深处。

魏宁手脚都要软掉了。她听见了梁茵的渴望,而她又如何不渴望?

不见她抗拒,吻越发肆意,手在腰间揉乱了衣衫。她按耐不住地发出喘息,抚上了腰间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指尖嵌进对方的指缝里:“蕴之……”

梁茵的理智在她的一声缠绵的轻唤里轰然倒塌,她忽地矮下身抱起魏宁,送她去到床榻上,俯身欺上,吻在一起。

魏宁用力地抱住她拉近她,发了疯忘了情地与她相吻,紧紧地与她纠缠在一起,就好似再也没有明天一样。

(……),魏宁主动地(……),把理智把道德把羞涩全数抛掉,在(……)里把自己打碎了再重新拼凑。眼眸里一直含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里头有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梁茵都听见了,她柔下动作来,怜惜地吻去了她的眼泪,舌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那苦比最苦的药汤还要苦,苦进她的心里,苦进她的四肢百骸里。

“蕴之……蕴之……”魏宁一遍一遍唤梁茵的名,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唤,难过得好似身体里有数不尽的悲恸。

梁茵用尽了一切办法来()魏宁,似要用极致的愉悦将无边的苦水尽数替换。

魏宁睁着一双迷蒙的眼,每一次的翻涌都让她的心发颤,浑身的力气都被漩涡抽走,哪怕这样她也没有推开梁茵。

她无力的手微微抬起来,落在梁茵埋首的头颅上,触摸着她颈后发际,拨弄未被束进发髻的碎发,又游走到滚烫的耳尖,在咬住唇的时候捏住了梁茵的耳骨。(这里省略了十几个字)

许久之后,梁茵将魏宁搂在怀里,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几无间隙。她爱怜地抚摸魏宁,一阵一阵的战栗好像勾连着她的心,带着她的五脏六腑也一颤一颤地柔软。

魏宁累极了,手脚无力,睡意昏昏。

“留下来罢。”梁茵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好……”魏宁应得很轻,但梁茵已经听见了。

她露出些许喜色,轻轻啄吻魏宁的脊背。

魏宁似乎清醒了一些,翻过身来搂住她的脖颈,在熟悉的气息里闭上眼睛,沉入好梦深眠。

*出自曹植《七哀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括弧里大家自己填空一下吧叹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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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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