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郢雁来 第38章 三十八

御兽仙门众人心中有愧，白象扛着委顿的数名仙修，继续在魂境中行走。经此一事，几人兴致缺缺，然而奉师门之命，不敢无功而返，只能在魂境中继续寻觅探索。

闻青郢屡次劝说，甚至搬出魔草，然而几人不信不听，闻青郢默然无语，想起小蛇所托之事，只好跟在众人身后默默保护。

“若是连无渡，怕是一脚一个，把他们踢出魂境吧。”闻青郢哂笑一声，自言自语。

“阿来，”苏小五松松牵着闻青郢的飘带，左顾右盼，说道，“你看这魂境，风和日丽，比外面好了不知多少，你之前为何如此紧张？”

闻青郢刚刚顺手解掉一个迷阵，听到苏小五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那你松手，不出片刻，若有全尸，为师佩服。”

苏小五吓得一个激灵，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紧紧攥住手中飘带，不敢言语。几人又走了一段，闻青郢忽然顿住脚步，蹙起眉头，御兽仙门的灵兽也焦躁不安起来，左冲右突，却死活找不到方向，钉在原地，瑟缩在一起，甚至不敢回头。

几名仙修大惊，四处张望，忽然大地震动，脚下山丘慢慢隆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脚下传来，众人又惊又骇，纷纷跃下山丘，只见这山丘瞬间坍塌崩碎，巨石乱飞，不过片刻，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一只五丈高的狮虎魔兽缓缓起立，抖了抖身子，灰土簌簌而落，露出了丝绸般顺滑的皮毛。狮虎兽竖瞳大眼，昂首挺胸，盯着几人，忽然一拍爪子，地动山摇，众人站立不住，除了闻青郢，全部跌在了地上。

“大猫？”闻青郢微微歪头，疑惑道。

闻青郢隐隐记得，千年之前，连无渡曾经向他埋怨，花重烟酷爱养宠，最爱的大猫天天掉毛，每次花重烟找连无渡议事，大猫总爱偷爬连无渡床榻，落下一榻猫毛，屡教不改，可恨异常。

花重烟与连无渡性情相投，二人联手，令魔族惟命是从。连无渡曾告诉闻青郢，正是因为神界杀死花重烟，血洗万魔岭，连无渡才会控制不住魔族余党，魔族渐渐开始嗜血平民百姓，从此以后，世人对魔族闻风丧胆，百姓夜夜闭户。

“虽叫大猫……”闻青郢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狮虎兽，满脸震撼，“这也太大了点？连无渡的床榻足有数亩？”

狮虎兽被扰了清梦，愤怒异常，指爪唰地弹出，猛地向几人拍来。御兽仙门众人大骇，四散而逃，狮虎兽咆哮一声，穿云裂石，震穿耳膜，几人的耳朵中，纷纷淌下了鲜血。

“这么不乖。”闻青郢眉头微皱，腾身而起，轻飘飘落在狮虎兽肩上，单手抓住了狮虎兽后颈皮肉。出乎所有人意料，只见这只恐怖的庞然大物口中咆哮戛然而止，竟然像只狸猫，被闻青郢拎住后颈皮，前脚抬起，一动不动。

众人始料未及，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地看向闻青郢。只见闻青郢负手而立，一袭素色布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系着长长的飘带，只是那飘带此刻紧紧勒在闻青郢腰上，一端挂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半空飘来荡去。

苏小五谨遵嘱托，紧紧抓着飘带，闻青郢起飞后，苏小五便双脚离地，飞到了半空。闻青郢面色古怪，一拽飘带，苏小五便腾云驾雾，扑通一声落在了狮虎兽头上。苏小五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并用，爬到了闻青郢身后。

“这种时候，何必紧握不放？”闻青郢整了整飘带，满脸无语，“差点被你勒死。”

苏小五脸色一红，小声道，“我怕不留全尸。”

闻青郢又好气又好笑，捋一把苏小五后脑勺，又拍了拍狮虎兽头颅，问道，“你的主人呢？多年不见，也许该叙叙旧。”

狮虎兽挣扎了几下，无济于事，于是闭上双目，一动不动。闻青郢笑叹一声，说道，“我又不伤你，你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倒令我不好意思了。”

狮虎兽睁开眼睛，竖瞳瞥了闻青郢一眼，胡子一翘，喉咙发出一声低吼，竟又合上了眼睛。

“衷心护主，倒是一只好猫。”闻青郢一笑，承影剑忽然滑落手中，“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小五见闻青郢出尔反尔，还在愣怔，忽然风云突变，狮虎兽倏地消失，一道身影出现在半空。

“千年不见，你们神族，仍是喜好自食其言，笑里藏刀。”那人立于半空，怀抱缩小的狮虎兽，满脸愠怒，对闻青郢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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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这人长身玉立，面如冠玉，容貌极为昳丽，尤其是一双眼眸，流光溢彩，哪怕怒目而视，依旧双瞳剪水，恍若含情。

“我知你定会前来。”闻青郢微微一笑，“不做个样子，你怎会现身？”

“你故意诈我？”花重烟一怔，“闻……”

“哎，”闻青郢打断花重烟的话，笑道，“我叫你前来呢，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不过此处人多耳杂，还请军师稍等片刻。”

花重烟不语，盯着闻青郢，缓缓点了点头。花重烟早已陨落，此刻只是一缕残魂，就算身处魂境，也全然不是闻青郢对手。闻青郢一笑，也不耽搁，走向唐芙蓉，开门见山道，“姑娘，你手中小蛇，实则是我的神兽，还请姑娘解了主仆契，闻某感激不尽，若日后姑娘有事相求，只要不伤天理，闻某定会全力以赴。”

御兽仙门几人如处梦中，唐芙蓉听着闻青郢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惊道，“上仙是说，小玉？”

“正是。”闻青郢颔首，伸出手掌，小蛇便昂起头颅，吐着蛇信，迅速游到了闻青郢掌中。

唐芙蓉看着熟练地盘绕闻青郢腕间的白玉小蛇，信了十成，只是万分不舍，伸指抚摸着小蛇的头。

闻青郢含笑不语，唐芙蓉抚摸片刻，长叹一声，席地而坐，双膝盘起，捏一个手诀，额心契纹一闪即逝，与吞天玉蟒的主仆契便解了。

“我其实早有所觉。”唐芙蓉垂眸，轻轻说道，“小玉与我，羁绊一直不深，原来早有主人，是我僭越了。”

“姑娘不必如此，小蛇很喜欢姑娘，初见之时，便托我将姑娘安全送出此境。”闻青郢含笑说道。

唐芙蓉笑了一下，低头，与小蛇额心相抵，轻声说道，“再见啦，小玉。我一定努力修炼，以后云游四方，希望再次见面时，你我都已长大，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

小蛇丝丝吐着蛇信，似是回答，闻青郢看着唐芙蓉，笑道，“姑娘天生有灵，不然无法与小蛇结契，若是好好修炼，日后定成大器。”

“多谢上仙。”唐芙蓉一礼，谢道。

闻青郢将御兽仙门送出魂境，花重烟也没闲着，与闻青郢约好府中相见，将其余门派仙修一一逐走。送走御兽仙门后，闻青郢与苏小五单独相处，苏小五终于忍耐不住，连珠炮一样询问闻青郢身份，激动得满脸通红。

“如你所见，是个神仙。”闻青郢无奈一笑，大方承认道。

“神仙！真的是神仙！”苏小五心花怒放，眉飞色舞，“神仙师父！阿来，你是神仙师父！”

“好好，别喊了，约法三章第一条，我生性喜静，忘了么？”闻青郢说道。

苏小五立刻闭嘴，却依旧喜形于色，欢欣鼓舞。闻青郢颔首，一把架起苏小五，二人拔地而起，直往花重烟府邸而去。

“若不是幻影术折叠时空，无法带人，何必如此麻烦，来回全用轻功。”闻青郢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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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很快到了花府，花重烟早在门口等候，见到闻青郢，面色不虞，一双美目隐含怒意，开口便道，“闻雁来，有话快说，此处不欢迎你。”

花重烟容颜极盛，苏小五近距离看着，魂不守舍、七荤八素，乍一听到闻雁来名字，顿时呆若木鸡，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怪叫。

“此人是谁？”花重烟看向苏小五，皱眉问道。

“臭小子初出茅庐，被你迷晕了。”闻青郢哈哈一笑，“他叫苏小五，是我徒儿。”

“你徒儿？”花重烟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神界第一战神闻雁来，徒儿竟是这般模样？”

“哎，莫欺少年穷。”闻青郢说道，低头看着苏小五，“如何，知道为何叫阿来了么？”

苏小五如遭雷劈，哑口无言。闻青郢一笑，转向花重烟，正色道，“军师，你想见连无渡么？”

此番轮到花重烟愣住了，一把扯住闻青郢的袖子，白玉面庞上泛起狂喜的红晕，急声道，“君上！你知晓君上身在何处？！”

“是。”闻青郢笑着颔首，“不过他要事在身，若是此刻唤他，万一犯下过错，闻某万死难赎。不如这样，军师，你可否将残魂依附于物，我稍你一程，三十日后，便能见到连无渡了。”

“你能唤他？”花重烟极其聪明，抓住闻青郢话中破绽，蹙眉问道，“三十日后，为何是三十日后？”

“不愧是军师。”闻青郢赞叹一声，说道，“若我不说，怕是难以取得你的信任，那便告知你也无妨。我与连无渡结下生死契约，要他不能噬颈，所需鲜血，由我每月供养。”

“你！”花重烟瞪大双眸，怒火中烧，高声骂道，“魔族不能噬颈，还不如杀了痛快！闻雁来，你好狠毒！”

“抱歉。”闻青郢垂眸，低声道，“千年前，我意外陨落，害连无渡虚弱不堪，受千年饥饿之苦，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他。等了却恩怨，无论怎样偿还，我都接受。”

“你！”花重烟怒道，“闻雁来，君上屑于表达，你可知魔族唯有噬颈，才能吸收精气，即使你供养于他，若只是割血，不许噬颈，那便如同剩菜馊饭，只能果腹，就算是神血，也于事无补！闻雁来我问你，结契以来，君上的修为是否毫无进步？！”

闻青郢听了，脸色大变，面如死灰，喃喃道，“此事我确实不知，当年只觉噬颈过于亲密，才割血于他，没想到竟有如此功效……”

“还有千年饥饿之苦，闻雁来，此契，此契如此不公，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瞒天过海，令君上如此受苦！”花重烟痛斥，满脸悲戚，痛心疾首，恨不得生啖闻青郢血肉。

“我也不知，”闻青郢悔不当初，“军师，我知晓解契之法，不过连无渡却不肯解契，军师可知其中缘由？”

“什么？”花重烟一怔，大惑不解，过了许久，似是想起什么，面露不忍，仰天长叹，喃喃道，“我知晓了，我知晓了……闻雁来，此契公平，其中缘由，我也不便多说，你自去问君上吧。”

闻青郢眉头一皱，“军师此言何意？”

“我只能说，与君上的过往有关。”花重烟摇头叹道，“也许君上，本来便不愿噬颈吧。”

闻青郢听得云里雾里，继续追问，花重烟却无论如何不肯说了。闻青郢紧皱眉头，见花重烟态度坚决，便暗下决心，下次见面，一定要找连无渡问个清楚。

“你打算去问君上？”花重烟忽道。

闻青郢被看穿，也不否认，默然不语。花重烟又叹了口气，轻声道，“闻雁来，我佩服你的神性，但有些事情，还是莫要刨根问底为好。”

闻青郢皱眉，花重烟薄唇轻启，欲言又止，终是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君上性情高傲，怎会将伤疤，揭与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