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银 第5章 圆凳

颜华离开后，内府重新安静下来。

白祁僵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她的脸还热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枕边，确认那本书确实还在。封皮朝下，被摆得端端正正，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这反而让她更不安。

她迅速把书塞回袖筒，动作仓促，却又下意识放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姐？”青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醒了吗？”

白祁几乎是立刻应声：“醒了。”

她下床时动作比往日更快，却在站稳后又猛地慢下来，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角，这才走过去开门。

青水走进来，带着一只圆凳。不是高凳，也不是侍从用的矮凳，高度只到白祁膝下，圆润，边角打磨得很细，表面覆了一层温和的木纹，看起来精致可爱。

“殿下看您坐府内的凳子不舒服，便让人给您做了一只稍矮一点的，您坐起来也方便。”

白祁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她的脚刚好能踩实地面，背不必挺得过直，手也能自然地放在膝上。那种高度，对她来说几乎是完美的。

“很合适。”她抬头对上青水的眼神浅笑，“刚刚好。”

“就知道您会喜欢，您就先吃早饭吧，有事吩咐我便是”青水很开心，蹦蹦跳跳地出去守着了。

殿中只剩下白祁一人。白祁低头看着那只圆凳，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从圆凳上站起来，蹲到凳子旁边仔细地看。看凳脚的弧度，看凳面的高度，她伸手，轻轻晃了一下。

木凳很稳。

她蹲在那里很久，直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才猛地站起身，像是什么被抓住了一样，慌忙回到原位。

颜华进来时，只看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圆凳上。见圆凳正合适，颜华露出浅笑，“合适的话我便让人多做几个，方便你坐”

说完颜华又变出来一个藤蔓做的球，上面还插了几株花，“听说你们狐族都爱玩球，我便让人做了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小狐狸先是一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没忍住笑，又怕颜华盯着，抿着唇低下了头。

“殿下，尚未通灵识、还未化形的小狐狸……才喜好扑球的，我已经是大狐狸了。”白祁搅动着指尖，难为情地开口。

颜华有一丝尴尬，但碍于龙王颜面，只能干咳了几下，原来那本书写的是未化形的狐狸饲养指南……她只好开始转移了话题。“内个，既然你没什么事干，便来在我身边给我整理书案吧……”

夜深之后，颜华照例在寝宫内处理最后一批文书。

灯未全亮，只留了案前一盏，光线柔和。白祁动作极其小心地开始整理那些书简。她看不懂上面复杂的灵纹图表，但她观察力不错，能根据书筒的质地、磨损程度、以及边缘标记的细微色点，将它们按照某种潜在的规律排列好。她的动作很轻，却有条不紊，将散乱的卷宗边缘对齐，摞得整整齐齐，然后按照颜华阅读的习惯，放在她左手边触手可及、又不会妨碍正在批阅文书的位置。

她做得很好。

“在狐族时，常做这些？”颜华随口问道，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

白祁怔了怔，似乎没料到颜华会问这个。她抿了抿唇，声音细细地回答：“嗯……族里有书阁，还有祭祀用的器物房……需要人打扫、整理……我做得多了，就会一点。”颜华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

“没人教你法术？”她问。

白祁摇头。“没有。”她低声说，“我……用不上。”

颜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过来。”她忽然道。

白祁走近。颜华抬手，像是要引动什么。那动作极轻。可白祁的身体，却在一瞬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反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挡在了脸前。动作又快又急，整个身子蜷得很紧，整个人明显地绷紧了。

颜华的手，停在了半空。殿中安静得有些过分。

白祁意识到不对，慢慢放下手，却不敢抬头。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以为……”她没说完。

但颜华知道她以为什么。

颜华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上。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道：“你去睡吧。”

白祁一愣。

“现在？”她下意识问。

“去吧。”颜华点头，“明日再说。”

白祁没有再问。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寝宫那间那张床，听着外间传来的、极轻微的翻动声，知道颜华还在处理公务。夜渐深，冬夜的夜晚，青域的内府依旧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寒意，尤其是这张宽大的床榻，即便铺着锦褥，刚躺上去时也难免有些凉意。

一个念头，怯生生地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很久，听着外间的动静，判断颜华短时间内似乎不会结束工作。终于，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悄悄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轻手轻脚地挪到床榻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整个裹进颜华平时睡的那一侧被褥里。她不敢完全摊开，只是将自己蜷成一团，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驱散锦褥上的凉意。

狐狸的体温比龙族稍高一些，尤其是当她稍微放松，不再因恐惧而浑身冰冷时。温热的身体渐渐焐热了身下的一片区域，被褥也变得柔软温暖起来。

白祁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仔细聆听着外间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翻阅文书的声音停止了。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祁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紧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颜华只是想测一下白祁的修炼功底，苏七和她说小狐狸连最基本的解开灵绳都无法做到，刚刚又听她说没有学过法术，所以才想用灵力试探一二，没想到反而使她应激，她思考着，过几日便给她请一位老师，可龙族和狐族修炼方向大相径庭，一时半会也难以找到合适的。她想着想着，便走到了床前，目光落在床榻上，颜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床铺中央，靠近她惯睡的一侧，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浅青色的锦褥边缘，露出一缕银灰色的发丝，还有……一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那耳朵并非完全竖起，而是有些警觉地半折着，耳尖却无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

颜华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暖床。在龙族，这甚至是某极其亲密关系中才会出现的行为。而此刻，这只小狐狸，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带着讨好似地，为她做了。

心中那点因之前测试引起的滞涩感，似乎被眼前这过于直白又小心翼翼的场景，冲淡了些许，转而化为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她脱去外袍，只着中衣，在床边坐下。

似乎是感觉到身侧的动静，那团被子几不可察地又往里面缩了缩，耳朵也抖了一下，却依旧固执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挪开。

颜华伸手，不是去掀被子，而是轻轻落在了那对微微颤抖的耳朵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绒毛细腻。

被碰触的瞬间，白祁的身体猛地一僵，耳朵下意识想躲，却又强行停住，甚至……顺着颜华手指抚摸的力道，更乖顺地贴伏下来，还将脑袋微微向上顶了顶，方便她抚摸。

颜华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继续动作，指尖轻柔地抚过耳廓，捋顺那些细软的绒毛。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

白祁紧绷的身体，在这缓慢而温和的抚摸下，一点点放松下来。她依旧闭着眼睛，不敢动，但颤抖渐渐止息，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安全感，随着那指尖的温度，慢慢渗透进来。

良久，颜华收回手，声音低沉平静：“睡吧。”

她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下来。身侧传来的温度确实比平时更暖一些，驱散了冬夜的微寒。

白祁这才敢慢慢挪动身体，从床中央小心地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重新盖好被子。她依旧背对着颜华，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如石。

寝宫内重新恢复了宁静。烛火已被颜华挥手熄灭，只有窗外淡淡的微光，透过窗纱渗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颜华平躺着，望着帐顶隐约的纹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绒毛的触感，以及那小动物般瑟缩又努力靠近的温度。

身侧传来极轻、极均匀的呼吸声，小狐狸似乎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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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颜华已经坐到桌边用早饭了，旁边是一身红衣的苏七，见小狐狸过来，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过来坐”颜华向白祁摆摆手，用灵力放了一张椅子在桌旁，白祁坐上去，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我给你找了个老师，之后你每天就和苏七学法术，你们都是狐族，应当修炼的路数是大差不差的，苏七是六尾狐，足够教你了。”颜华看着一脸懵的小狐狸。

苏七则闪了过来，搂住白祁的肩膀，为师不尊地摇了摇白祁。“以后要改口叫老师了，不要叫大人了哦，乖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