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如浓稠的墨浆将整座御灵司后司层层包裹。
后司迎宾大堂建造得极尽奢华,雕梁飞檐,朱红立柱缠绕着鎏金缠枝纹样,穹顶之下悬挂着数十盏八角琉璃宫灯,暖融融的灯火倾泻而下,铺满长长的檀木宴桌。案上早已摆好成套的青瓷酒樽、白玉餐盘,后厨备好的山珍海味一层层码放整齐,只待宾客入席,开启这场庆功盛宴。
这场宴席是魏中魁特意筹办的。刚刚打完昆仑大战,御灵司大胜而归,不仅铲除了心头大患昆仑派,还放出大境鬼搅乱西牛贺州边境,无数流民四散奔逃,天下局势已然开始动荡。魏中魁既要借着这次宴席犒赏麾下心腹,敲定司里新一轮的权力划分,稳固自己一手把持的宗门大权;还要接待朝堂贵客,把修真宗门与朝堂权斗牢牢捆绑在一起,为他日后谋划铺路。
御灵司体制特殊,半是修真宗门,半是朝廷钦封的务灵司署,一众长老各司其职,权力盘根错节。
辛照海依旧一身素净,月白的烟霞锦裙,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素银玉簪松松挽住,未施粉黛,脸色透着几分长久郁结而出的苍白。她躬身站在长桌旁,指尖一点点抚平褶皱四起的云纹桌布。周遭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可她仿佛独自沉浸于只有自己的一片冰封孤寂之地。
“宗女大人,可真是来得早啊。”
一道油腻轻浮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辛照海眉头微蹙,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冯夷提前到场了。这人身材矮胖臃肿,肚腹高高挺起,头顶光秃秃寸草不生,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一张肥脸横肉堆叠,一对三角小眼滴溜溜乱转,目光一落下来,就死死黏在辛照海的身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猥琐,让人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涌作呕。
他慢悠悠凑到桌边,刻意压低了声音,嘴角咧开,肥厚的舌头下意识舔了一圈嘴唇,满脸不怀好意的笑意。
“我方才在前院碰到江二白,听说你已经点头应允宗主,要嫁给那小子?”冯夷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江二白整日只懂得守着账本算金银钱财,手上没有半分领兵杀伐的本事,空有一堆生意,哪里配得上你这般容貌气度?现如今,我冯夷才是宗主跟前最受器重的人,御灵司三万兵马弟子都要听从我调遣,只要我开口,宗主必然会卖我几分情面。不如我亲自去宗主面前求一道旨意,把这门婚事改一改,换我娶你过门。我向你保证,往后一定比江二白待你好上千倍万倍,金银权势,样样都不会亏待你。”
这番露骨的调戏,真是肆无忌惮。
辛照海脊背一僵,心底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厌烦。她不愿与这种粗鄙好色之徒争辩半句,只想尽快躲开,于是沉默着侧身,打算往后退两步,避开冯夷的纠缠。
可她的退让,反倒助长了冯夷的色胆。
见辛照海不反抗、不斥责,冯夷只当她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他向前踏出一步,粗糙肥厚的手掌径直朝着辛照海正在整理桌布的手腕抓去,竟想当众轻薄于她。
就在这时,一柄剑柄打下来,就要砸在冯夷手背上。
“住手!”沈天泉一声低喝,身形快如疾风,瞬间横身挡在了辛照海的身前。
冯夷猛地缩回手,险些被打中,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被怒意取代。他正要厉声呵斥发作,看看是谁敢坏他好事,可目光一抬,落在沈天泉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满腔怒火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又是满眼淫邪的兴致。
沈天泉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衣裙,褪去了往日常年奔走在外的男装,少女清丽柔美的容貌尽数显露出来。眼前这少女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容颜动人,又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冯夷眯起三角眼,目光在师徒二人身上来回打转,心里打起了龌龊算盘,咧开嘴□□道:“哟,没想到宗女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娇俏小侍女。既然都是一家人,不如你们两个一起跟了我,往后住进我的宅院,锦衣玉食,逍遥自在,总好过困在这御灵司牢笼里受人摆布。”
话音落下,他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竟想一左一右,把辛照海与沈天泉一同揽进怀里。
这一刻,沈天泉积压已久的怒火轰然炸开。
她绝不会忘记昆仑玉虚宫那场血战,漫天鬼刹嘶吼,同门弟子接连倒在血泊之中,程贺兰掌门孤身缠斗鬼刹时,正是眼前这个秃头冯夷,偷偷绕到掌门身后骤然偷袭,才害得一代昆仑掌门重伤落败,最终爆体身亡。
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沈天泉双目赤红,右手猛地握住剑柄,寒光凛冽的廉泉剑应声出鞘半寸,锋芒直逼冯夷的咽喉,她几乎就要不顾一切拔剑斩杀此獠。
“天泉,住手!”
辛照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剑身,硬生生拦下了这一击。她伸手将沈天泉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抬眼直视冯夷,清冷的眼眸里凝起一层刺骨寒霜,原本温和的声线骤然冷硬下来,裹挟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冯长老,今日是宗主亲自筹办的庆功晚宴。倘若你在此肆意闹事,弄得宴席血光四溅,搅乱宗主的安排,一旦惹怒魏宗主,你我二人,谁都担不起这份罪责。还请你恪守本分,自重一些。”
冯夷心头猛地一凛,瞬间清醒过来。
魏中魁性情阴狠多疑,今天这场宴会干系重大,若是真在这里拔剑流血,就算他再受宗主信任,也免不了一顿重罚,搞不好还会被削减兵权,得不偿失。
他死死盯着辛照海冰冷的眼神,心知对方已经被逼到了底线,再纠缠下去没有好处。冯夷狠狠冷哼一声,甩了甩宽大的衣袖,狠狠瞪了师徒二人一眼,嘴里还嘟嘟囔囔地骂骂咧咧,悻悻地转身走到大堂一侧的席位落座。
沈天泉望着冯夷离去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满腔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让她维持住理智。
她不能动手。
师父如今还被困在御灵司,处处受制于魏中魁。一旦她一时冲动斩杀长老,不仅自身难以脱身,还会连累辛照海落入更深的绝境。
万般屈辱,只能暂且隐忍。
片刻之后,门外人声络绎不绝。御灵司各路分司司主、诸位长老陆续步入迎宾大堂,衣袂交错,人声鼎沸。辛照海心绪纷乱,脸色发白,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应酬往来宾客,站在一旁的侍女静仪立刻快步上前,代替她有条不紊地引导到场众人依照品级位次依次落座,秩序井然,丝毫不乱。
随着宾客尽数入席,大堂内的喧闹忽然安静了大半。
魏中魁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威严沉冷,一步步从外堂走入大厅。他周身气场慑人,一路走来,席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不敢高声言语。在他身后紧跟着一女一男两道身影,正是当年潜伏在昆仑派多年的两名卧底,晋九与晋七。二人垂首紧随宗主,脊背挺直,神色倨傲,一路走来,引来席间无数道目光。
魏中魁缓步踏上高台,稳稳坐在主位之上,晋九、晋七则分别在主位左右两侧的小桌落座,位置远超一众普通长老。
等到宗主坐定,全场彻底鸦雀无声。魏中魁缓缓环视满堂部下,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诸位同僚暂且稍候。今夜宴席还有贵客尚未抵达,我们就先不开席。趁着这段空档,本座要兑现战前许诺,对昆仑一战有功之人论功行赏。”
所有人端坐席上,竖耳聆听,没有人敢有半分异动。
“此番围剿昆仑能够一举功成,两名卧底弟子居功至伟。”魏中魁抬手指向身侧男女,高声道,“晋九、晋七,本名九鸾、晋武,乃是本座亲手教养多年的亲传弟子。潜伏昆仑数载,传递情报,搅动内乱,劳苦功高。从今往后,二人就任御灵司左右护法,出入位同长老。且本座已向当朝陛下递上奏折,为二人求取武官爵位,往后随我一同出入朝堂,参与朝政机要。”
晋九与晋七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谢恩,眉眼间满是平步青云的得意。多年卧薪尝胆,受尽委屈,如今一朝飞黄腾达,二人腰杆挺得笔直,看向周遭众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紧接着,魏中魁目光扫过席间,扬声开口:“流风长老。”
坐在辛照海斜对面席位上的中年人立刻应声起身,正是当时背叛昆仑、投靠御灵司,背刺程掌门的叛徒流风。
沈天泉看见这张脸,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虽在昆仑基本是一心修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但当年昆仑内部屡次泄露外派任务情报,引得不少弟子在外遭遇埋伏惨死的事件还是有所耳闻,难道源头便是此人。沈天泉此时下意识又想到洛川,赵山说洛川是接了外派任务才出了昆仑,而行踪只有专门执掌弟子外派的长老最清为楚,洛川当时被御灵司抓住作为诬陷昆仑的证人,最后自爆惨死,难道也跟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