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云月长老一袭蓝靛色道袍,步履悠然地走在前头,沈天泉紧随其后,二人穿过层层禁制,一路行至藏经阁上古典籍馆,。场馆东南角单独垒起的一方青纹石展台前。沈天泉一心想要研读的《酆都敕》就放在上面,这本专攻阴阳鬼事、镇压邪祟的上古秘典,是她探寻并寻找压制境鬼奥秘的关键。如今师尊亲自陪同前来解开典籍禁制,她心中既有期待,又不免生出几分忐忑。
“《酆都敕》乃昆仑镇阁至宝,传承自上古酆都一脉,内含阴阳两界法则,凶煞与慈悲并存,一不小心便会被书中戾气侵扰神魂。”云月长老驻足在这一方古朴玉案前,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形制奇异的典籍上,语气郑重,“我已向掌门报备,为你申请了临时阅览权限。今日我便替你解开表层禁制,往后数日,你可在此静心研读,但切记几条规矩:不可将书中术法随意外传,更不可心生贪念、自不量力去修炼自己无法掌控的禁术。”
沈天泉敛衽躬身,神色恭谨:“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当恪守教诲,不敢有半分逾越。”
云月长老微微颔首,抬手凝起一缕清莹道气,指尖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玄妙的符文。道道流光缠绕而上,缓缓覆在《酆都敕》漆黑的封皮之上。沉寂了千百年的禁制被道气逐一化解,原本紧绷凝滞的气息渐渐松弛。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嗡鸣,表层封印彻底消散,厚重典籍静静摊开在玉案之上,只待来人翻阅。
“禁制已解,你自行研读便可。”云月长老叮嘱完毕,转身退出书室,轻轻合上青铜门,将一方安静天地留给沈天泉。室内再无旁人,沈天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步走到青纹石案之前。她先是运转体内丹阳之气,在体外凝成一层淡淡的阳刚护罩。做好万全准备后,她伸出指尖,轻轻掀开了《酆都敕》的第一页。
书页展开的刹那,一股凛冽刺骨、杀伐滔天的气息猛地席卷而来。这并非兵刃相交的凶戾,也不是妖魔作祟的邪气,而是执掌幽冥、审判万鬼的法则杀气,森寒如万古寒冰,凌厉似万千刀戈,直扑识海而来。哪怕早有正阳之气护体,沈天泉仍是心头一凛,眉心微微发胀,识海泛起阵阵涟漪。她凝神定气,守住心神,任由那股杀气冲刷周身,良久才缓缓平复下来。
定住心神,沈天泉垂目细看书页之上的文字。通篇皆是上古篆文,辅以朱砂敕令、玄黑符文,字字沉重,句句蕴含天地法则。整卷《酆都敕》浩瀚无边,收录了数以千计威力无穷的敕令、符咒、秘法,体系庞大得令人叹为观止。典籍内容泾渭分明,一分为二,风格截然不同。
左篇所载,尽是审判鬼邪的杀伐之术。各式符篆、咒语、镇鬼法门应有尽有,针对游荡人间的厉鬼、邪魂、山精鬼魅,手段严酷凌厉,从拘拿、审讯到镇压、灭杀,层层递进,每一道术法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阴间判官亲临,执掌生杀大权。而右篇文字却画风一转,笔墨间满是悲天悯人的情怀,一道道救赎文书、渡亡秘法跃然纸上,专为沉沦苦海的亡魂所创,引迷途阴灵放下执念,化解怨念,脱离阴阳苦楚,安然踏入轮回。
一罚一渡,一刚一柔,杀伐与慈悲相融在同一部典籍之中,却并不违和,反而尽显上古先贤俯瞰阴阳众生的博大胸襟。沈天泉看得入神,指尖一遍遍划过泛黄的书页,顺着篇目缓缓研读,目光很快定格在考召类术法的章节之上。
这一类术法,是阴界法官和阳界修士审讯鬼灵的正统法门。书中详细记载,施术者需提前净身设坛,摒除杂念,以深度存想沟通阴阳,配合成套的步罡、咒语、法器,便可强行拘押四散游离的鬼灵,将其困于法坛之内,逼迫其吐露过往罪孽,接受阳法与阴律的双重审判。从入门基础到高深妙用,步骤、心法、注意事项讲解得面面俱到。
继续向下翻阅,两门赫赫有名的高阶考召术映入眼帘——霹雳考召与风火考召。书页侧边以赤红色朱砂批注,直言此二术乃是酆都一脉顶尖狠辣之法,专为对付穷凶极恶、冥顽不灵的凶魂厉鬼。一旦全力施展,九天雷霆劈裂神魂,焚世业火灼烧阴体,受审鬼灵会承受抽魂炼魄的极致痛苦,神魂寸寸溃散。寻常孤魂野鬼根本无法抵挡片刻,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消亡。沈天泉暗自心惊,这般术法威力极强,却也阴毒至极,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
再往下翻,一行小字记载的浅阶术法,让她动作骤然停下。此术名为问灵,门槛不高,施展简便,专门针对刚刚脱离肉身、神魂尚且稳固的新亡亡魂。只需简单画符,或低声敕令,便能临时召来亡魂,不受轮回束缚,任由施术者盘问生前见闻、隐秘旧事,若亡魂愿意吐露,即可获得想要的答案。
看到“问灵”二字,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三年前柳巷口那场离奇命案,陈阿婆无故惨死,突然归来的陆眠立于陈阿婆遗体之旁,指尖凝起淡淡青芒,口中念诵短促晦涩的咒言,对着刚离体不久的亡魂施术盘问。他说过,这个法术名曰“问灵”。彼时她只觉手法诡异玄妙,却不知术法来历,如今对照书中记载,一举一动、符咒咒法,竟然在此处对应上了。
一个疑惑在心底悄然滋生:陆眠为何会掌握这门出自《酆都敕》的秘术?难道他也曾翻阅过这部昆仑秘典?
念头盘旋片刻,沈天泉又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疑虑。陆眠出身御灵司,那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大宗门,传承久远,底蕴深不可测,门内收藏的术法典籍浩如烟海,论及御灵、控魂、阴门秘术,底蕴丝毫不逊色于昆仑。御灵司弟子习得这类冷门阴术,本就合情合理,未必就接触过昆仑独有的《酆都敕》。想通此节,她不再纠结过往旧事,重新将全部心神投入典籍之中。
书页继续翻动,一门门渡亡灵术依次展现在眼前。摄召亡灵术,江湖与宗门之中也常称其为洗灵术。此术以特制摄灵符为媒介,沟通阴阳二气,将天地间漂泊无依的鬼灵尽数召集到法阵之上,再以净化符文涤荡鬼气中的戾气、嗔念与怨恨,引导鬼灵放下执念,静心接受度化,或重归轮回之路,或洗涤为天地清气。此法不施刑罚,纯以感化渡灵,是道门之中流传极广的善法。
紧随其后的破域度亡术,则更为霸道玄妙。幽冥地域壁垒森严,业力枷锁困住无数鬼灵,将其囚于地域深处受尽折磨,寻常术法根本无法触及分毫。而这门术法,便是以自身浑厚法力为根基,强行撕裂幽冥结界,打破业力铸就的囚笼,深入九幽救拔深陷苦海的鬼灵或亡魂,助其脱离无边痛楚。书中再三警示,此术损耗修为极大,还会沾染幽冥深重因果,若无大慈悲心、高深修为,贸然施术必会引火烧身。
破域度亡术的核心是打破了一扇通往阴阳两界的大门,各类偏门却实用的术法层出不穷。黄泉引,乃是行走九幽的奇术,修成之后,活人可借术法庇护,踏过九幽地府,横渡黄泉冥河,穿行于鬼灵遍地的幽冥之地。只是九幽之内阴气蚀骨,厉鬼横行,一步踏错便是神魂俱灭,凶险万分。与之相辅相成的引灵术,讲究以物寻魂,只需取死者生前贴身物件、钟爱信物作为媒介,锁定亡魂独有的气息,哪怕阴灵漂泊千里、隐匿于暗渊幽谷,也能被精准找到踪迹,是探查阴事、寻觅残魂的常用手段。
当翻到记载返魂术的篇章时,沈天泉心神巨震。这是一门彻头彻尾的逆天神通,能够强行召回离体魂魄,使其重归肉身,逆转生死轮回,让逝者死而复生。可典籍之中,数行浓墨重笔的警示文字触目惊心:此术撬动天道法则,违背生死常理,施术者需承受天道反噬,必然折损自身寿元。逝者离世越久、修为越高,逆转生死的代价便越是惨重。古往今来,无数修士觊觎起死回生的能力,铤而走险施展此术,最终大多寿元耗尽、修为尽废,落得凄惨下场。各大宗门也早已将返魂术列为禁术,严令门下弟子不得触碰。
沈天泉翻阅之时,笔走龙蛇,强行记忆固然重要,笔记记下重要术法更加重要。酆都敕中的内容,光是阅读下来就极耗心神,要想修炼成功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正午的昆仑膳堂人声喧杂,木桌长案旁坐满了往来弟子,饭菜香气混着谈笑声响,暖意融融。
沈天泉端着食盒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指尖捏着竹筷,眼底仍残留着昨日窥见酆都敕时的震撼。那卷敕文所载的秘辛太过骇人,也让她清晰察觉到自身修为的短板。她早已打定主意,接下来整整两月闭门潜修,摒除一切旁骛,专心打磨功法。
“天泉!”
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赵山大步走来,楚河不紧不慢跟在一旁,两人径直坐到她对面。
“正巧碰到你,这几日都少见你露面,忙什么呢?”赵山拿起碗筷随口问道。
沈天泉抬眸,神色平静坦然:“接下来两个月我打算潜心修炼,要静下心闭关一阵子,往后这段时日,你们便不必来找我了。”
这话直白又坚决,透着不愿被打扰的意思。
赵山动作一顿,到了嘴边关于洛川的话语顿时卡住。他前几天就发现洛川神色不好,伤心落寞,他隐隐知道洛川心悦沈天泉,所以猜想洛川的难过是不是和她有关。
而且赵山听闻消息,洛川已去往流风长老处,请下了一桩外派任务,这一去便是许久,短时间内绝不会返回昆仑。若是真因心绪郁结才选择远走,任由她这般带着愁绪离开,实在不妥。
赵山心里着急,顾不得沈天泉方才的说辞,斟酌着语气便想开口劝说:“天泉,我……”
他刚起话头,身侧的楚河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作罢。
楚河看得明白,沈天泉此刻心意已决,满心思都扑在修炼之上,明显不想被任何外事打扰。此刻提起洛川的事,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徒增困扰。
“罢了,”赵山收起心事,语气冲淡几分,“既然你一心修炼,那我们便不打扰了。祝你修行顺遂。”
沈天泉微微颔首:“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