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谷晨雾缓缓敞开,氤氲的灵雾与淡淡的鬼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朦胧又奇异的景致。云月长老立于谷口高台之上,紫色长袍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手中玉如意轻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每一位弟子耳畔:“入谷之后,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锁灵术可试探,不可逞强,灵契慎用,莫要引火烧身。”
众人解散后,原本整齐列队的弟子们瞬间如同被放飞的禽鸟一般四散开去。平日里在宗门之中受着严苛戒律约束,每日除了打坐炼气、修习术法便是聆听长老讲道,这般能自由踏入充满未知与机缘的万灵谷历练的机会,可谓是少之又少。不少弟子脸上都洋溢着难掩的兴奋与期待,脚步轻快地朝着谷中各处奔去。
几位修为略高的师兄甫一远离长老的视线,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游荡的低阶鬼灵,指尖迅速掐动法诀,口中默念锁灵术的咒文。淡金色的灵光自他们掌心迸发,如同细密的网兜一般朝着那些懵懂的山鬼罩去,鬼灵受惊发出细碎的尖啸,在灵光之中挣扎盘旋,师兄们则神情专注,不断调整术法力度,试图将鬼灵束缚稳固,借此磨练自身控灵手段。
谷内另一侧还有另外一番景象,三三两两的师姐们,不着急与鬼灵周旋之事,此番入谷对于她们来说还是一场难得的出游。几人结伴寻了一处溪水潺潺、芳草萋萋的平缓坡地,铺上山门特制的防潮锦缎,从储物袋中取出精心准备的糕点鲜果、灵茶蜜饯,甚至还有小巧的灵火炉具,开始煮起温热的灵茶。清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与淡淡的鬼气,却丝毫不影响她们的兴致,言笑晏晏随着山风飘散,与不远处术法碰撞的声响形成了鲜明对比。万灵谷素来被称作修士养灵的绝佳之地,既有凶险莫测的高阶鬼灵,也有风光绮丽的幽谷秘境,好玩又刺激,这般体验,是闭门苦修永远无法获得的。
沈天泉站在原地,指尖轻抚怀中的几样东西。一枚缩地符、一枚护身符,这是云月长老反复叮嘱众人务必随身携带的至宝;还有一卷灵契,用特殊的兽皮制成,上面镌刻着玄奥繁复的魂契纹路,是与鬼灵缔结羁绊的关键。长老的话语犹在耳畔:护身符可抵御厉鬼及以下鬼灵的致命一击,触发之后,需立刻配合缩地符逃离,瞬息便可返回谷口集合之地。若是有人用了护身符却未能及时归来,长老与诸位师兄便会立刻动身前往救援。而灵契的使用更是重中之重,需寻得心意相通、愿意臣服的鬼灵订立魂契,一旦契成,鬼灵便会永世忠诚,相伴左右。可若是自不量力,强行与性情暴戾、实力远超自身掌控的鬼灵订契,等待自己的只会是魂契反噬,轻则灵力溃散,重则神魂受损,沦为痴傻。
她抬眼望去,只见不少师兄师姐神色肃穆,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地朝着谷内深处前行,显然是抱着寻觅高阶鬼灵的决心,不愿在低阶鬼灵身上浪费时间。沈天泉心中没有明确的方向,索性便跟着这群神色坚定的同门一同前行。起初周遭还能见到零星的修士与温顺的低阶鬼灵,可随着脚步不断向北,周遭的气息渐渐发生了变化。温润的灵气越来越稀薄,阴冷刺骨的鬼气愈发浓郁,草木渐渐浓厚,山石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泽,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厚重的阴气洒落下来。风刮过耳畔,带着丝丝凄厉的呜咽,让人脊背发凉。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的景象已然大变。原本还会刻意躲避修士的灵鬼,此刻全然不再避讳,三三两两地漂浮在半空,形态各异,有的身形模糊,有的则有着清晰的鬼魅轮廓。它们大大咧咧地在林间游荡,甚至成群结队地跟在弟子身后,用空洞的眼眸打量着这些闯入领地的修士,鬼气交织间,像是在对着众人指指点点。这些人当中也许会有要和自己订立灵契的修士,也许会有自不量力被自己不小心弄死的笨蛋。无论如何,总要在这些人当中比较一番,提前看看资质。那副熟稔的模样,似乎早已见惯了前来万灵谷寻觅机缘的修士,这般场景对它们而言,已然经历过无数次。沈天泉握紧了怀中的护身符,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脚步却未曾停下。
一路风餐露宿,沈天泉没有继续跟着其他师兄,即使穿过了一片厉害鬼灵的聚集地,但她还没有寻觅到一丝自己一开始想要找的那个东西。她独自一人在万灵谷北域行走了一天半的时间。沿途所见,尽是形态各异的山鬼与泽鬼,山鬼多依附山林洞府而存,红气泛滥,性情乖戾;泽鬼则周身带着氤氲的气息,无所不在,从深色到黑色,凡有邪气之所助,皆有泽气。谷中不乏达到厉鬼级别的存在,它们周身鬼气浓郁,眼神凶戾桀骜,远远便能感受到其散发的威压,与低阶鬼灵的温顺截然不同。沈天泉动用自身灵力探查,又仔细辨别着周遭的气息,却始终没有寻觅到半分境鬼的踪迹。她此行入谷,目标从一开始便十分明确,并非寻常的山鬼泽鬼,而是极为稀有、能与自身神魂共鸣的境鬼。
就在沈天泉心中泛起一丝焦躁之时,前方视线豁然开朗。一株参天古树矗立在谷地中央,树干粗壮至极,足足需要二十几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围,树冠向四周肆意延展,冠盖一望无际,如同撑起了一把巨大的墨色伞盖,将整片天空都遮蔽起来。古树的枝桠间,盘踞着无数鬼灵,红影绰绰的山鬼穿梭其间,五颜六色的泽鬼与泽灵在枝叶间跳来跳去,相互追逐打闹,清脆又诡异的声响此起彼伏。还有的鬼灵藏匿在阴暗的树洞中,露出狡黠的面目,伺机吞噬落单的弱小鬼灵,鬼气吞噬间泛起阵阵黑雾。
而最让沈天泉驻足的,是树梢间悬挂着的一团团白色气团,它们圆润可爱,如同熟透了的灵果,随风轻轻晃动。这些白气团不断吞吐着周遭的浓郁鬼气,一吸一吐间,鬼气环绕周身,显得格外奇异。沈天泉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白色气团,心中隐隐觉得异样。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原本悠闲晃动的白团团瞬间僵住,下一刻,一个个猛地张大了无形的嘴巴,虽无声音传出,却能清晰感受到其流露的惊讶之意,它们一个个把面目变换朝向树中心的方向,彼此面面相觑,开会似的抖动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异动,瞬间惊扰了树上的其他鬼灵,山鬼与泽鬼尖叫着四散奔逃,不过瞬息之间,繁茂的树梢便只剩下那些白色气团。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无数白团团如同百川归海一般迅速聚拢在一起,灵光与鬼气交织翻滚,不过片刻便凝聚成了一只身形优雅的白色麋鹿。麋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雾,眼眸通透如琉璃,转头深深看了沈天泉一眼,随即转身朝着东面疾驰而去,身形轻盈,转瞬便冲出了数丈之远。
沈天泉心中猛地一震,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神魂深处传来的强烈共鸣,这白色麋鹿,正是她苦苦寻觅的境鬼!没有丝毫犹豫,沈天泉立刻提气纵身,紧紧追了上去。境鬼速度极快,在山林间穿梭自如,沈天泉施展身法,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路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穿过密林,越过山涧,最终来到了一处悬崖瀑布之下。
湍急的水流从高耸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撞击在下方的岩石上,溅起漫天水花,轰鸣声震耳欲聋。白色麋鹿奔至瀑布前方,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汹涌的水流之中。沈天泉快步走到瀑布前,眉头紧锁,正欲凝神探查境鬼的踪迹,忽然间,存于自己心间的那团境鬼开始剧烈躁动起来。
一道白色的光影自她体内跃出,化作一只晶莹剔透的白蝶,围绕着她翩然飞舞。沈天泉下意识地盯着白蝶,看得格外认真,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悄然靠近的气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魂魄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老者魂魄周身鬼气阴沉,眼神冰冷,不等沈天泉反应,便抬起虚幻的脚,猛地踹向她的后背。
“噗——”
沈天泉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悬崖下坠去。湍急的瀑布水流狠狠冲击在她身上,强大的冲击力让她根本无法凝聚灵力御剑飞行,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水流裹挟着,坠入下方的水潭。接连穿过数层瀑布,冰冷的湖水不断灌入口鼻,周身仿佛是无尽深渊,黑暗与冰冷交织,她只能被动地随着水流翻滚,不知被冲刷了多远。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的冲击力渐渐减弱,沈天泉被冲到了一处深水潭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上潭岸,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冰冷的湖水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稍作喘息,她抬眼望去,只见水潭中央横跨着一座石桥,石桥通体由青石搭建,古朴厚重,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石缝中生长着细碎的冰凌,桥身之上镌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无极。
无极石桥?沈天泉心中暗自讶异,环顾四周,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后的瀑布,竟隐约瞥见瀑布后方藏着一道黑影。周遭泉水湿寒刺骨,瀑布边缘凝结着密密麻麻的冰凌,锋利而冰冷。沈天泉咬了咬牙,不顾冰凌划破指尖的刺痛,伸手扒拉着坚硬的冰凌,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瀑布后方爬去。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她依旧没有停下,当她终于爬到瀑布内侧时,赫然发现,水流之后竟隐藏着一个幽深漆黑、不知通往何处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