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国全境平定,战火终于在天府都城的皇宫之内画上句号。魏中魁立于残破的宫殿之上,脚下散落着皇宫人争抢财帛四散奔逃留下的混乱痕迹,远处街巷里还飘荡着硝烟与血腥交织的气息。原本定下顺势向东南吞并少海国、一统南疆三国的计划,已经被他暂时搁置。连日自京门飞驰而来的密探文书,字字句句都戳在魏中魁的心口,武当派与昆仑派的修士分批隐匿潜入皇城,暗中联络朝中反对他的各派修士,悄然渗透御灵司各处据点,明显是打算联手发难,围剿御灵司,斩断他扎根京城的根基。
对于如今权倾朝野的魏中魁而言,现在就统一西牛贺洲固然诱人,可经营数十年的京城权柄、扎根皇城的御灵司根基,也不可失。少海国可以日后再图,一旦御灵司失守,承光国朝堂彻底被对手掌控,就算他拿下整个南疆,之前的努力也将前功尽弃,他君临天下的目的岂不是越走越远。权衡利弊之后,魏中魁迅速下达军令,全军停止向东南推进,就地休整三日,清点伤员、收拢粮草,放弃征伐少海的计划,整顿兵马即刻北上折返京门。
趁着大军休整的间隙,两道由魏中魁亲手拟定的密令,交由最为可靠的暗卫分别送出军营。
第一道指令传给随军的晋武。魏中魁命晋武精挑三百名战力强悍的御灵司精英弟子,连夜潜行回京门,汇合驻守在京中的御灵司部属,分散藏匿在城内各处暗点潜伏蛰伏。只待城外大军正式攻城、城门交战陷入混乱之时,伺机从内部破开城门防线,上演里应外合的戏码,在最短时间内攻破京门。
第二道密信直接送往京门御灵司,交到九鸾手中。魏中魁在信中勒令九鸾立刻破除归墟殿地宫的禁制,将那些活人药囊体内境鬼尽数释放,暗中吞噬所有与他为敌的重臣、将领乃至皇帝精魄,在城内制造混乱。只要这些和自己作对的关键人物死了,皇城便会陷入恐慌内乱,守城的禁军自顾不暇,晋武再率众于城内起事,攻破京门便易如反掌。
不到一个月,八万身披血甲的南征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开到京门城外二十里旷野扎下营寨。当初魏中魁领兵出征之时,麾下足足二十万精锐雄师,声势浩荡震动四方,如今折返皇城的士卒只剩下八万之众,半数将士身上负伤伤,战甲牢牢粘着干涸发黑的血痂,不少士兵的手上拿额是折断的长矛与残破箭矢。南部连年混战的残酷由此可见,那片土地如同巨型绞肉机,半年间就吞噬了十余万将士的性命。
即便兵力折损过半,这支南征军依旧有着碾压京门守军的实力。皇城禁军常年驻守深宫禁地,平日里只负责宫禁仪仗、巡逻值守,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火厮杀;负责拱卫皇城的左右两军加起来兵力不足两万,士兵也不谙战事,军心涣散,斗志低迷。反观魏中魁麾下八万士卒,皆是从尸山血海之中存活下来的百战之士,接连吞并两个国家,大胜而归,全军士气高涨,悍不畏死,两军强弱之分一目了然。
黄昏降临,萧瑟秋风卷着旷野黄沙席卷四方,暮色将巍峨厚重的京门城墙染上一层暗沉血色。魏中魁换上一身鎏金玄色战甲,翻身骑上战马,策马走到军阵最前方。身后数万将士齐齐握紧手中兵刃,甲胄碰撞的脆响连绵成片,在空旷的旷野上层层回荡。
他抬头望向高耸的京门城楼,运转浑厚修为放声喊话,声音穿透晚风,清晰传遍城头每一处角落,字字都是震慑人心的控诉。
“守城的禁军将士、城内诸位百姓听好!本座远赴南疆浴血厮杀,为承光国开拓千里疆土,鞠躬尽瘁,本座为陛下谋略统一大业时,曾亲口许诺功臣荣华厚赏。可如今陛下受奸佞蒙蔽,偏信李秉风的谗言,无端猜忌功臣,肆意打压远赴前线拼命的将士!今日本座领兵归来,绝非谋逆造反,只为清君侧、斩奸邪,除掉这个蛊惑帝王、陷害功臣的李秉风,还给万千南征将士一个公道!但凡打开城门归顺之人,本座一概既往不咎,若执意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必定严惩不贷!”
这番刻意煽动人心的说辞落下,城墙上原本整齐排布的守军阵型,悄然出现一阵细微的骚乱。
城楼箭楼之内,李秉风身披禁军统领金色战甲,单手扶住冰冷的城垛,沉默注视城外密密麻麻、延绵无际的叛军阵营,眉宇之间缠绕着化不开的愁云。敌我实力差距悬殊,城内守军无论是作战经验还是士气,都远远比不上对方,若是紧闭城门死守皇城,仅凭城中守军器械,最多支撑十天,等到兵力耗尽,城池必然陷落。
魏中魁见到城头守军出现动摇,趁热打铁再度扬声逼迫,勒令李秉风立刻打开城门投降,只要李秉风俯首归顺,便可保全李氏一族上下所有人的性命,留他一具全尸。
面对威逼利诱,李秉风神色淡然,没有半句回应,只是抬手朝着身侧亲兵示意。两条粗壮绳索缓缓放下,两个早已血液干涸的头颅慢慢从城头垂落,南征军将士凝神看清样貌的刹那,整片军阵瞬间陷入死寂。
这两个头颅,其一乃是奉命潜入京城的晋武,另一个便是驻守御灵司、魏中魁还想着让她抓紧把境鬼释放害人的九鸾。
魏中魁双目骤然赤红,胸腔之中暴怒的情绪轰然炸开,胯下战马被他骤然爆发的磅礴戾气惊扰,不安地扬起前蹄高声嘶鸣。晋武与九鸾都是他亲手培养的心腹,两人尽数身死,意味着他精心布置的内应之计彻底落空。
魏中魁满心难以置信。九鸾、晋武修为都不差,御灵司又有自己亲手提拔的大量修为高深的长老坐镇,还让晋武带了三百精锐弟子暗中潜回京门,加上九鸾手上握着操纵境鬼的这张王牌。就算武当与昆仑两大宗门联手突袭,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斩杀二人,还将首级送上城头当众示众。这些日子迟迟没有传来皇城内境鬼肆虐杀人的消息,原本就令他心中生疑,此刻看到两颗头颅,他终于明白,自己寄予希望的境鬼杀招,可能从头到尾都没能踏出归墟殿半步。
“不可能……怎么会变成这样!”魏中魁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暴怒彻底冲垮了魏中魁所有理智,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锋利的剑锋直指巍峨的京门城门,厉声嘶吼下达攻城的命令:“全军听令,即刻攻城!攻破城门之后,诛杀城内所有附逆之人!”
军令落下的一瞬间,震天的战鼓轰然敲响,数千架云梯被南征军扛着狂奔冲向城墙,巨大的冲车朝着城门稳步推进,投石机不断抛掷巨石与浸透火油的陶罐。密集的箭矢如同瓢泼大雨一般朝着城头倾泻而下,守城将士连忙举起厚重盾牌格挡,紧接着将滚木、礌石、滚烫沸腾的金汁接连朝着攀爬云梯的叛军狠狠砸落。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巨石撞击城墙的轰鸣声、烈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京门城墙下方瞬间化作惨烈无比的血肉战场,温热的鲜血顺着城砖的缝隙蜿蜒流淌,浸透了城墙脚下的整片泥土。
厮杀如火如荼之际,李秉风侧身挪动半步,恰好让出身后一片视野。城下的魏中魁下意识朝着那处望去,瞳孔猛地一缩,神情僵在原地。
城墙垛口之旁,静静伫立着一道青衫身影,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冷沉静,正是当年在竹林伏击之中重伤、被魏中魁探过鼻息和脉搏,确定已死的辛照海。
魏中魁的疑云瞬间有了猜测的方向。为何九鸾迟迟无法释放境鬼作乱,为何晋武潜入京城却致败亡,为何武当、昆仑修士能够毫无阻碍渗透皇城……原来辛照海从来没有真心臣服于他,往日温顺隐忍、事事顺从的模样,全部都是精心伪装多年的假象。
其实早在辛照海和沈天泉进入归墟殿时,辛照海便悄悄潜入归墟殿地宫深处,潜藏在地宫里等待了五日之久,摸清了地宫守卫的巡逻路线、换班时辰,等待关押**药囊的守备漏洞。地宫之中,每到一段时间,**药囊就会被结对陆续放出来浸泡药浴,陆眠是魏中魁耗费心血培育的核心药囊,也是所有药囊之中唯一被本源境气附身还能尚且保留神智之人,如果不用重度迷药控制心神,就会自行醒过来。
待到守卫按照惯例,将陆眠带出玄铁牢笼前往药池浸泡汤药时,辛照海借着伪装悄然现身,将一柄短匕首,和一瓶能够稳固心神的秘药,悄悄交到了陆眠的手中。
陆眠自幼被魏中魁囚禁在地宫炼制药囊,数年受尽折磨,心底积攒了滔天恨意。拿到匕首与丹药之后,陆眠重回关押其余药囊的玄铁囚笼,在恰当时机悄悄吃下丹药稳住神志,趁着其余药囊被体内境气侵蚀、浑浑噩噩失去行动力的时候,利落出手斩杀了牢笼内所有用来孕育境鬼的活人药囊,彻底斩断境鬼诞生的源头。做完这一切,他划破自己咽喉皮肉,伪装也被割喉身亡的模样,混杂在遍地尸体之间。趁着地宫守卫发现药囊尽数死亡、慌乱查验尸体、守备大乱的空隙,凭借之前就逃出地宫的记忆,熟能生巧地逃出了守备森严的归墟殿。
魏中魁耗费十数年心血打造的境鬼底牌,还未发挥出作用,便被陆眠彻底摧毁。
没有境鬼在皇城制造动乱,辛照海行事便少了很多顾忌。她暗中联络御灵司内部忠于辛家的一众旧部,又联合武当以盖胜长老、昆仑以程璇玑为首的修士同盟,内外配合顺利掌控御灵司高层。死守归墟殿的九鸾孤立无援和潜入京城还未站稳脚跟的晋武腹背受敌,二人接连陷入合围苦战,最终殒命,头颅被程璇玑等人割下送到城头示众。至此,偌大的御灵司,已然彻底落入辛照海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