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一身御灵司玄色劲装,神色淡然,面上不带半分杀意,唯独双手之间把玩着一件物事。一支素白温润的羊脂玉簪被他来回抛起接住,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沈天泉一眼便认出这支玉簪,那是辛照海常年束发佩戴的饰物,是师父的贴身之物。
瞬间,所有疲惫与伤痛尽数被滔天恐慌吞没。沈天泉全然顾不上经脉里灼烧般的蚀灵散,也无视浑身撕裂一般的伤口,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朝着晋武猛扑过去,嘶吼着想要夺回玉簪。
“还给我!把玉簪还给我!”
晋武似是早有预料,脚步轻盈向侧面闪身,轻易躲开她的扑击。沈天泉不肯罢休,再度奋力冲刺,可每一次伸手,晋武总能从容闪避,两人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一追一逃,像是一场残酷的戏耍。毒素不断侵袭身躯,几次猛冲之下,沈天泉气血翻涌,喉间阵阵腥甜,却依旧不肯停下。
追逐一路深入,最终晋武退入一处封闭死胡同。高墙四面合围,再也没有退路。沈天泉看准时机,纵身向前奋力一抓,指尖终于攥住晋武的手臂。巨大的力道冲击之下,那支素白玉簪自晋武掌心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白亮弧线。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对方衣袖的刹那,沈天泉脚下青石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脚底触感异样。她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要后撤,却为时已晚。地面之下潜藏的传送法阵骤然被触发,淡青色灵光顺着石板缝隙汹涌升腾,一圈圈光纹瞬间包裹住她全身。
一股强大的拉扯之力席卷四肢百骸,沈天泉只觉得眼前光影剧烈扭曲,耳边风声轰鸣,整个人骤然被法阵吞噬,嗖地一下自死胡同原地彻底消失。
半空之中失去依托的白玉簪重重坠落,狠狠撞击在坚硬青石之上,清脆碎裂声在空荡胡同响起,温润玉身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断玉碎片。
同一时刻,御灵司内。
辛照海正端坐案前批阅司内卷宗,连日繁杂公务压得她无暇喘息。门外匆匆闯入一名医馆赶来的药童,脸色惨白,颤抖着将沈天泉在成贤街遭遇大批刺客围杀的消息道出。
话音落时,辛照海手中狼毫毛笔骤然脱手,“当啷”一声砸落在宣纸之上,浓墨晕染开一大片黑斑。一股冰冷刺骨的不安瞬间攥紧她的心脏,心口阵阵发紧。她来不及收拾文书,起身便冲出院落,沿着御灵司通往成贤街的道路快步搜寻。
一路行至那条染满鲜血的长巷,满目尸骸横陈,青石板浸透干涸的暗红血迹,惨烈景象触目惊心。辛照海目光飞快扫过全场,却始终看不见沈天泉的身影。焦灼不断发酵,她强迫自己冷静心神,凝神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灵气痕迹。
循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气息,她一路追踪至那处死胡同。地上散落断裂的玉簪碎片映入眼帘,周围还残存着法阵布置的痕迹。辛照海俯身拾起一块碎玉,指尖微微颤抖,她立刻辨认出这正是自己常年佩戴的玉簪。这个残存痕迹告诉她,这是一个传送阵,沈天泉已经被人通过法阵强行转移,去向不明。
另一边,空间剧烈颠簸感褪去,沈天泉重重落在一片铺满枯枝落叶的地面。
周遭一望无际的茂密竹海,参天翠竹层层叠叠遮蔽大半天穹,仅余下一轮冷月悬在高空,清冷月光穿透竹枝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摇晃的暗影。潮湿阴冷的鬼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
不等沈天泉起身审视周遭环境,竹林深处劲风呼啸,数道黑影骤然自竹影之内窜出。四只狰狞厉鬼利爪泛着乌黑色寒光,身形迅捷如风,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扑袭而来,锋利爪尖直取咽喉、心口各大要害。
蚀灵散依旧桎梏着沈天泉大半修为,但历经连番血战,她对战山鬼的经验早已刻入本能。沈天泉足尖点地,身形灵巧辗转腾挪,堪堪避开轮番袭来的利爪。竹枝被厉鬼攻势撕扯断裂,漫天竹屑纷飞。数回合缠斗,沈天泉不再被动闪避,紧握廉泉剑,将体内境气尽数灌注剑身,银白色剑气凛然迸发。
她主动迎着厉鬼冲上前,剑光起落凌厉无匹,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击中鬼体根基。剑锋掠过之处,或是斩断厉鬼手臂头颅,或是直接将整只厉鬼一分为二,溃散的鬼气化作红烟消散林间。短短不到一柱香时间,四只厉鬼尽数被肃清。
远处密林深处,一道身影隐于竹影之后默默观望,正是魏中魁。见到这一幕,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讶异。
这丫头,竟然已经能够随心自如调动、操纵境气。难怪修为突飞猛进,想来与她天生能够吸纳境气的特殊体质脱不开关系。
念头刚落,竹林上方劲风再起!四道庞大黑影踏在竹梢飞跃而下,沉重的威压瞬间笼罩整片区域,四只鬼刹落地之时,大地微微震颤。
鬼刹实力远非普通厉鬼可比,翻涌的猩红山鬼之气浓郁得令人窒息,吸入肺腑便觉胸腔闷痛,难以喘息。寻常情况下,同时面对四只鬼刹,即便是当年尚未陨落的程贺兰掌门,也难以全身而退。
沈天泉站直身躯,纵然身受重创、身中奇毒,心底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她清楚之前的层层截杀可能另有其人,但这传送阵加厉鬼鬼刹的布置,绝不是普通人能完成,幕后操纵者不言而喻。她仰头朝着幽暗竹林深处放声怒吼,声音裹挟满腔悲愤响彻竹海:
“魏中魁!我知道是你!你出来!出来与我正面一战!”
寂静竹林之中无人应答,回应她的只有四只鬼刹凶狠的嘶吼。四只鬼刹四肢蹬地,同时朝着沈天泉猛扑合围。
危急关头,沈天泉纵身一跃,身形冲出密集竹林,立于开阔空地。清冷月光落在她眉间,一点莹白光晕缓缓舒展,那只自她突破升阳境后相伴而生的灵伴白蝶自眉心挣脱而出。白蝶凌空舒展翅翼,身形飞速膨胀,转瞬便长至与鬼刹同等庞大,莹白流光环绕周身,盘旋在沈天泉身侧。
这只境鬼灵伴,便是沈天泉最大依仗。一人一蝶,并肩迎敌。
白蝶蝶翅轻轻蹁跹,无数如同锁链一般的光丝自蝶翼间飞出,瞬间缠绕锁住其中一只鬼刹四肢。鬼刹疯狂挣扎扭动,可蝶链越是拉扯,它身上的鬼气消散速度便越快,光链如同藤蔓不断收紧,一点点蚕食吞噬它本源鬼力。
与此同时,沈天泉手中廉泉剑裹缚精纯境气不断突进。只要规避鬼刹近身撕咬,剑光扫过之处,肆虐的猩红鬼气便如同冰雪遇烈火,转瞬消融无踪。一人一蝶默契配合,持续缠斗将近半个时辰,四只强悍鬼刹相继溃败,或是化作漫天烟尘消散,或是被白蝶彻底吞噬,尽数消亡。
暗处的魏中魁目睹整场激战,眼底掺杂嫉妒与贪婪,低声自语:“天生养灵体果然不可小觑。昔日的跋陀罗、通谷子皆是这般天赋……真是令人嫉恨。可惜,本座绝不会任由你继续成长。下一个踏足成圣之境的人,只能是本座。”
沈天泉喘息未定,刚想稍作休整调理伤势,一股山岳般沉重的磅礴威压骤然自背后袭来,裹挟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压至。宗师境界的力量浩瀚无边,根本来不及充分防备。
沈天泉急忙旋身,横举廉泉剑挡在身前。竭尽全力催动所有灵力相抗,剧烈冲击顺着剑身贯穿躯体,胸腔之内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四肢百骸瞬间麻木剧痛。她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被狠狠震飞三丈开外,重重砸落在厚厚的枯枝堆上,挣扎数次,再也无法支撑身躯站起身。
仅仅一掌,便将沈天泉重创,夺走她大半生机。
魏中魁身形缓缓从竹林阴影踏出,面容冰冷,没有丝毫留情之意。他不给沈天泉任何喘息疗伤的空隙,再度抬手凝聚灵力,第二记杀招紧随其后,携毁灭之力朝着倒地的沈天泉俯冲而下。这一掌若是打实,沈天泉绝无生还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清影破空疾驰而至。辛照海循着传送阵残留气息一路追踪到此,刚好撞见致命一幕。她不顾一切猛扑上前,毅然将后背朝向魏中魁汹涌袭来的掌力。
“嘭!”
沉闷巨响震荡竹林。
魏中魁看清以身相挡之人是辛照海,心头一惊,匆忙收回三成力道。可余下七成宗师法力依旧尽数落在辛照海后背。辛照海身躯猛地向前踉跄扑倒,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
“你找死吗!”魏中魁厉声呵斥,心底生出后怕。辛照海是独一无二的血囊载体,是他筹划多年必不可少的棋子,他万万不想在此刻将辛照海重创致死。
辛照海强忍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剧痛,艰难在地面爬行,爬到魏中魁与沈天泉中间。她伸出手,指尖抓住魏中魁靴筒,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声音虚弱卑微,满是哀求:
“师叔……看在我多年尽心辅佐您的份上,放过天泉。往后您吩咐我做任何事,我全都依从。倘若她死了,我也不会独自苟活于世。”
不远处,沈天泉勉力抬起头,望见师父满身血污、放下所有尊严伏地求情的模样,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心神。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汹涌滑落,她嘶哑扭动身体,不停呼喊:“师父!不要!不要求他!”
魏中魁低头望着脚下卑微乞求的辛照海,心绪微动。倘若不是血囊尚不能失去,再加上辛照海数年以来始终安分听话,他绝不会就此作罢。满心恼怒化作一声冷哼,他猛地甩开辛照海紧抓靴面的手,打算暂且退去,另行谋划除掉沈天泉的时机。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幽暗竹林侧边,一道闪烁着凛冽灵光的飞剑骤然破空袭来!剑锋直指沈天泉后心,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躲在竹林之外的司马珮目睹魏中魁即将收手,不愿筹备许久的刺杀就此落空,当即下令麾下修士出手补刀。
辛照海余光瞥见袭来的飞剑,没有半分迟疑,再度奋力扑向沈天泉。她双手用力推开沈天泉的身躯,自己义无反顾挡在前方。
锋利飞剑毫无阻滞,自辛照海胸口贯穿而过,染血的剑尖从她后背透出,血花飞溅,堪堪停在沈天泉眼前寸许之地。
沈天泉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天地间所有声响仿佛尽数隔绝。她伸出手臂,稳稳接住向后倒下的辛照海,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
“师父——!!”
辛照海躺在沈天泉怀中,源源不断的鲜血自胸口涌出。她拼尽最后残存气力,微微抬起颤抖的手,轻柔抚上沈天泉满是泪痕的脸颊,气息微弱缥缈,只有沈天泉一人能够听清:
“天泉……师父这次……怕是不能陪你了……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一字消散在晚风之中,抬起的手臂无力垂落,双眸轻轻合上,彻底断绝气息。
辛照海这一生辗转,前半生困于宗门规矩,成年之后又被生父逼迫联姻。没想到当初逃离婚约在外漂泊的六七年,竟是她短暂一生为数不多自在欢愉的时光。她回到御灵司的那些年岁,被囚禁,被放血,身居棋局,如同笼中牲畜,日日煎熬求生。此刻咽下最后一口气,于她而言,何尝不是长久痛苦之后真正的解脱。
怀中躯体渐渐失温,沈天泉呆坐在满地落叶之上,紧紧抱着辛照海冰冷的身躯。巨大的哀恸席卷神魂,毁灭一切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凄厉痛苦的哀嚎回荡整片竹海。
突发变故同样令魏中魁猝不及防。他快步上前,指尖探向辛照海鼻息,又感受腕间脉搏,触碰到的只有一片死寂。脉象断绝,生机全无。
唯一的血囊,竟然就此殒命。
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魏中魁猛地抬头,朝着飞剑袭来的方向厉声大喝:
“是谁!到底是谁!”
循着灵力轨迹望去,竹林边缘露出司马珮一行人躲藏的身影。司马珮眼睁睁看见辛照海替沈天泉挡剑毙命,心中还在恼恨计划受挫,浑然不知自己大祸临头。
魏中魁耗费多年算计掌控在手、独一无二的血囊死于她之手,他怎可能容忍司马珮活下去。
下一瞬,魏中魁身形瞬间瞬移至竹林外侧。抬手之间,磅礴灵力爆发,伴随着几声沉闷碎响,司马珮身边随行修士头颅尽数被生生震碎,尸体轰然倒地。
司马珮吓得浑身瘫软,跌坐在枯枝之中,不停摆手恐慌尖叫:“不要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公主!我不想死!”
此刻魏中魁怒火焚心,早已听不进任何话语,满心只有被破坏大计的暴怒。
“坏我大事,蠢货,该死!”
一声怒喝落下,魏中魁扬手一掌扇出。骨骼断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司马珮脖颈诡异扭转,脸面朝向后背,头颅低垂,彻底失去生机。
冷月悬于竹海上空,晚风穿过万千翠竹,呜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