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休整三日之后,皇帝司马衍传下御旨,召所有随军出征将领尽数入朝,金銮殿上论功行赏。朱红宫墙巍峨耸立,层层白玉丹陛直抵大殿正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如云,气氛肃穆庄重。
李秉风一身半旧的武将朝服,腰间未悬锋利战刃,随一众将领踏入殿内,目光抬首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心底悄然一震。
时隔整整一年,眼前的司马衍与往日判若两人。往年临朝理政的陛下身姿挺拔,说话中气充沛,处理政务杀伐果决,周身自有震慑满朝文武的帝王威仪。可今日端坐龙榻的司马衍脊背微微佝偻,面色泛着病态的蜡黄,抬手时动作迟缓无力,整副模样老态龙钟,病气缠身,连说话都透着一股难以遮掩的疲惫。
凯旋大典那日,皇帝未曾亲自前往城门迎接,只委派大皇子与三皇子率众百官等候,看来并非刻意轻慢北伐大功,而是龙体抱恙,无力支撑隆重的出城大典。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内侍总管持明黄圣旨缓步走出,尖细绵长的宣旨声回荡大殿。皇帝早已拟好封赏,欲册封李秉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位列三公,掌天下半数兵甲,乃是武将之中无上尊荣,满殿文武纷纷侧目,不少官员暗自艳羡镇国公府一门荣光。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躬身示意李秉风接旨谢恩。可谁也没料到,李秉风非但没有上前叩首领旨,反倒双膝一弯,直直跪在白玉丹陛正中,头颅低垂,声音清晰传遍整座金銮殿。
“臣,不敢领受陛下厚赏,今日斗胆叩请陛下,以臣覆灭中焦国的全部战功,换取一纸文书,解除臣与长宁公主的婚约。”
一句话落地,整座大殿瞬间死寂,随即掀起细碎的骚动。
龙椅上的司马衍脸色骤然铁青,攥紧扶手的指节泛白,压抑许久的病弱怒意尽数爆发,厉声质问:“李秉风!你如今立下些许战功,便自觉功高盖主,敢当庭藐视朕的旨意,拂逆皇家颜面?”
帝王震怒威压席卷而下,满殿百官无人敢出声。李秉风长跪伏地,缄默不语,无从辩驳。
身列武官首位的镇国公李淳见独子行事这般任性莽撞,心头一紧,立刻踏出武官队列,跪在李秉风身侧,一同向皇帝请罪。李淳为官几十载,是朝中出了名的铁杆保皇臣子,在大皇子与三皇子争夺储君之位的朝堂博弈里,始终严守中立,从不偏袒任何一方皇子,也从不参与储君之争。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长宁公主乃是大皇子一派,当年定下这门婚约,本意便是皇室借联姻拉拢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府,稳固大皇子储君声势。如今李秉风当庭拒婚,等于当众斩断与大皇子的纠葛,明摆着要和大皇子一派划清界限,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暗中倒向三皇子。
大殿依附大皇子的一众官员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眼底翻涌鄙夷与怨怼,暗自记恨李秉风不识抬举。反观文官之首丞相赵春松一派,众人彼此交换目光,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大皇子势力受挫,于他们而言自是好事。
李淳与李秉风父子二人皆是承光国柱石,一人掌太尉兵权,一人立下灭国不世之功,功勋滔天。换作朝中任何一名普通臣子,胆敢当庭拒娶陛下疼爱的公主,单凭这一桩欺君重罪,当场便要定下死罪。
李淳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白玉石面上,恳切求情:“陛下息怒,北伐之事是臣当年举荐犬子领兵出征。如今他恃沙场之功肆意要挟陛下,犯下大逆不道的过错,全是臣平日教子无方,罪责全在老臣一人,恳请陛下降罪于臣,万万不要迁怒臣这唯一的孩儿。”
司马衍垂眸看向跪地的李淳,语气冷沉:“你既知晓教子失责,打算领何等责罚?”
“先前边西守将杜若安私通敌国,已被军前斩首,边西重地如今守将缺位。”李淳语气平静,早已想好退路,“臣愿主动辞去太尉之职,此后余生驻守荒凉边西边境,终身镇守国门,以此赎罪。”
此言一出,武官前列的魏中魁眼眸骤然一亮,藏在袖中的手掌悄然攥紧。太尉之位乃是武官之巅,权柄滔天,李淳主动弃职,这空缺的高位,无疑是落到了资历仅次于他的魏中魁手中,心中早已按捺不住躁动野心。
李淳此举可谓一举三得。自请远赴边西,远离京城储位之争,彻底撇清自己偏向任意皇子的嫌疑,打消皇帝对镇国公府站队的猜忌;主动交出太尉权柄,给盛怒的皇帝递下绝佳台阶,不至于让陛下为皇家颜面下不来台;同时填补边西守将空缺,解决边关防务隐患,桩桩件件都贴合朝堂大局,司马衍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思虑片刻,司马衍缓缓松口,当庭降下处置旨意。
李秉风当庭拒婚,冲撞天颜,定为欺君之罪,剥夺此次征伐中焦国所有战功封赏,仅保留禁军统领原有官职不变,罚三月俸禄。
陛下刻意留下他禁军统领的实权,用意昭然若揭。手握皇城护卫兵权的李秉风留在京中,等同于皇室可控的人质,以此牵制远在边西驻守的李淳,杜绝镇国公府心生异心。
旨意敲定,满朝文武跪拜领旨,金銮殿议事就此散去。
消息飞速传遍京城各处,长宁公主听闻李秉风不惜放弃灭国大功也要与自己解除婚约,当即怒火滔天,即刻动身前往养心殿求见皇帝,想要哭诉讨公道。可内侍早已奉帝王口谕,以陛下偶感风寒、龙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将长宁公主拦在殿门外,半步不许踏入。
长宁公主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气冲冲折返自己公主府邸,迁怒府中一众下人。她盛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下令责罚,府内侍女、杂役尽数遭到鞭打,两名贴身女仆不堪酷刑,当场气绝身亡,府内一片血腥狼藉,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长宁公主司马珮独坐在雕花窗边,整夜无眠,烛火燃尽数根,心底反复推敲李秉风拒婚的缘由。她自幼娇生惯养,万事以自身为中心,从头到尾不曾反思自身骄纵善妒的性子何处惹人厌烦,所有的怨气尽数落在常年伴在李秉风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正阳门凯旋那日,一身劲装、寸步不离守在李秉风身边的沈天泉。征战一年朝夕相伴,想来李秉风便是被此人蛊惑,才甘愿舍弃与皇室的婚约,当众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长宁眼底翻涌刺骨杀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立下毒誓:沈天泉一日不死,今日她蒙受的羞辱便一日无法消解,他日定要寻得机会,将此人碎尸万段,方能平息心头滔天恨意。
而沈天泉刚踏入京门,心中头等大事便是去见辛照海。她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御灵司,径直绕至后司东门,悄无声息进了府。
回了师父独住的小院,她迅速卸下满身征尘甲胄,打热水细细洗漱,换上一身水蓝色的常服,安安静静坐在内厅等候。烛火一根根燃尽,窗外天色彻底沉落,直等到亥时深夜,院落里依旧不见辛照海的身影。
这一年,御灵司变故丛生。江二白离奇失踪,魏中魁几番搜查,始终查不出他的生死下落,司内堆积如山的公务无人打理。从前辛照海长久辅佐江二白处置内务,全司上下唯有她更熟知司里内务,万般无奈之下,魏中魁只能提拔她接任御灵司主事。
就连油水丰厚、牵扯各方势力的鬼灵司生意,也只能一并交由她暂代看管。可魏中魁素来多疑,不肯全然放权,特意遣心腹弟子九鸾日日跟在辛照海身侧,明面上是随行学习打理事务,实则一遍监视,一边等九鸾熟悉公务,再找机会取而代之。
整整一年,辛照海日日从清晨忙至深夜,周旋繁杂公务与魏中魁的猜忌之间,日日神经紧绷,难得半分清闲。
亥时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院门外终于传来轻缓脚步声。辛照海推门而入,连日操劳压得她眉眼间覆着浓重倦色,周身紧绷的防备这才稍稍卸下。抬眼一瞧,内厅烛火之下,一道熟悉身影静静端坐,她脚步骤然顿住。沈天泉听到动静,几乎第一时间从房里冲了出来,见到了辛照海,却在身前停住了脚步。
阔别整整一年,师徒二人四目相对,心头都是一震。沈天泉一时不知道如何动作,深情地盯着眼前的师父,却不敢上去抱她。
辛照海眼底漫开温柔笑意,所有疲惫仿佛在此刻消散,主动快步上前,踮起脚箍住了沈天泉的脖子,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轻软地说:“你回来了。”
沈天泉环住师父的腰,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哽咽地说:“是,师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