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沈天泉推开门,看见师父又站在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出辛照海的侧脸,不到三十的女人,眉目清淡得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她盯着镜面,不照自己,照的是镜后那片虚空。
“师父。”
辛照海没回头,只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沈天泉便不再动,站在门槛内,看着师父的指尖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落下去,墙角那只陶罐里便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是一只灰扑扑的灵蝶,翅膀薄得透光,慢吞吞飞起来,绕着辛照海的手腕转了三圈,又落回罐口。
“今日的供奉够了。”辛照海转过身,袖口垂落,遮住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的纹路,“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道灵气有没有浊。”
沈天泉走过去,低头看那只灵蝶。它趴在罐沿上,翅膀微微翕动,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白色。
“没有浊。”她说,“是干净的。”
辛照海点点头,走到窗边那张歪腿的木桌前坐下,拎起茶壶倒水。壶里是凉的,她也无所谓,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日去集英所了?”
“去了。”沈天泉从怀里摸出两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这次的例银。”
三颗碎银,咕噜咕噜的,在留着坑洼的桌面上滚了滚,躺倒不动。
辛照海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天泉知道她在想什么——集英所的例银向来是五粒碎银,这个次只剩三两,无非是那几个穿灰袍的散灵又克扣了。他们管这叫“供奉损耗”,其实谁都明白,损耗的是她们这种没背景的养灵人。
“师父,”沈天泉在桌边坐下,“明日我去找他们。”
“找什么。”
“讨个说法。”
辛照海放下茶盏,抬眼看她。那目光不重,却让沈天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讨得着?”辛照海的声音很平,“集英所门派复杂,人多势众,你还想去御灵司告他们不成?”
沈天泉不吭声了。
窗外天色暗下去,屋里没点灯,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暮色里。墙角的陶罐里,那只灵蝶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今日有人来过。”辛照海忽然说。
沈天泉抬起头。
“西街那个布庄的孙掌柜,带着他儿子来的。”
“山气?”
“嗯。”辛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那孩子身上有红气,不算太重,从肩膀往上漫,快到脖子了。”
沈天泉皱眉:“孙掌柜?就是上个月刚给医官送过钱的那个孙掌柜?”
“就是他。”
“医官没治好?”
“治了,切了一道口子,收了三两银子。”辛照海说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切完说好了,让回去吃药维持。结果没撑过二十天,又犯了。”
沈天泉沉默了一会儿,问:“您接了?”
“没接。”
“为什么?”
“山气入髓,已控制心肺,要不是用好药吊着,随时都有可能毙命,况且这个孙掌柜的儿子称霸乡里做了太多恶事,一直无心向善,潜心养灵,多言无益,不如顺应天道。”
沈天泉只记得师父说,养灵人是行善积德的好行当,凡是可救之人都应尽力而为,量力而为。这次好像听到了什么和平时认知不一样的东西,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跟他说,”辛照海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让他去找医官再切一刀。”
“可您明知道切不干净……”
“我知道。”辛照海打断她,“但我更知道,他现在去,还能切。等那红气漫过脖子进了风池,切都切不了,只能等死。”
沈天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医官那一套,她见过。用辨灵术查视鬼气,出灵判,然后拿刀切。快是快,但切的是人身上的肉,不是气。切完之后,那气还在,只是换个地方躲着,过阵子再冒出来。冒一次切一次,切一次收一次钱,直到那人再拿不出钱来,或者那气进了关窍,人疯了死了,才算完。
可就是这样,满城的人还是排着队往医官那儿送钱。
因为快,因为不用等。
养灵呢?养灵要供奉灵蝶,要慢慢吸,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把一道山气清干净。这期间还得天天来,天天坐,天天让那只灰扑扑的蝴蝶在身上爬来爬去。谁能等得起?
“师父,”沈天泉忽然问,“您当初为什么不去做医官?”
辛照海没答。
黑暗中,沈天泉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什么。
“点灯吧。”辛照海说。
沈天泉起身去点灯,不知不觉已经夜幕降临。她把油灯端过来,灯光照出辛照海的脸,还是那副清淡的模样,像独立枝头的玉兰,清冷优雅,不染纤尘。
但她看见师父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师父?”
“没事。”辛照海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平了,“你去睡吧,明日还要去集英所送灵。”
沈天泉没动。
她站在灯影里,看着师父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十五岁,躺在巷子口的烂草堆里,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黑气——那是泽气,最寻常也最难缠的邪气,从她娘死后就缠上她了。那气从脚底往上漫,漫到腰的时候她还能走,漫到胸口的时候她已经起不来身,漫到脖子的时候,她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她就那样躺在草堆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心想,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在乎。
然后有个人蹲下来。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平顺的青布衣裳,头发挽得很低,眉目清淡得像一张没落笔的宣纸。她蹲在草堆边,看了沈天泉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沈天泉记得那只手。
凉的,干爽的,像秋天里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然后她看见一只灰扑扑的蝴蝶从那个女人的袖口爬出来,爬到她脸上,爬到她的额头上,停在眉心那里,不动了。
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出去,细细的,一丝一丝的,不疼,只是空。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人站起身,低头看她。
“能起来吗?”
沈天泉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然后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层黑气还在,但薄了很多,薄到能看清衣裳原来的颜色。
“每日午后来找我。”那女人说,“西街柳巷口,第三间。”说完就走了。
沈天泉坐在草堆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只记住了那个背影,还有那只灰扑扑的蝴蝶。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养灵。
那女人叫辛照海,是个养灵人。
再后来,她就成了辛照海的徒弟。
“师父。”沈天泉忽然开口。
辛照海抬起头。
“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不饿。”
“您中午就没吃。”
辛照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沈天泉转身进了里屋,从竹篓里摸出几个红薯——那是前几日猪肉铺蒋屠户婆娘送过来的,蒋屠户是师父的灵奉,之前染了山气,脾气暴虐,时常犯头风病,有次犯病差点打伤他妻子,要不是夫妻俩之前感情深,又遇到师父,经过三个月的养灵,已经大好了。为了感激师父就送了红薯给她。她把红薯洗干净,放进灶膛里,蹲在那儿看着火苗一点一点舔上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今日在集英所看见的那些食灵者,有的身穿白袍,有的青袍灰袍,从养灵人手里接过供奉来的灵气,转身就进了里间。里间门关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只偶尔飘出一两声笑,听着刺耳。
有一个年轻的白袍走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手腕上缠着一道极淡的白气。
那是境气。
白色的,淡淡的,像晨雾一样缠在手腕上。那白袍自己好像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大摇大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袍角扫过她的膝盖。
她当时想喊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白袍腰间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武当。
原是武当派的散灵,调派到集英所,一般都是门派里相对有威信的长老,要么是背景不简单且极有天资来历练的后辈,惹不起的。
她把红薯翻了个面,火苗烤着手指,也没觉得疼。
灶膛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红薯的皮开始发黑,裂开的口子里透出金黄的肉。她把红薯掏出来,用衣襟兜着,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放下。
“师父。”她端着红薯走出去,看见辛照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缩一缩的。
她把红薯放在桌上,推过去。
辛照海低头看了看,没伸手。
“师父吃点。”沈天泉说,“可香了。”
辛照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掰下一小块红薯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天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师父,”她忽然问,“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收我。”
辛照海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她。那目光不重,沈天泉却觉得被什么压住了。
“你知道养一个人有多辛苦吗?”辛照海问。
沈天泉摇头。
她把那一小块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我去睡了。明日还要去集英所,你早点歇着。”
她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那红薯,你都吃掉,别浪费。”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沈天泉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灯油不知不觉烧干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熄了。
黑暗中,她听见里屋传来极轻的咳嗽声,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沈天泉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边看着那只趴在陶罐沿上的灵蝶边吃红薯。黑暗中看不清它的模样,只隐约看见那对翅膀,薄薄的,灰扑扑的,微微翕动着。
“你累不累?”她轻声问。
灵蝶当然不会回答。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凉的,软的,像一片落在指尖的灰烬。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集英所看见的那个白袍,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白色境气。她不知道那道气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它会怎么发作,只记得那白袍走过去的时候,旁边几个养灵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看不见那道白气,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
她看见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师父。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世上的鬼气,她看见的比别人多一种。
窗外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像是夜鸟,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天泉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长着几株野草,被月光照得发亮。
她盯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年前躺在草堆里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她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心想,就这样吧。
然后师父就来了。
她转身看向里屋的门帘,帘子后面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她轻轻说:“师父,明日我去集英所,把例银要回来。”
没人应她。
她又说:“往后您的灵,不用再供给他们了。我的灵给您。”
还是没人应。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只灵蝶扑腾了一下翅膀,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