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颜 第2章 峡谷历险

阿颜敢发誓，他这前半生的十来年里所见的任何奇闻，都及不上今时今夜。就在刚刚，他和商城主还在冷风刺骨的峭壁上看雪看月亮，这会儿竟然神奇地穿过了岩壁，进入了山体内……

他惊愕又沉默地跟着商城主慢慢沿着洞穴往里走，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两侧岩壁上，镶嵌其中的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光晕柔和，微微点亮他们前方的路。

这洞穴不宽不窄，刚好可以容纳他们两人并肩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转了多少个弯，数了多少颗夜明珠，就在阿颜觉得这条路似乎无穷无尽、永远也走不到头时，他们停了下来。

前方没有路了，洞穴的尽头竟然是一汪潭水。

阿颜伸手探入水中。

呲——真可谓冰冷刺骨。

他们到底要找什么呢？难道就在这潭水中吗？他心中有疑惑，但更多的是窥见未知的悸动，这汪潭水深不见底，清冷又凛冽，他轻轻拂动水面，搅碎了潋滟的波光。

“此行凶险。”

商城主声音很严肃，但动作难免让人多想，他蹲下身，握住了阿颜浸在潭水中的手。他低着头，在幽弱的水光里，别人无法看清他的神色。他说：“但现在已没有回头路可走。这一次，就劳你陪我走一趟了。”

阿颜笑笑，甚至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有何劳烦的。城主如此信我，我若没有这点气魄，就枉在江湖行走了。”

不出阿颜所料，他们果然是要下水。

商城主率先跳入潭中，阿颜尾随而至。这潭水真是奇冷无比，随着他们向前游动，水流划过周身，偶尔有冰碴儿撞上肌肤，就像利刃割来，让人躲闪不及。

阿颜一手握着商城主的脚踝，一手划开眼前幽暗的水流，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方向感知。

他们似乎垂直向下划了好一会儿，这水潭真深啊，越往深处水越冷，在这水中，似乎永远也看不到边际，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冷。

也不知游了多久，他们像是转了方向，开始横向往前游，眼前是潋滟的一片黑，似无边的天幕将人包裹其中。水温也不像之前那样冷了，阿颜心中有些欢喜，身体也舒展开来。四周似乎有莹莹闪闪的亮光，宛如天幕上懒散点缀的碎星，他睁眼努力去看，水中竟然漂浮着闪闪烁烁的小颗粒，他伸手掬一捧水，水流滤净，手掌中竟是一层细沙样的碎金子。

“金子哎……”阿颜激动地喊了一声，一不留神流水便灌进口内，他咳嗽几声，气息也被搅乱了。

他是北方人，不怎么善水，这会儿真是有些心慌。原本游在前面的商城主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停了小会儿，等阿颜被水流送到身前，便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阿颜被水呛得岔了气儿，气息有些不顺，他捏捏商城主的胳膊，想再跟他说说金子的事，没想到对方突然侧过脸来，一手捏起他两颊，不容分说竟给他渡起了气……

似乎有天光潋滟在潭水中，他们越往前游，周边就越亮，耳边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大。他们刚开始听到时，那声音就像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青石板上，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前方的光亮，声音便如同千军万马一同从光亮处喷涌而来。

阿颜心跳得有些快，他把这归因于即将要逃离深渊的欢欣雀跃。

但是，在他和商城主冲破水面后，还未来得及深呼一口气，便被一股巨浪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他站立不稳，险些被巨浪掀翻，多亏商城主危急时刻揽住他，两人避开喷溅的水浪，很是狼狈地相互扶持到了潭边巨石上坐下。

阿颜抬头望天，月光如水，天幕幽深。汹涌的水流从天上倾泻而下，就像银河水从天幕撕了一道口子，浩浩荡荡奔向人间。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瀑布……”阿颜失神了好一会，才发觉右脚脚踝处很是疼痛，他褪了鞋袜一看，脚踝处又红又肿，果真是刚才不小心崴到了。

商城主淡淡看他，一只手握住他脚踝，很轻地揉捏。他们两人刚从寒潭中出来，哪儿哪儿都带着寒气，阿颜被他手一触碰，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没大问题，我们休息一会儿，天亮行动。”

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果真有效，经过商城主一番揉搓，阿颜确实觉得疼痛轻了很多。

此刻明月高悬，清辉洒在这山间谷地，轻轻柔柔，像缥缈的梦。周围的一切都朦胧得看不清，只有那瀑布飞流直下撞击潭底又击起无数水浪的哗哗声，一簇一簇砸在耳边。

他们离开水潭找了处空地，升起了火，赶紧把湿透的衣服晾一晾。

商城主总觉得他身体不好，有了这空闲，就想要给他输些内力驱驱寒，阿颜连连摆手，颇有些惶恐：“我现在好歹是月城主手下得力干将，您可别小看我……”

商城主面上表情很是放松，他向后一靠，将后背托付给阿颜，双手交叠于胸前，开始仰头看月亮。

“你的武功很奇怪。看招式至少排前十，但内力不行，拖后腿。”

阿颜笑笑，捡起根树枝，敲打他们晾在火堆边的衣服。

商城主又说：“再跟我说说北方吧，我还没去过，只是听他们说起……”

阿颜来了兴致，又开始跟商城主聊起他长江以北的家。

北方的天是清澈明亮、空旷辽远的。北方的土地干燥厚重，一脚踩下去，必定要留些印记。北方也有高山，但不像南方的山这般险峻。

北方人重名望和权势，在皇权笼罩下过得安心又压抑。而南方自由无羁，南方的山是旁逸斜出的，水是轻灵曼妙的，似乎在这里，人人都可以潇洒畅意地活着。

阿颜说着说着，意识到背后的人似乎好久都没说上一句话了，他回头看去，见商城主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平稳，他睡着了。

他们离得很近，月光落在他脸上，阿颜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他从昆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没怎么休息他们又一起到了这里，确实很累了吧。

阿颜也仰起头看那天空，月已西沉，还有几颗星孤零零缀在天幕上。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和商城主的初见。

长江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古渡口，渡口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酒馆，他去向陌生人讨了杯酒，结果这陌生人是长江南岸大名鼎鼎的流星城和月影城城主。

没想到他们还要与阿颜这个北方来客做交易，

一个问题换一杯酒。

“在北方生活好吗？”

阿颜认真想了想，饮下一杯酒，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当然好。”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江南也好。”

商城主又给他斟满酒，继续问：“你们皇帝好吗？你们喜欢他吗？”

阿颜脱口而出：“当然好。”他们皇帝心怀苍生，肩负社稷，勇敢又良善，当然好。

商城主挑了挑眉，脸上浮起些莫名意味。

阿颜端起酒杯正想饮下，却被商城主伸手拦下。

他虚握着阿颜右手的脉门，轻飘飘说：“不妨打个赌，你留在流星城，江南大好的河山任你闯荡。一年后我们再做交易。”

阿颜呵呵一笑，借着巧劲儿酒杯轻轻一抛，左手稳稳接住。这边一翻手腕，很是轻巧地便脱离了他的掌控。“不赌不赌，我天生不爱做赌徒……”他左手端起酒杯往嘴边送，美酒快要入口，又被月城主拦下。

美人儿摇摇头，施施然从阿颜手中取下酒杯，笑着说：“这怕由不得小兄弟你了，毕竟过了长江，绝色宫说了算。”

阿颜觉得有趣。“行吧，那就入乡随俗。但是……”

他看着商城主，黑衣如墨，面容如玉。又看看月城主，婀娜妩媚，美丽可爱。考虑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我还是去月影城吧，美人在侧，才不枉度光阴。”

后来他们三人在那古渡口畅饮一日一夜，倒让阿颜真的生出些人生何处无知己的豪迈感来……

这一夜睡得昏昏沉沉，第二天一早，阿颜在头疼欲裂中醒来，见商城主正气定神闲在火堆边烤鱼。

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连水潭里的鱼，烤出来的味道都隐隐让人作呕。

商城主见他醒了，将烤好的鱼递给他。

阿颜摆摆手，说话有气无力：“我吃不下……怎么回事？怎么浑身都不得劲儿呢？”

商城主执意将鱼送到他手中：“你中毒了，吃了这鱼才能好。”

阿颜强忍胃中的不适，咬下一口鱼肉，面无表情地咀嚼。

商城主继续说：“我们进来的那个潭水有问题，但又是唯一的路。上一次进来的人也吃了不少苦头，付出很大的代价，才知道解药原来就是这水里的鱼。”

阿颜看着他，几乎脱口而出：“什么代价？”

“四个人，一个人惨死，三个人半死不活……”

商城主说得很冷静，阿颜慢慢吃着鱼肉，听他讲那四个人的历险故事。

“十五年前，小宫主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他的母亲，也就是前任宫主聂桑，带着左护法徐澈和右护法昆仑老怪，来这里找救命的东西。但他们刚游过水潭，就中了毒。聂桑宫主死了，剩下他们三个侥幸活了下来。”

阿颜有些不解：“既然鱼能解毒，为什么你会说他们半死不活呢？”

商城主继续说：“鱼只会让他们不死。你知道如果不吃鱼会怎样吗？”他看着阿颜的脸，轻轻说：“开始是全身无力，随后五脏六腑仿佛有火在烧，最后是从内到外，身子慢慢腐烂消融。明明意识还清醒，却只能看着身体死去……”

鱼肉真的很臭，阿颜明明已吃不下去，听了商城主的话，只能继续忍着嚼。

“你难道不怪我？”商城主很冷静地看着他。

阿颜咽下口中的鱼肉，无奈地笑：“我自己选择跟来的，为何要怪你。”

“鱼肉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我们必须在12个时辰内找到它，否则只会生不如死。”

阿颜咽了下口水：“怎么个生不如死法？”

商城主此时已站起了身，他朝阿颜伸出手也将他拉起：“很痛苦。会陷入幻觉，你越害怕或期待什么，就越会看到什么，然后就会沉溺其中、再难解脱。”

阿颜反握住商城主的手，笑说：“我信你，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解药。”

他们只有12个时辰。

可说实话，那个东西真的会回到这里吗？参商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