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颜 第12章 当年情

昆仑令是由红沙驿玉虚仙子所派发，有了它才能一路畅通登上破浪峰。而这位玉虚仙子，便是昆仑老怪最小的女弟子，貌美骄纵，掌管着红沙驿。她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名叫玉珠，常年在破浪峰上代管昆仑事务。

这两姐妹也是归风和参商的两位师妹，江湖人称“昆仑双姝”。

玉虚仙子看了眼风尘仆仆的师兄，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我手中昆仑令只剩三张，是尊主特意为重要客人所准备。大家散了吧，如果想继续留在红沙驿等候，本仙子自当招待。如果想离开，可在此处备些补给，赶在暴雪封山前走。”

玉虚仙子话已说完，懒得再理，拂衣而去。只剩下石厅内众人又是迷茫又是无奈，吵吵嚷嚷闹了好一阵才各自散去。

这红沙驿虽地势偏远，食宿倒是一应俱全，当然价格也是高得出奇。这几十号人前后浩浩荡荡一起入住进来，又是一路波折，实在拿不出钱财的，有些是用了兵器抵押，另有些胆大的，直接报了师长们的名号，也能赊间客房来。

两个童子领着参商他们前往偏殿休息，还未开口，青鹰两锭金灿灿的元宝便递了上来。

“我们一行二十八人，云公子单独一间，我们的住处要和云公子挨着。这六位姑娘是天山派弟子，可安排在一处。这两位……”

青鹰看了看参商和阿颜，他当然知道这颜少侠和他家主上关系非凡，可具体是什么关系他也说不准。颜少侠和商少侠明显是结伴同行，自然也要安排在一处的：“这两位是我家公子的朋友，也一并包含在内。”

两个童子笑吟吟地接过那元宝，便领着大家各自回了住所。

参商和阿颜刚进了房间，房门还未关上，就见一抹蓝影轻盈地飞了进来，径向参商怀里扑去。

“师兄！”

参商稳稳接住她，又关了房门，很是无奈：“你这活泼性子何时能改？要是一直能像方才那般沉稳，可就真让人放心了。”

“我担心你呀，我数着日子一天天地等，可还是不见你回来……再过五天，就是你和归风师兄约定的日子了！”玉虚仙子挽着参商的胳膊，正想跟他多说几句话，这才发觉房间里平白多了个陌生人。

“他是谁？”玉虚仙子眼含戒备，很是担心刚才说漏了嘴。

“我在绝色宫的朋友，多亏了她，才能找到灵蛇。明天，我会和她一起上山……”

参商正要喊阿颜过来，为她们两个介绍，却听见门外响起青鹰的声音：“颜少侠，商少侠，我家主上请两位一起用饭。”

玉虚蹙眉晃着参商的胳膊，明显不想让他离开。

阿颜见罢，只好无声跟他二人拜别，独自前去赴约。

正好，她也有话要对凌子期讲。这一路行来，他们两人根本没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眼下倒是个好时机。

月色如水，轻柔地吻着昆仑山上的万年冰雪。

在青鹰指引下，她慢步来到凌子期的房门前，脚步刚停，门就从内打开了。

“你一个人？”凌子期的眼中明显有欣喜。

阿颜点了点头，还未开口，便被他一把拉进了房间。

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摇曳曳，轻唤着旧时的梦。

阿颜背倚在房门上，只是看着他笑。

凌子期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真凉，大哥给你暖暖……”

阿颜笑他，已是一国之主，可还是这样的少年心性。

吃饭时，凌子期一个劲儿往阿颜碗里夹菜，让她无奈得很：“我吃不了这么多。”

她想倒杯酒来尝尝，却被凌子期按下酒杯，一脸严肃地警告：“你还有伤，不能饮酒。早知商少侠不来，我就不备酒了……”

眼见凌子期拿起桌上的酒壶酒杯，起身就要往一旁放，阿颜握住他手，轻轻道：“大哥，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想让我离开？”凌子期的眼中有失望之色。

阿颜继续劝他：“不是我想让你离开，是你必须离开！这里人多嘴杂，难免会惹人怀疑。既然没办法一起上破浪峰，你留在这儿我真的放心不下。还有西海万马帮，这次明显冲着你来，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你离开皇宫这么久，根本不妥。王都里到底又是谁泄露了风声？敌在暗你在明，得万分小心才是。”

“你关心我？”

阿颜无奈得很：“我当然关心你啊，你是我大哥！你和二哥，是这世上我仅有的亲人了！”

凌子期一把搂过阿颜，眼中既有欣喜，又有许多不确定：“云昭……你们又何尝不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可，我收到你的密信，你说不死药已经有了消息，却无法抽身，得先来昆仑……我怕你有危险，才乔装出来想接应你……可我现在不知，你和那位商城主到底是何关系？这不死药还在他手上吗？”

凌子期这一问，阿颜却不好立时回答，只是低声跟他承诺道：“这事情确实越来越复杂了。但你放心，时机一到，我一定带着不死药回去见你。”

“是那位商城主打乱了你的计划吗？”

是吗？阿颜没办法否认。

她当然可以趁着参商一时未察，偷了灵蛇，跟凌子期一起回去。

可参商怎么办？他还需要用灵蛇去证明自身的清白。他身上还有那禁地潭水的幻毒未解清。他们这一路走来患难与共，她又怎么能弃参商于不顾，只为着自己的目的呢？

何况，那不死药上，还带有漂沙国圣女的诅咒，眼前一切都是未知，可不死药会给持有者带来祸患，却是真真切切。也许她留下来陪参商解决了难题后，他们可以一起再想办法、妥善面对不死药的问题，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子期你信我。我一定会赶在小皇子周岁前，尽快完成这件事情。”

风月无声。

只听到凌子期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好，明日一早，我就离开。”

阿颜心中既有轻松，又有丝丝缕缕的失落。

“云昭，你很久没叫过我子期哥哥，也很久没为我吹过曲子了。”

阿颜轻笑，手抚上凌子期腰间的那根白玉笛。她当初南下时，为了隐藏身份，将这随身玉笛留给了凌子期。

谁知半年后重逢，竟是在这万里之外的昆仑雪山上。

笛音袅袅，缠绕起柔情万千。凌子期已沉沉睡去，阿颜吹熄了房中烛火，在满室清辉中，为她的子期哥哥吹奏着笛曲。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阿颜离开前，将玉笛轻轻放在了他枕畔。

万里河山，昆仑孤月。他们果然，再难回少年时。

阿颜步过中庭，已近子时，参商房里还有烛火闪烁。她想着他们师兄妹情深，定要相谈许久，那玉虚仙子怕是还未离开。

她不便打扰，便走到了庭中凉台上。冰雕玉砌，月下飞雪，倒和红叶山庄的冬天一样美丽……

八年前，凌子期和陈嘉述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天，来到了红叶山庄。

那时他们一副江湖少年装扮，很难让人相信，这两人，竟一个是凌氏的三皇子，一个是王朝新贵陈将军的独子。

他们的初见是在携云台上。当他二人被叶庄主带到阿颜面前时，问的第一句话竟是:弟弟，你冷不冷？为何要戴面具呢？

世人皆知，叶夫人十一年前早产生下的是个男孩。

可阿颜又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是个女孩子。

但红叶山庄需要的是男性继承人。如果没有那场皇宫大火，红叶公子就是她的哥哥叶睦州。而她可以做承欢于父母膝下、最快乐幸福的小女儿。

可一切没有如果。她从记事起就一直戴着面具，父亲每一天都在告诫她:你哥哥是为了红叶山庄而牺牲。你是男子，你要替你哥哥而活。

叶云昭，你是男子，你身上承担的是整个红叶山庄的未来。上一位红叶公子叶睦州已死，而你要替他活下去。

凌子期曾经问她:“云昭，你穿红色真好看。你这么喜欢红色吗？从我和陈嘉述来山庄，已有半月，你一直都是穿的红衣。”

她那时候应该正在练剑。

她喜欢什么颜色呢？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穿红色只是因为，哥哥生前喜穿红衣，她不过是在遵从父亲的命令，在认真做着叶睦州的影子。

十一年来她似乎从没有为自己而活。她没有庆贺过任何一个生辰，因为她的出生带走了娘亲的生命。她没有欢度过任何一个节日，因为每一个节日都在提醒着她的父亲:他们的家早已支离破碎，他们之所以活着，只是因为有未尽的责任……

如果没有遇见凌子期，她的日子原可以如十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那样:一日三餐，练武吹笛，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喜怒哀乐。

可偏偏那一次，她和凌子期比剑中，突然腹痛难忍，被他剑招连连逼退，直至一不小心摔在了雪地上。

凌子期扶她起身，却见那白雪上落着朵朵血痕。

“云昭，你怎么了？我伤到你了吗？”凌子期手忙脚乱要为她检查伤势。而陈嘉述已急匆匆将她父亲唤了来。

面对父亲的质问，她也不知到底伤在了哪里。父亲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只是解了大氅披在她身上，抱着她走出了后山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