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尘几乎是从宋府外跑到阅微斋的。
“老师!”
他猛地推门,里面却空无一人,斋内静得可怕。
宋玉音闻声赶来,见他面色发白,被吓了一跳。
“何事如此急?”
他手发抖,深吸口气才勉强稳住。
“老师在哪儿?”
“翁翁出去了。”
裴今尘脸煞白,“何时走的?”
“半个时辰前。”
他忽地手足无措,慌慌张张要往外跑,“坏了。”
宋玉音被吓得心慌,冒出冷汗,她一把拽住他袖口,“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定是入宫了。”
他问一句才答一句,宋玉音心急,“你快将话说清楚,出了什么事,翁翁又为何入宫?”
他差点没喘上气,脸憋得发红,终于有几分血气。
“是殿下,昨日陛下许李妃搬进先皇后寝宫,殿下知道后跑到万昌堂,直到现在他还跪在外面,老师肯定是入宫救殿下了。”
萧鉴良在万昌堂外跪了一夜。
地上积一层雨水,他衣裳潮湿,双腿也麻得失去知觉。
可过往的宫人无一敢上前扶他,甚至连走近都是莫大的罪过。
门窗紧闭,靖元帝也一夜未出万昌堂。
这对天家父子,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峙,都在等彼此服软。
宋文述从远处走来时,便看到这样孤寂的场景。
他无声地叹口气,在虚晃的身形上披一件衣裳。
萧鉴良眼里闪过片刻迟疑,顺着枯瘦指尖仰面看见熟悉的脸。
双眼酸胀,他终于显露委屈,“老师。”
宋文述无奈,声音轻和,还带着亲切的责怪,“你这孩子,真倔,跪了一夜,快起来。”
“我不要,父皇不答应不让李妃住我母亲的宫室,不立她为后,我就绝不起来!”
他怔住,虽猜到靖元帝准李妃住永宁宫的背后是立后之心,可他没有想到靖元帝真的将立后的打算说出口。
在萧鉴良面前,这无异于羞辱。
宣泄心中的怒,他才回稳神思,想到什么,心里一阵阵恐惧。他想要见自己的老师,但绝不是在这儿见到他。
“老师为何入宫?是他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
宋文述直起身子,目光扫向富丽金阁。
自从离开朝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萧鉴良攥着他袍角,顶着通红的眼眸几近乞求,“不要去见他,我会恨他的。”
身处万丈深渊,他也只想一人忍受,不想将任何他珍视的人拉进来。
这是比孤苦更深的绝望。
宋文述扯出他手心衣角,微笑宽慰:“殿下,会没事的。”
长久跪地,他双腿已如烂泥,只能狼狈地倒在雨水里,撑起冰凉憔悴的身子,眼睁睁看着宋文述无有胆怯地走上玉阶。
形如长松,清瘦单薄。
最后,身影隔绝于绘金檀门。
—
宋文述迈进堂内时,视线落在三座金制圣像上,日光照拂,如散光辉。
他知道它们的来历,这是靖元帝登基那年,袁齐献上的。
十六年,它们还安安稳稳地摆放在佛龛里,每日被擦得金光锃亮。
很快,他挪眼,缓缓跪在靖元帝面前。
靖元帝抬眼,“你来,究竟以什么身份面对朕?”
“臣,”他恍惚,许久未以此字自称,“是太子的老师。”
高坐在上的人蓦地轻笑,“老师?看来在朕的太子眼里,他的老师,胜过他的父亲。”
宋文述:“太子是陛下的儿子,先皇后已逝,陛下才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之人。”
靖元帝怔忪,他一向以帝王自居,此时闻她,忽地被放在亲缘的四方天地,心里生出的滋味怪异,更让他有些嫌恶,好似回到昨日听太子以亲人之词质问他的场景。
“朕难道待他不好吗?他身为太子,昨日癫狂又成什么样子?因小事跑到朕面前大闹一场,又跪在外面要挟朕,成何体统?你身为太子的老师,难道就教导他忤逆自己的父亲,忤逆君王?”
怒气漫延堂内每一寸,受厉声斥责,宋文述依旧平静。
“若陛下觉得臣将殿下引上歧途,臣自甘献命,万死不辞。但臣还是想要求陛下收回成命,让殿下好好回去。”
靖元帝不可置信,“你是在让朕向他服软?”
宋文述伏身,额头重重砸向地面,“臣是不想让陛下抱憾终身。殿下是太子,无论是人言还是宗法,皆站在殿下那儿。殿下更是您的儿子,纵使坐拥无边江山,陛下也该低头看一看世间亲近之人,守住这珍贵情分。”
“臣知道陛下心里不愿看他跪在那儿。”
靖元帝背身而立,脸上的表情怪异难看,眼皮跳动几下。
堂内寂静,如临静渊,让人猜不出他究竟作何想。
良久,他喉间挤出轻微笑意,“你们是不是都想骂朕啊?”
宋文述十指蜷曲,掌心贴地,却不回应,也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徐诲痛斥朕,让朕失了脸面,可他快意得很,朕为君数十载,第一次被自己的臣子痛骂。”
此刻听到徐诲的名字,宋文述喉咙发紧,那些记忆也排山倒海地涌来,让他一时抬不起头。
那些惨死的人,好像一如往常,站在他面前。
靖元帝走下来,声音落在他头顶。
“你这个老师,果真了不得。教出了霍凌秋,也教出了朕的太子。”
他一时分辨不清此话是在赞他,还是在斥他。
靖元帝:“朕杀了徐诲,将他千刀万剐,你是不是很恨朕?”
“他的那些学生恨朕,为此不惜走上断头台。这世上,恨朕的,恐怕不止他们。”
宋文述抬头,却反问:“陛下是后悔了吗?”
靖元帝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答,日光朗朗,身后却一阵寒。
不愿承认,可扪心自问,哑然无声,他竟说不出口一个“不”来。
那时,他杀光所有为徐诲执言之人,以为能求心安。
可换来的是噩梦缠身,无边恐惧。
后来遇刺,他以为那是为徐诲而来的报应。而后听闻是叛贼之妹,他竟有些庆幸。
这世间的一切都不顺他意,都在苛待他。有时夜半惊醒,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拉开窗子,雨后的清凉微风洒在皱纹浅现的脸上。看见萧鉴良依旧跪在那儿,他愤而无言,心里更是烦躁。
“朕不要你的命。”
“去年徐诲在牢狱里关押一月,只要你也在那儿待上一月,朕就放过他。”
—
萧鉴良晕倒在万昌堂,又在东宫昏睡三日,浑身发烫,太医守在他身边一天一夜,悉心关注,他身子才有好的迹象。
他醒来便追问宋文述境况,得来的却是垂首无言。
只有阿福告诉他,宋文述自请在牢狱关押一月,而这一月,他也不能踏出东宫半步。
晦灵司的侍卫守在东宫外,甚至就连萧鉴良的寝屋外,也站着侍卫。
他叫闹过,发疯过,能撕的撕了,能砸的砸了,却始终走不出东宫。
而如今唯一能给予他半点慰藉的,是李妃不得搬入永宁宫。
他得到想要的结果,可是他不开心。
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个人施舍的。
裴今尘从翰林院赶到了东宫,见他面色憔悴,乌发披散,心陡地刺痛。
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宋文述府上,他总注自身,衣着行动皆干净规矩,从未有过现在的样子。
这些天因老师之事四处奔走,打探消息,裴今尘也有些憔悴。
好在有裴兰瑛在,宋玉音那儿,他才能放心不少。
萧鉴良呆呆地坐在窗边,注意到他,目光微亮。
“老师可还好?”
为太子之师,牢狱里的那些狱卒自然不敢苛待宋文述,可毕竟是牢狱,潮湿阴暗,难能见光,他年纪大,定受重残。
裴今尘去探望过,见老师身受此罪,消瘦许多,无奈又心痛。
他不敢如实说来,只好扯唇笑,“老师还好。”
萧鉴良心思敏感,知道他有所隐瞒。
“老师年纪大,如何能待那样的地方?都是因为我,是我牵连了他。”
裴今尘就怕他责怪自己,“这绝非是因殿下。”
可他要怨要恨,“他们都说是老师跪求降罪,胡说!一定是父皇,是他逼老师入狱。他总是这样,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向旁人。他不是惩罚老师,他是在惩罚我!”
作为帝王,身处极位,便要蔑视情义,更不会认错。
萧鉴良从不认可他的王道。
他看得明明白白,直言不讳,裴今尘被他的话惊到,怕此话传到靖元帝耳中,引天子震怒。
“殿下,万不可如此冒犯啊。”
“老师愿入宫见陛下,定已想好后果,他也绝不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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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裴今尘终于将宋文述从牢狱接回来。
纵是他强撑着说没事,裴今尘还是察觉到他脚步不稳,此遭最伤的是内里。
他在府上修养数日,才堪堪补回点身子。
肉身之痛尚可恢复,可伤在气血的,如玉生纹裂,再难复原。
宋玉音偷偷流过几回泪,若不是裴兰瑛和裴今尘关照,她一人定撑不下来。
宋文述还像往常那样待在阅微斋,闲时下棋,不同的,却是府上不再有那个年少身影。
裴今尘知道陛下解了萧鉴良的禁足令,也知道陛下为他另择老师,往后不准他来宋府。
可他还是来了,或是无颜,或是因天子令,他没入内,也被宋文述拒之门外。他只求能再见一面。
裴今尘劝:“老师,殿下他很想看看你。”
宋文述沉沉道:“不见了。”
“你出去告诉他。他所学甚多,在我这儿已无事可学,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