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已很久没来京城南边。
纠结一会儿,她招呼独自在巷口玩石子的孩童。
“你可认识前面姓魏的人家?”
这个女郎,可真好看啊……
他仰头,睁着圆圆的眸子,眼神也呆呆的。忽然被面生的人叫住,他不敢说话。
裴兰瑛被他天真又不加掩饰的眼神盯得发愣,弯了点身子,变戏法似从怀里掏出几颗糖。
他盯着糖咽口水,双目清明,“知道!我娘说他是宫里的大人,他还常教我们读书识字呢。”
没有找错。
依照官制,魏希远该在翰林院。而她今日来,为免嫌隙,便特意选他当值的时候。
她宽心,取出嵌玉的金簪,“帮我将这簪子交给他家娘子,事成之后,这些糖就都是你的。”
这糖,看着可真甜啊。
瞧着他眼巴巴的样,裴兰瑛忍笑,索性剥开糖纸,往他嘴里塞一颗。
他差点跳起来,可想到她口中的娘子,却犯迷糊。
含着糖,口齿不清,口水也险些流出来,“娘子?那个女郎是魏先生的娘子?”
她神色空洞片刻,又很快回笼。
“是,帮我交给她,若她问起,你就说是物归原主。”
送东西,就有糖。
他不识何为金玉,只知天地之内,唯糖最大,石头一丢,飞也似地拿起簪子跑走了。
—
夜黑如漆,魏希远才从翰林院走回家。
狭小的屋子亮着昏黄烛光,孟未月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撑着脑袋瞌睡。
她睡得浅,衣袍拂过,她便惊醒。
“饭菜在锅里热着,我去端来。”
他面前飘起一团雾气,“你没吃吗?”
这像是一句关心之言,她眼底泛起克制过后的浅薄喜悦,摇了摇头。
只是这份喜,随着他一声轻叹凝住。
“我说过,不必等我。”
他从没想过要与她同坐桌前用食,还习惯过去独自在京的日子,纵使如今身边有个相识之人,他也不觉轻松。更何况,今日从翰林院出来,他已在外吃过饭。
孟未月垂头,无措地掐自己指骨。
她的声音素来低微,“要等你的。”
固执,又让人无可奈何。
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不再看她,走到木架前脱官帽。
“买一匹马吧,邻里说那些官老爷都是骑马回家,你每日走回来太累了。”
她心情松快,到他跟前要为他解官袍系带。
可他倏地躲开,神色透着一股极淡的嫌恶,“不用,我又不是什么官老爷。”
“我有钱,成婚的时候,母亲给了我一些钱。”
他被刺痛到,语气激动,“我说了不用。”
何必用马?
过去在京,他都是走回家,一人做饭一人用食,所有的事他都能习惯。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企图改变他的所有,让他陡增烦恼,有苦难言。
他从来都不需要这些。
屋内静如凝冰。
孟未月扯唇,“我去端饭菜。”
刚转身,一只匀称有力的手紧握她胳膊,将她用力拽回来。
魏希远的视线落在她头顶,死死盯着那支金簪。
神魂破乱,呼吸发紧,他好似被人丢在风雪地里,不得动弹,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被雪掩埋。
“这支簪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金簪被抽离,她的发松散一片。
胳膊上的刺痛剧烈,她眉头皱在一块儿。
“是今日一个男孩过来送给我的。”
官袍散开,他却不管不顾,抬腿往外走。
孟未月心急,眼睛又酸又痛,胡乱地从后环住他的腰,将他定在原地。
“你要去找她吗?!”
“这簪子是她还回来的,她的心意你还看不清?”
这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划破了他的心,但他依旧固执。
“我要做什么,心里又在想谁,和你又有何关系?”
她抱得更紧。
“我是你的妻,一个女人,连自己丈夫的事都不能过问吗?母亲认我,你为什么不认?”
每句话都触他压抑的怒气,他发狠,生生把她的手掰开,怒目而视。
“若不是母亲以死相逼,逼我娶你,你以为我会与你成婚?”
“我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让母亲肯为了你,以生死要挟,不惜让我背上不孝名?!”
她知道并非名正言顺,可被他厌恶,被他如此看待,还是难受得落泪。
“你不在家的那几年,都是我在照顾母亲,一开始是为报答你的恩情,后来……是因为爱慕你。”
他像是恍然大悟,气得发笑,又对她所谓的爱慕嗤之以鼻。
“从一开始就错了,当年我就不该救你,就该让你曝尸荒野,让野狗分食。”
她脑海里那段残酷的记忆被唤醒,想到自己曾经狼狈求生的卑微模样,害怕又痛苦。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厌恶。
在魏家时乖顺体贴,哪怕为奴,她也要留下。
无处可依,无有尊严的日子,她绝不会再过。
烛火透着丝丝凉意。
她稳了稳身子,“我见过她,也见过她的夫君,单看家世,你与他们已是天壤之别。你难道忘了,被拒之门外的屈辱吗?”
求娶不成的挫败,在旁人口中是笑话。哪怕是在翰林院,那些同僚的细微神色与言语中,也曾透露轻蔑。
在他们眼里,他是攀附高门不成。
眼里的愤怒在一瞬土崩瓦解,他仰首,错开她不同往昔的目光。
“魏希远,你和我,才是天生一对。”
他们皆是在命海里苦苦挣扎的人。
良久,他眸子里混着如门外寒夜似的光色,唇角冷笑。
他确信,那些人人逐之的尊荣,总有一日,他亦能享。
她更近一步,“真正关心你的,又真正能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
魏希远笑出声,冷漠疏离,又忽然发恨似地掐她脖子。
她被迫仰头,呼吸不上,喉咙火辣,而血腥气漫延。
此刻掐她的男人,一改往常的平静温和,让她真真实实地发抖害怕。
她甚至觉得,他真的起了杀心。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那只手才终于放松。
“我和你,可不一样。”
—
初春的时候,一直臣服大梁的小国乌孙,反了。
这场造反来得毫无征兆。
乌孙位于大梁以西,弹丸之地,而兵力更是不值一提,因而无人能想到乌孙会反。
来不及犹豫,接到这个消息当日,霍凌秋便驾马远赴边疆。
天阴沉沉,雨水透着胜雪的寒。裴兰瑛坐在裴今尘的书斋窗前,盯着雨幕,不禁打个冷颤。
“寒气还没消,当心受冷。”
他拢紧领口,起身将窗合上。
一低头,将裴兰瑛的心神不宁看得清清楚楚。
“哥哥,会有事吗?”
数着日子,霍凌秋又赶,他应当已到军营。
裴今尘抿唇,眼角带着笑意。
“担心他啊?”
她没回答,却将脸别一边去。
他不再打趣,安安稳稳地坐回原处。
“乌孙不过是小国,成不了什么气候,不会有事的。”
“只是……”
他神色凝重,裴兰瑛不自觉提心聚神。
“乌孙要反,如同以卵击石,这恐怕不是它一国之意。”
她疑问:“还是因为河湟,胡人?”
裴今尘眉头皱起,这话,一下便猜中他心中担忧之处。
若真是胡人从中作梗,这事,就大了。
见他沉默不语,裴兰瑛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其中利害,她也能推测一些。
小国若要求自保,便必须呈俯首之姿。而它今日要反梁,则昨日已臣胡。
至于胡人,不过是要借刀杀人,以乌孙为引,真正要看的是河湟。
裴今尘忽然后悔多说那一句,害她担心,只好沉下心,出言宽慰:“他在外多年,经历的多,也比我们更懂,他会护好自己的。”
窗外雨声如碎珠。
此时还是靖元十六年,裴兰瑛知道,这一年,他会的。
她神情平淡,可裴今尘看出一丝落寞,他不敢多说,又叫她忧心,只好捧起一杯热茶,撇去浮沫,低头抿一口。
这茶,有些太苦。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和他,不和离了?”
忽地被问,裴兰瑛轻咳,耳根子发热,没讲话。
他露出笑容,“去年还说呢,我还以为翻过春节,你就要跟我提这事。”
她嗫嚅,回应不出。
若不是他提,她不会记起这件事。
而霍凌秋在京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想过。
虽是男女心思有异,可作为兄长,他能瞧出一点她的小心思。
世间情爱,本就说不清。
裴兰瑛:“魏希远成婚了。”
他停顿一会儿,很快又神色如常。他不在乎魏希远,更无意关心。而那短暂的失神,也只是因为裴兰瑛。
可他看不清楚她的心思,不知如何回应,还怕她心里仍存念。
“我把他送我的金簪还回去了。”
沉默冗长。
他还是没忍住,将心里想知道的事问出口:“那你难过吗?”
她显然被这个问题难住,垂眸仔细窥看内心,良久,她摇了摇头。
裴今尘不加掩饰地松口气,而她也在此刻如释重负。
她不否认年少时的情愫,当一切散去,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可我有些不懂。”
不懂为何此生与前世有偏差。
或许上一世,魏希远骗了她,她才对成婚一事一无所知。
“他与你不是同路人,不要在意他了。”
裴兰瑛回神,晓他会错意,也知道世间除她,无人能理解。
裴今尘离近些,“你喜欢霍凌秋吗?”
太过直白,她心又乱了。
“他逼我嫁他,一开始,我讨厌他。”
“现在呢?”
“……不知道。”
他垂首笑,“他很喜欢你。”
裴兰瑛想起,这句话,邓姝也说过。
那时她不甚在乎,但此刻,不能不在意。
“他怎会喜欢我?”
“若不喜欢,又怎会想要娶你?去年,是他自己用军功向陛下换来赐婚的旨意。”
她脸红了一块儿,“他……为何喜欢我?”
裴今尘被难住。
“喜欢,就是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