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外大雪纷飞,阶上雪被人扫过一回,唯余一层棉花似的薄雪。
马车停下,裴兰瑛抽回塞在衣袖里的手,弯腰起身,刚走半步,她手还没碰到车门处的帷布,衣角却被人使力拽了一下。
她疑惑扭头,见霍凌秋身姿端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而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到府外了。”
“嗯。”
他还不为所动。
裴兰瑛扯动衣角,可另一端的五指下意识收紧。
“你拽我做什么?”
霍凌秋扭头躲开她视线,“扶我起来。”
她显然因这一句愣住,心思混乱。
“为……”
“你……明知故问。”
他语气终于显露波澜,藏不住恼意。
此刻迟钝的脑筋终于灵光,裴兰瑛脸红了半边,怯生生转身面对他。
“我还以为你在外行军打仗,身子骨硬朗,那一回伤不到你。”
终究是因她如此,她也不好埋怨,语气软了起来,任他将手搭在她胳膊上。
他小心起身,对她的话尤为在乎。
“你这话就说对了一半,还有,不是一回,是两回。”
裴兰瑛仔细掂量他的话,脑袋又回想当日的情景,思索一会儿,觉着好气又好笑。
他不肯贬损自己,又不肯吃亏。
她忍不住,“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这两词,绝配。
说完才好受许多。
到底心里还存着几分善,裴兰瑛小心扶他下马车。
他一只脚刚碰到地面,便听她小声。
“两回,那你要我怎么补偿你?”
他从不愿与她礼尚往来,两不相欠,只是想起那日,记起她当时的模样,心情便畅快。
“你忘了?那日,补偿过了。”
裴兰瑛顿时脑袋乱七八糟,耳朵发痒。
身上的伤痛像是烟消云散,霍凌秋转身大摇大摆往宋府走。
阅微斋外,宋玉音正来回走着,见霍凌秋来,如获救星,终于松了口气。
她刚要上前去迎,便看到裴兰瑛追着他的脚步过来,脸也红彤彤的。
她好奇,“你的脸怎这般红?”
裴兰瑛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心虚找补,“冻的,冻的。”
说着,她又抬手去搓自己的脸颊,而仰首撞见霍凌秋一言不发,便被完全看穿似的,愈发心虚。
宋玉音无心去计较,叹口气,“总算有人来了,方才我一人在外,真是万分难过。”
几人不约而同往阅微斋处看去。
霍凌秋:“殿下在里面?”
宋玉音匆匆点头,“殿下在翁翁跟前哭呢。”
她又解释:“明日便是除夕,殿下也不必来府上听翁翁讲学,可他今日冒着雪过来,只往斋里走。我还以为是来府上贺喜,可走近一看,殿下眼睛红了一圈,还挂着泪,关上门就开始哭,刚刚才消停。”
裴兰瑛诧异,一路过来见的皆是喜庆,却有人因事而悲,而且哭的还是当今太子。
虽然她常来宋府,却不常见萧鉴良,即便他来听宋文述讲学,她也只是和宋玉音待在后院里,与他碰不上几回。
在她印象里,皇室之人严肃,而作为太子,未来的君王,更是如此。若不是遇见了天大的伤心事,不会在旁人面前哭。
“殿下因何事哭啊?”
宋玉音摇头,“不知,我也不好进去,他定不愿让旁人看见。”
几人在外站着,不多时,阅微斋门被打开。
宋文述见几人围在门外,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平静,知他们为何待在外面。
方才一遭,他也苦的很。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萧鉴良哭。
“外面天寒,都进来吧。”
宋玉音轻声,“殿下为何如此啊?”
宋文述被问住,只是摇头。
关乎缘由,他也不知,而萧鉴良也闭口不言。
头疼便在此处。
“他这孩子,一句话都不肯讲。”
痛快哭过一顿,萧鉴良终于平复下来,静静坐在软垫上。
他眼睛又红又肿,鼻息里还存着点儿哭意,他低垂着头,显得有些……可怜。
心里闪过这个词,裴兰瑛猛地止住心思,暗暗忏悔。
她怎能用可怜来形容一个未来的帝王?但此时见他这般狼狈又委屈的样子,便想不到别的了。
脆弱之时被人看见,萧鉴良本能地想要逃走,他站起来,衣袖胡乱擦过眼角,“老师,我该走了。”
霍凌秋却注意到他掌心的伤,挡在他面前,捉他手腕。
掌心红痕刺目,甚至渗出血,而他未包扎,更未上药。
“殿下的手。”
“是我自己打的。”
霍凌秋错愕,不由得心疼,他可真能狠下心来。
宋玉音拧眉,“我去拿药。”
“不必了,我做了错事,该打该罚。”
他忽然倔犟,好似伤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做了错事的人。
他忍不住,喉咙发紧,“今日父皇生辰,我却打碎了杯盏,惹父皇生气。”
“父皇让我滚,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还留在他身边做什么?”
见他伤心落泪,裴兰瑛既心疼,又气愤。不过是打碎了杯盏,至于如此待他?
可这样的话,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说出一个字。
宋玉音抓她胳膊,实在为难,凑她耳边轻叹,“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兰瑛犹豫一会儿,径直上前,牵起他受伤的手,用力按了下。
萧鉴良痛得皱眉,轻轻痛呼一声。
几人见她冒犯,吸了口气。
“痛吗?”
他挤出泪,那只手合上不是,摊开也不是。
“痛……”
她埋怨一句,“知道痛还伤自己。”
霍凌秋拉她手腕,却被她挣开。
“旁人责骂你,伤害你,可你还要怪罪你自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心疼,那谁还能心疼你呢?”
萧鉴良目光空洞一瞬,随即啜泣,“老师,我想母后了。”
真是……让人心疼。
裴兰瑛心发紧发涩,忙不迭抬手去擦他的泪,最后索性抱住他,轻声安抚。
好在他并非稚儿,知道控制自己,不会哭个不停。
宋玉音拿来药膏,仔细为他包扎。
“这段时日不要碰水,宫里御医也会为殿下上药,还有……往后要听她的,不要责备自己了。”
萧鉴良吸了吸鼻子,轻声应答。
裴兰瑛看得入神,眼角却被指节轻抚一下,她愣愣转首,猝不及防撞见一双温和而心疼的眼眸。
他轻轻擦着,却不露只言片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宋玉音收拾药瓶,白瓷瓶碰撞声清脆。
“老师,除夕我想和你一起过。”
宋玉音扬唇,正要应下。
“不可,”宋文述否决得不留余地,“殿下一定要回宫,那儿才是你的家。”
失落、委屈,在他仍旧稚嫩的脸上交错,可他没有无理取闹,只是安然接受,他已习惯这样。
他也知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不成体统的期待。
若他留在这儿,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无辜之人。
宫人会因照看不佳被治罪,宋府会因他的依赖被忌惮,这不是他想要的。
宋玉音察觉他脆弱,想求情,“翁翁。”
“殿下今日哭够了吗?”
阅微斋内漫着刺骨的寒凉,一改往日的和蔼,宋文述的神色带着师者的严肃。
“殿下,以后断不可再如此失态。”
—
两人在宋府待到天色昏黑。
雪早已停歇,空气里弥漫着丝丝寒意,一寸一寸侵入骨髓。
回程的马车行得慢些,沿着街道,再无风雪,裴兰瑛终于清晰看见华灯璀璨,宛若星河。
可比起第一回见的欣喜,此刻心里却漫上一股凉。
“我冒犯太子殿下,又弄疼他,他会不会怨恨我啊?”
她问得认真,甚至有些害怕。回想当时,她也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胆子。
心里想到,便肆无忌惮地做了,平静下来,才知后怕。
霍凌秋轻笑,他也确实被她惊到。
“我还以为你不怕。”
“一时上头,顾不上怕,殿下也真是,居然要打伤自己。”
他叹气,“因为他不想伤害旁人,只想自己受着。他既会如此,便不可能怪罪你。”
没有因自己无事的庆幸,她反而更揪心。
“我见过许多和他年岁相仿的官家公子,他们肆无忌惮,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旁人还要柔声安抚。殿下是太子,君王的儿子,竟不可像他们一样,他为什么要忍着呢?”
宋文述的话,也第一次让她觉得,伤心难过是天大的错,是不可容忍的。
“因为有想得到之物,有想守护之物,所以才选择忍。”
—
夜里,裴兰瑛捧着药膏走到霍凌秋房中,她还念着他身上的伤,心里过意不去。
他刚洗漱,已换上贴身的衣裳,看了会儿书,正要熄灯睡下,不想被她叫住。
“你伤在何处?”
她一手拿着瓷瓶,一手去探,目的明确。
霍凌秋躲开,怕她不知轻重再伤到。
有过一次上药的经验,她这次自如许多,指挥他趴在床榻上。
他反手捉她手,轻轻搭在腰右侧。
还不忘提醒:“你轻些。”
她刚掀一片衣裳,就看见他身上青了一块儿,虽算不上严重,可看着还是有些疼的。
“撞成这样你也不说。”
霍凌秋没回应,思绪停在伤处轻而缓的触感,虽有微弱痛意,更多的,却是痒,还有一点点凉。
她嘟囔:“为你上药,免得你以后装可怜,拿伤来要挟我。”
“呵……”他发笑,“我何时是这样的人?”
“你就是。”
她说了好些话,语气逐渐和缓。
他发困,意识虚浮,直到最后,耳边传来一阵轻声。
“明日我们回裴府,和爹爹哥哥还有周涯一起过年。”
他的回应模糊不清,呼吸也渐渐平缓微弱。
抹完药,趁他睡着,裴兰瑛才好自作主张掀他衣裳,仔细端详他的后背。
旧伤仍存,半年过去,先前被鞭笞的伤痕淡了许多,可几条伤得重的疤痕怕是消不掉了。
裴兰瑛要抽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无奈他太重,只好翻另一边被子,小心盖在他身上。
门窗紧闭,风声微弱。
她扒在床边,观他安心睡着的模样,忽然想到幼时家中养过的狸猫,每回夜里它总要将自己缩成一团,脸也要藏在毛发里。那时,她也像这样小心翼翼地守在一边,看它睡觉。
“不要伤害自己的话,我也想说给你听。”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支羽毛落在了地上。
灯火暗淡,香气弥漫。
他睫毛抖动一下,轻声回应:“嗯。”
裴兰瑛怔住,“你没睡啊?”
“一开始是睡了的。”
笑意漾在他唇角,“可有人掀我衣裳,推弄我,还目不转睛地看我,我如何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