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公司的工位灯还亮着,时间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十七分。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文案标题是客户指定的:《让你的产品更有温度》。她删掉第三版里的“高效”“智能”“极致”,换上“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像妈妈煮的粥边缘那层薄薄的皮”。句子写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什么。
领导的修改意见在聊天框里跳出来,红字一行一行。
“温度?” “太文艺。” “提升用户黏性。” “客户要的是数据。”
林晚把光标移到“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删了。屏幕反射出她的脸,中短发发尾干枯,眼尾往下垂,像随时准备避开半寸。她把外套披在肩上,空调风吹得布料轻轻晃。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一下,两下。屏幕亮起“旧来访者”四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桌沿抠出一道浅痕。三年前的咨询室、那句“你可以自己决定”、后来再也没接的电话……记忆像被按下的暂停键,突然卡住。她把手机翻过去,按了静音。
工位隔断那边,小何探过头,小声问:“晚姐,要帮你叫外卖吗?我刚点了一份。”
林晚摇摇头,声音轻得像怕吵到空气:“不用了,我马上走。”
小何笑了笑,笑只挂在嘴角,没到眼睛。
林晚没再看,关掉文档,保存,退出。
电梯下行时,她靠着冰凉的金属壁,闭了一会儿眼。镜子里的人脸色淡白,衬衫领口有被压过的褶皱,像整个人也被反复修改过。
地铁站人潮涌动。林晚挤进车厢,抓住吊环。车厢灯白而刺眼,广播报站的声音混着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她低头看着鞋尖,忽然听见一点东西。
不是声音。
像极轻的耳鸣,却带着颜色——灰的,黏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的压抑。它从左前方一个低头玩手机的男人那里飘过来,碎成几片,贴在她耳膜上:“……反正也没人在乎……明天也一样……”
林晚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碎片很淡,像第一次试音的耳机,音量调到最低。她以为是幻觉,或者只是自己今天太累。
列车晃动,她的身体跟着晃。碎片没有消失,反而像被车厢的摇晃摇得更清晰了一点。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眼睛,眼尾的疲惫像被谁用指尖轻轻往下拉。
到站了。她下车,脚步比平时慢半拍。地铁口的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陈皮味和一点潮湿的霉。她走过那条熟悉的窄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被拉扯得变形的情绪。
出租屋门一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可安静只持续了两秒。
残片又来了。像耳鸣,却比耳鸣更黏稠。她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床头柜、窗台、那盆快要干死的绿萝,每一样东西上面都带着它。
林晚把包扔在沙发上,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城区夜里惯有的声音:楼下周阿姨在阳台收衣服的塑料袋摩擦声,远处小宇踢足球撞到铁门的闷响,还有不知道哪家电视里传来的新闻播报。她按住耳朵,深呼吸。
没用。
她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发涩。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旧来访者”。
林晚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机扔进抽屉,关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张模糊的脸。她闭上眼,残片却没有停。它们在黑暗中轻轻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重复着同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呼吸声在布料里变得闷热而清晰。
她分不清那是残片,还是自己的心跳。
明天还要上班。
文案还要改。
而那些声音,她不知道还能假装听不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