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情是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的。
“起来了!快起来!辰时了!”
她睁开眼,外头天已经亮了。小蝶正手忙脚乱地穿衣裳,看见她醒了,赶紧说:“阿情快起,外头在催了!”
江情坐起来,不紧不慢地把衣裳穿好,又把头发扎成辫子。包袱不用带,陈元青说了,有人专门看管,等试炼完了再领。
推开门,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白青林站在男舍门口,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阿情,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紧张。”他搓了搓手,“昨晚一宿没睡好。”
小蝶也凑过来:“我也是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今天爬不上去。”
正说着,沈长泽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包子在啃。他看了眼江情,又看看白青林,含糊不清地说:“紧张什么,爬就完了。”
白青林点点头,没说话。
陈元青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白衣的年轻弟子。
“都到齐了?走吧。”
一行人跟着他,往那座最高的山峰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白玉高台出现在眼前,高台之上,是一道看不到尽头的阶梯,直插入云。每一阶都是白玉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这就是登天梯。”陈元青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十个孩子,“一共九百九十九阶。能爬到三百阶者,可入外门。能爬到六百阶者,可入内门。能爬到九百阶以上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江情脸上停了停。
“可入宗门核心,拜长老为师。”
孩子们一片哗然,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登天梯考验的不仅仅是修为,越高的阶级,考验的更是心性。”陈元青继续说,“越往上,压力越大。若是撑不住,就往后退,会有人接应。强撑的话,轻则受伤,重则损了根基,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陈元青侧身让开,“现在,开始吧。”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第一个上。
江情看了白青林一眼,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阿情!”白青林下意识想拉她,没拉住。
江情已经踏上了第一阶。
没事。
她继续往上走,第二阶,第三阶,第四阶……
底下的人看着她越走越高,有人忍不住了,也跟着往上爬。
白青林咬咬牙,也踏了上去。
*
云上宗,天枢峰。
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大殿正中,镜中映出的正是登天梯的景象。
殿内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都看着那面水镜。
坐在上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云上宗宗主,衍虚真人。他左手边坐着个中年美妇,右手边坐着个黑脸大汉,再往下还有几个长老。
“今年这批孩子,看着还行。”那黑脸大汉瓮声瓮气地说,“有几个灵根不错的。”
中年美妇点点头:“那个雷灵根的上品,怀化沈家的,可以留意一下。”
“还有那个林家的丫头,也是上品。”
衍虚真人摸着胡子,没说话,目光落在水镜中那个走得最快的蓝衣姑娘身上。
冰水双灵根。
上一个金青双灵根的,如今已是宗门第一人,修炼不过百年就要飞升了。
“那丫头不错。”黑脸大汉也注意到了,“走得稳,一点不慌。”
“再看看。”衍虚真人说。
*
登天梯上,江情已经爬到一百多阶了。
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个人,都被她甩开一大截。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呼吸也均匀。
一百五十阶。
她感觉到了一点压力,像是有只手轻轻按在肩膀上,不重,但确实存在。
继续往上。
两百阶。
压力大了些,呼吸开始有点沉。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有人从上面滚了下去,被一道青光接住,送回了地面。
江情没回头,继续往上。
两百五十阶。
肩膀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腿也开始发沉。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底下稀稀拉拉还有十几个人。白青林在一百多阶的地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挣扎。小蝶在他上头一点,也慢。沈长泽爬得快些,已经到两百阶左右了。林霜月也在他附近,正往上爬。
江情收回目光,继续往上。
三百阶。
脚下忽然一轻,压力消失了。
她愣了愣,抬头看去。上面还有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身后传来欢呼声,有人喊道:“我到了!我到三百阶了!”
是沈长泽的声音。
江情没停,继续往上。
三百五十阶。
压力重新出现,比之前更重。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
水镜前,黑脸大汉“咦”了一声。
“这丫头过了三百阶没停,直接往上走了。”
中年美妇点点头:“看她能走到多少。”
衍虚真人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那个瘦削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
*
四百阶。
江情停下来,大口喘气。
压力已经很大了,像是肩上扛着百斤重的担子。腿在发抖,后背也出了汗。
她抬头看,上面还有很远。
继续。
四百五十阶。
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憋得慌。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旁边有人超过了她,是沈长泽。他脸色发白,但走得还算稳,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江情摇摇头,说不出话。她知道沈长泽作为世家子弟,是有修炼基础的,所以见到他并不意外。
沈长泽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江情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往上。
五百阶。
压力大得吓人,像是整座山都压在身上。她不得不弯下腰,手扶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上蹭。
身后又有人上来,是林霜月,她和沈长哲一样有修为基础。她脸色也不好看,但看见江情走得慢,嘴角扯了扯,加快脚步超了过去。
江情没理她,继续往上。
五百五十阶。
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玉台阶上,瞬间就蒸发了。
要不……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不行。
她必须往上走。
六百阶。
脚下的压力又忽然一轻。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平台上。前面还有台阶,但周围多了几个人——沈长泽、林霜月,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少年。
“你到了。”沈长泽看着她,“六百阶,可以进内门了。”
江情点点头,喘着气,没说话。
林霜月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但脸色不太好看。她比江情早到一会儿,本以为能把江情甩开,结果人家也上来了。
江情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沈长泽愣了愣:“你还往上?”
江情没回头。
*
水镜前,几个长老都坐直了。
“六百阶没停?”黑脸大汉瞪大眼睛,“这丫头想干什么?”
中年美妇也惊讶:“六百阶已经够进内门了,她还要往上?”
衍虚真人摸着胡子,目光紧紧盯着镜中那个身影。
九百阶以上,可入宗门核心,拜长老为师。
上一个爬到九百阶以上的,是五十年前的无涯。
*
七百阶。
江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压力大得让人想跪下去。她咬着牙,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上蹭。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抖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但她还在往上走。
七百五十阶。
她趴在了台阶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想法——往上,往上,往上。
八百阶。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但她还在爬。
八百五十阶。
她停下来,整个人趴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喘气。
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还活着。
九百阶。
压力忽然消失了。
她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爬起来,坐在台阶上,往下看。
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全被云雾遮住了。
她抬头看,上面还有台阶。
九十九阶。
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没有压力了。
走得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九百九十九阶。
她踏上去,站在了顶端。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站在那里,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这就是登天梯的顶端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开始往下走。
*
水镜前,一片安静。
黑脸大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中年美妇也愣住了。其他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衍虚真人盯着水镜里那个已经开始往下走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九百九十九阶。”他缓缓开口,“又一个。”
黑脸大汉咽了口唾沫:“宗主,这丫头……”
“等她下来,带到天枢峰来。”衍虚真人说。
*
登天梯上,其他人还在爬。
白青林在三百一十二阶的地方,已经爬不动了。
他趴在台阶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不……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到了江情。
阿情在上面。
阿情还在往上爬。
他不能停。
他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往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只知道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了就见不到阿情了。
三百三十阶。
三百五十阶。
三百七十阶。
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旁边有人掉下去了,有人哭,有人喊,他都听不见。
阿情在上面。
他要上去。
三百九十九阶。
他爬上去了,然后一头栽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蝶在五百八十七阶的地方停下来了。
她看着上面,眼泪哗哗往下流。
就差十三阶。
就差十三阶她就能进内门了。
可她实在是爬不动了,再往上一步,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哭着往下走。
沈长泽在六百四十三阶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了看上面,没再往上走。
六百阶已经进内门了,够了。
他往下走,心里想着,那个姓江的丫头,不知道爬到多少了。
林霜月在六百二十一阶停下来。
她往下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她比那个乡下来的丫头先到六百阶,可人家继续往上走了。
她不知道江情爬到了多少。
但她知道,肯定比她高。
江情从登天梯上下来的时候,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躺在地上喘气。
白青林躺在一块石头上,脸色发白,还没醒。小蝶蹲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江情,赶紧招手:“阿情!阿情!你下来了!”
江情走过去,看了一眼白青林:“他怎么了?”
“爬到三百九十九阶,然后晕了。”小蝶说,“刚被送下来,陈执事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江情点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长泽也下来了,看见她,走过来:“你爬到多少?”
江情没说话。
沈长泽也不追问,在她旁边坐下,没再说话。
林霜月也下来了,看见江情,脚步顿了顿,没过来,自己找了个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白青林醒了。睁开眼,看见江情,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阿情,我爬上去了。”
江情点点头:“看见了。”
“三百九十九阶。”白青林挠挠头,“能进外门了吧?”
“嗯。”
白青林笑得更开心了。
陈元青走过来,扫了一眼众人,清了清嗓子:“今日登天梯,到此结束。通过三百阶者,明日辰时,在此处集合,参加心性试炼。未通过者,会有人送你们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的落在江情身上,神色复杂。
“都回去休息吧。”
陈元青留下这句话后,挥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