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引 第5章 幻梦前尘，魔影围城

意识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周身冰冷刺骨，如同沉入深海。

耳边的风声、魔气的嘶吼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朗朗书声，清脆婉转，带着人间独有的烟火气息。

沙棠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立身于一座古朴的院落之中。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缝隙里生出嫩绿青苔，院墙之上爬满翠绿藤蔓，淡黄色小花星星点点，随风轻摇。

院落正中是一间学堂，木门敞开，数十名身着布衣的学子端坐其中，聆听先生讲学。

这里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私塾。

沙棠下意识抬手，想要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内仙力尽数沉寂。

“爹爹！”

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响起，一名身着淡绿色罗裙的少女提着裙摆，欢快地跑进学堂。

少女身姿窈窕，眉眼温润灵动，碎发贴在脸颊，娇俏动人。

沙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张脸，这一身衣裙，正是数次在她脑海中闪过的幻象里，那个走向深海的女子。

沙棠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院内的父女二人。

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故作严厉地斥责：“又跑去你母亲的仵作房玩耍？血腥污浊，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安心留在学堂读书不好吗？”

少女仰头轻笑，语气坦然又倔强：“母亲凭手艺立足，光明磊落，何来污浊之说？女子并非只能拘泥于闺阁女红，我也想走自己想走的路。”

父女二人的对话平和温馨，满是寻常人家的温情。

就在这时，天地间风云突变。

方才和煦的天光骤然暗沉，浓黑的迷雾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整座院落。

藤蔓枯萎，花草凋零，朗朗书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沙棠大骇，想要后退，脚下的地面却忽然化作流沙，迅速向下塌陷。

身体不受控制地坠落，狂风在耳边呼啸，她试图唤出仙剑，可法器沉寂无声，根本无法催动。

“扑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钻进肉里。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海水流动的声响。

沙棠奋力向上游动，想要浮出水面，可一只粗壮冰冷的巨尾猛地缠住脚踝，力道巨大，死死将她往下拖拽。

她惊恐地低头，黑暗之中，巨大的鳞甲若隐若现，巨大的头颅缓缓上浮，幽冷的眼眸在深海中泛着微光。

是龙？还是蟒？

沙棠下意识地放声呼喊：“敖擎——！”

沙棠豁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衫，后背冰凉。

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敖擎放大的五官。

他半蹲在地面，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在我的腕脉之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周遭依旧是瑶花镇的地界，灰蒙蒙的魔气飘荡，结界的裂口就在不远处。

引路灯掉落在一旁，灯火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我……我睡着了？”

沙棠声音沙哑，还未从方才逼真的幻境中回过神。

“不是睡着，是被魔气引动了体内的异力。”

敖擎松开我的腕脉，缓缓靠近，语气全是探究：“你昏迷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我探查你的脉象，灵台紊乱，一股邪异的魔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那是魔契的力量。我的好师父，你是魔族的人？”

魔契。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沙棠脑海中炸响。

从最初腕间浮现黑红纹路，到幻境，再到敖擎再三提及，这个词语已经缠绕沙棠许久。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说：“我是丹修成仙，一生潜心炼丹修行，从未踏足魔界，更不曾与魔族之人缔结契约，何来魔契？说了是试药的缘故。”

沙棠撑着地面坐起身，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些黑红色的魔纹此刻隐入肌肤之下，不见踪迹，但她依旧能清晰感受到血脉深处潜藏的异动。

沙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眼下当务之急，是去往酆都地府，查阅往生簿。”

她拾起地上的引路灯，灯火再次亮起，照亮前方雾气弥漫的镇道。

“瑶花镇是她的故乡，我们既然来了，便简单探查一番，随后立刻动身前往酆都。抓紧时间，不要再延误。”

沙棠先缓缓迈步走入瑶花镇深处。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魔气顺着门缝钻入院落，死气沉沉。

往日应该热闹的人间小镇，如今宛如一座死城。

行走间，沙棠脑海中却不断回放方才的幻境。

敖擎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没和魔族断干净，确实是个隐雷。

成仙前那段过往......唉，不提也罢。

收拾心绪，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前方街巷深处，隐约传来细微的响动。

魔气骤然躁动，一股凛冽的杀气从镇外天际袭来。

敖擎瞬间绷紧身躯，龙鳞在肌肤之下隐隐浮现，低声警示：“有人来了，修为极强。”

沙棠凝神戒备。

夜色之中，一道高大的黑影踏空而来。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雾气，死死锁定在沙棠的身上。

猩红的眼眸之中，翻涌着狂喜、偏执、疯狂与刻骨的思念。

“绾绾……我终于找到你了。”

聊苍立在半空，衣袍作响。

“五百年了，我找了你五百年。”

他缓缓迈步，一步步朝着沙棠走近：“绾绾，你躲得好深，竟躲去了仙界，当真让我好找。”

沙棠对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从他说话开始，她便猜出此人便是聊苍。

而且一见面就直呼她为“绾绾”。

他把她当成了江绾绾？？？

“魔尊，你搞错了。我不是江绾绾，而我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寻找江绾绾。”

沙棠还是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身旁的敖擎上前，挡在了她的身前，周身淡金色龙力升腾而起，龙脉的威压直面漫天魔气，两股强悍的力量在空中碰撞，掀起阵阵狂风。

“魔尊止步。”

敖擎声音冷冽：“她是仙师沙棠，并非你口中的江绾绾。你与江绾绾之间的恩怨，侵扰六界已久，你莫要对无辜之人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我与她缔结魔契，生死相连，魂魄牵绊，岂是轻易就能斩断？”

聊苍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他抬手一挥，数道魔刃凭空浮现，悬浮在半空，直指沙棠和敖擎。

“聊苍是不是眼神不好？是个女的就当做是自己妻子？”

沙棠后腰的乾坤袋中的悉数银针飞出，挡在她和敖擎跟前。

敖擎被气笑：“你这细雨绵绵针，有什么用？”

“能对付敌人的，管针粗细呢！”

沙棠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坚定，“魔尊，我知晓你苦苦寻人，执念深重。但你确实是认错人了，我是受天君和仙尊所托，替你寻找江绾绾，我还有天君手谕去往冥界。如果可以，请你放下执念，莫要再搅乱六界安宁。”

“够了！”聊苍厉声断喝，显然不愿再听沙棠多说半句，“我不管你变成何人，拥有何种身份，今日我必须带你回魔界！”

敖擎忽然拉过沙棠，“回来！”

话音未落，聊苍的手几乎同时隔空抓来，劲风扑面，避无可避。

“休得放肆！”

敖擎怒喝一声，龙力全面爆发，青玉色龙鳞布满双臂，真身之力展露大半。

他纵身跃起，纯粹的龙力与魔气轰然相撞。

巨响震彻天地，狂风席卷整条街巷，敖擎身形一晃，向后连退数步，手臂发麻。

聊苍修为冠绝六界，实力远在寻常仙者之上，敖擎虽为龙族正统，年纪尚浅，历练不足，一时间只能勉强抵挡。

“龙族小辈，也敢阻拦本座？”

“想动她，先问问我西海同不同意。”

敖擎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你擅闯人界，出手袭击仙师和龙族，便是公然与仙界和西海宣战。”

“宣战又如何？”

聊苍狂笑起来：“为了她，就算与整个六界为敌，我也在所不惜。当年我能平定魔界内乱，如今便能踏平仙界四海！”

他一步步逼近，魔兵从夜色之中涌现，密密麻麻，将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大将狄戎立于一侧。

局势彻底僵持，大战一触即发。

沙棠看着对峙的二人，心中焦急万分。

看来好好劝说，已然无用了。

一旦在此处开战，整座瑶花镇都会遭殃。

沙棠握紧手中仙剑，运转体内丹修灵力，丹药的药力在经脉中流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敖擎，此地不宜久战，镇上还有无辜凡人，我们且战且退，撤出瑶花镇，再另做打算。”

“知道。”敖擎颔首，周身龙力再次凝聚。

就在双方即将再度交手之际，远方天际忽然传来阵阵阴风，幽冥之气弥漫而来。

一道道黑影自云层之中走出，身着黑底官服，手持勾魂锁链，地府阴差列队而来，为首的阴帅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场内两方人马。

“冥界地界毗邻此处，魔界魔尊擅闯人界，大兴兵戈，惊扰亡魂，触犯六界公约！”

阴帅高声宣读，声音冰冷:“冥王有令，命尔等即刻停手，不得在人界造杀业。沙棠仙师、龙族太子，冥王听闻二位前来查探往生簿，特邀二位即刻前往酆都地府一叙。”

突如其来的地府阴差，打破了一触即发的战局。

聊苍眉头紧锁，看向忽然出现的阴兵阴将，面色阴晴不定。

狄戎缓步走到聊苍身侧，低声劝谏：“魔尊，地府出面，不宜硬抗。他们二人看来的确是要前往酆都，我们不妨跟随。地府之中，如真的有线索，再做打算也不迟。强行开战，只会让仙界、冥界联手，于我魔族不利。”

聊苍沉默片刻，最终冷冷地看向沙棠：“也罢，我便随你们去往地府。我倒要看看，往生簿之上，到底记录了什么。若是证据证明你就是绾绾，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危机暂时暂缓，却并未真正解除。

沙棠松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神色依旧警惕的敖擎，交换了眼神。

他们本就打算前往地府查询往生记录，如今聊苍主动同行，前路更是险上加险。

阴帅抬手示意：“诸位，请随我前往酆都。冥界之门已开启，切莫延误。”

沙棠提着引路灯，与敖擎并肩而行，身后是虎视眈眈的魔尊，身旁是肃杀的地府阴差。

阴风浩荡，前路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