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问一下。”罗莎莉的语气算不上友好。
她刚才不该一直盯着少女的唇。
明明挪开了目光,却又在下一秒,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
这有点像变态。
什么人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另外一个的嘴唇,一寸寸细细丈量呢?
并且站在对方面前,打着关心的名号,居心不良地接近对方。
罗莎莉对自己这种行为感到一丝唾弃。
她的眼睛怎么会这么执着呢?那又不是什么名贵的艺术品。
随即,她否定了这一点。
少女的唇胜过展厅里的艺术品。
她处理过无数金银珠宝,还是第一次被别的东西吸引。
不仅只是欣赏,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渴望。
她刚才说话应该温和一点。
少女目光略微受伤,如同林中受惊的小鹿,双眼圆瞪,浑身僵硬,似乎下一刻就要转身逃跑。
若是她的语气再强硬一点,那双仿佛涌动着春水的眼睛是否会因此流泪?
罗莎莉难以想象少女哭泣的模样,却更想看见少女微笑的模样。
不是浮在表面、出于礼貌的笑,而是真切、自然的笑。
见到那双眼睛,便再也难忘了。
心跳也跟着乱了。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征兆。
少女真不该在布列塔尼。
布列塔尼永远不会有手足情深家、人相互扶持的场面。
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里是熔炉,每个人都拼命地活着。
即便是家主最宠爱的亲生孩子,依旧逃不脱体能训练和毒药耐受训练。
哪怕是天生身体病弱、只能坐在轮椅上度日的二公子诺亚·布列塔尼也要在病痛中完成训练。
原本她没有机会担任少女的礼仪老师,只是家主其他的孩子都送去训练营了,最后剩下她和厄洛斯。
家主根本没考虑过厄洛斯。
她偷偷庆幸过,幸好是她。
即使家法严酷,她心里还是不想远离少女的身边。
她庆幸自己在那晚出了门。
废楼深处,她藏身墙后,拨开藤叶,窥见少女另外一面。
宛如女王般,优雅地终结了令人作呕的人。
汗水浸透了罗莎莉的后背。
并非害怕,而是激动。
她像一只着迷危险的蝴蝶,循着血腥的香气,无声地、小心地贴紧少女的身影。
见到少女衣服下的伤口时,罗莎莉只想除掉让她受伤的家伙。
她不确定少女伤口是否沾毒,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凭借一双眼睛观察。
毒有许多种,以来源可分为矿物毒、植物毒、动物毒、人工毒,又有人认为是生物毒和化学毒,或者按照药物起效时间分为急性毒与慢性毒。
并非所有的毒进入身体会立即呈现中毒反应,例如慢性毒,放在饮食中,常人难以察觉,毒性积攒到一定程度才会发作,中毒的人往往会死在睡梦中。
少女是家主的客人,身份尊贵。
她不得不在意。
至少在她这里,少女不能出事。
罗莎莉:“庄园里通常六个月换一次仆人,以前是三个月,不过后来西边建立了港口,那些人变不再考虑待在这个小城市。家主又是一个节俭的人,如果不是庄园太大,需要足够多的人才能运转,他还想减少部分人员的社交次数。”
在纳兰容雅来之前,布列塔尼之前发生过几次暴乱。
罗莎莉那时只有十岁,进入庄园不过两个月,遭到的暗杀次数却不下于二十次。
所谓的仆人,客人,亲人,在她面前露出杀意的那刻,都变成了死人。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暗杀是在一次晚宴上,家主召集所有成员共度晚餐。
毒,就下在酒杯里。
她没有喝酒,桌上的人都没有喝酒。
除了家主以外。
他拿起高脚杯,嘴角勾起,朝面前敬酒。
“诸位怎么不喝酒?”拉斐尔·布列塔尼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杯子上,“是对庄园里的酒不满意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谁都能看得出来,家主已经生气了。
连家主的大儿子里奥·布列塔尼也不敢动。
没人会喜欢到惩戒室里度过夜晚。
那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不,说是暗室都是在夸赞它——伸手见不到手指,走路听不到半点声音。
暗室里至少有微弱的光源。
刑室空荡得可怕,只在中间摆着一个浑身漆黑的铁盒子,冰冷僵硬,刚好能塞进一个人。
罪人便是躺进铁盒子里受罚。
那不像盒子,更像是一口棺材。
既无光线,也无气味。
只有一个小孔连接外面,但受罚的人看不到,他在盒子里看不见任何东西、翻不了身、也听不到声音。
盒子是用特别的材料制作的,连呼吸声都会被盒子吸收掉。
刚躺进去时,人会觉得茫然,也许会以为自己在黑暗里睡得更香,但是那份黑暗是纯粹的、沉默的,像一块厚重的幕布,盒子里的人只能像笼中鸟一样徒劳挣扎。
没人会在意角落里的黑暗,黑暗也不会在意角落里的人。
这种黑暗会剥夺一个人所有的感官,只剩下无边的虚无裹着自己。
零碎的想法填满脑袋:惊慌,恐惧,愤怒,悲伤,最后浑身战栗,哭喊求饶。
没有人会听见。
包括自己。
盒子早就吞掉了声音。
恐惧和悲哀如同跗骨之蛆,伴随着受罚的人,直到刑罚结束,一个人的精神也差不多崩溃了。
从惩戒室出来的人,手指血肉模糊,耳朵遍布抓痕,浑身撞得伤痕累累。
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罗莎莉照过镜子,镜子里的少女,整个人像是被风化的枯叶,轻轻一碰,轻易碎了。
再桀骜不驯的人,只要去过惩戒室,难以生出反抗的意志。
在场的人,没人敢去触家主的霉头。
庄园内环境压抑,家主又喜欢克扣仆人薪资,加上体内长久以来积累的毒素,时刻影响着情绪,几个仆人在晚宴上不约而同抄起餐刀砍向家主,非常遗憾的是,家主的身手并不差,甚至还有闲心喝酒,他立即反击回去,作乱的仆人当场丧命。
护卫赶来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恢复如初,大家各怀心事匆匆结束晚宴。
最后向死去的仆人的家人发放了几笔抚慰金,这件事情才勉强结束。
“我忘记提醒你,庄园里的花草都是有毒的,离府邸越近的地方,毒草越多,甚至连毒虫都活不下去。”罗莎莉小声说,继续手里的动作。
她所说的消息在庄园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只需要稍微打听一下,便能知道。
洛特佩吉地处湿热地带,常年都是阴雨天气,山中多是毒草。
这里甚至会以毒草为食。
接触毒草的次数越多,神经和身体衰弱得越快,外地来的人在这里活不过一年。
她与大部分人已经习惯这里的环境了,即使不服用解毒剂,也没有多大关系。
常年住在布列塔尼的人,通常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神志恍惚,暴戾恣睢,行凶撒泼,意外伤人也是常有的事情。
中毒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刚才做过的事情。
充满毒性的花香侵占了呼吸的空气,睁眼看到的一切都有毒,日常使用的水也带着微量毒素。
所以大家会以酒代茶。
如果有人收到从别的领地寄来茶会邀请函,几乎都会去赴约。
毕竟,布列塔尼的面包里都带着一股酒味,想要吃到一份没有酒味的食物,简直比冬天在野外见到百花绽放的盛况还要困难。
不是所有人天生就喜欢酒水。
罗莎莉受够了黄油酒面包,咬得她腮颊一阵抽疼。
纳兰容雅靠着树干,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气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有毒?那还真是可惜了。”
倾泻的阳光如同一块薄纱,蒙住了少女明媚如春日的脸庞,眼睫低垂落下的阴影,像蝶翼般轻颤。
罗莎莉的视线也被这光晕温柔地糊住,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少女眼底神色略微荡漾模糊。
她试图捕捉少女眼中的情绪。
究竟是遗憾,还是庆幸?
可那双溪水一般的眼眸,在望过来的时候,逐渐变幻,成为深不见底的冷湖,倒映着山水,草木,以及罗莎莉。
这个发现既让罗莎莉欣喜,又让她困惑。
她向来冷静,现在却因为一个人的微表情而慌乱。
她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激动,还是心动。
思绪比猫咪玩过的毛线团还要乱。
浮尘在空气里飞扬,她的时间,只剩下那束光,以及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女。
说好的不再注意别人的呢?!
罗莎莉:“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我?”
山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呼喊声不怎么清楚。
纳兰容雅轻笑,手撑侧脸,打破她的侥幸:“你应该去掉好像。”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黄豆大的马车出现在笔直的大道上。罗莎莉不自觉眯起眼,这辆马车她应该在哪里见过。
车身油漆斑驳,木制的车轮边缘磨损得几乎变形,大半个车厢上沾满了湿润的泥浆,最显眼的是车头的徽章,褪色的图案虽然有几分模糊,但是那轮廓却让罗莎莉觉得有些熟悉。
车轮滚滚而来,咔次咔次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仿佛下一刻,这辆马车就会不堪重负原地去世。
马车上,有人急切地招手,声音穿过树林,罗莎莉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语调里带着庄园特有的腔调,罗莎莉瞬间确信这是她听过的声音,对方一定是庄园里的人。
只有庄园里的人喊人时会调高音调,仿佛在唱歌一样。
要是真让他们去唱歌,那比杀了他们还要令他们难受。
马夫显然拉不住缰绳,受惊的跑马顺着惯性向前猛冲。仆人已经松开扶手跳下马车,不料踩中湿润的泥土,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整个人踉跄扑地,他顾不上擦拭沾满泥土的脸颊,立即撑地爬起,朝着姑娘们挥手嘶喊:“小姐!家主大人有令!”
家主?
罗莎莉第一反应是家主又在外面弄出什么动静,命令她前去秘密处理。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除非家主不久后在某个早晨暴毙而亡。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又想让她去解决赌场的事情,或者是处理掉不愿意按时缴纳佃租的佃户?
这些事情交给巡逻队就可以了。
仆人胸口的领带歪在一边,口袋里的手帕不规则的飘动,甚至来不及整理那头被风吹得像鸡窝似的头发。罗莎莉心中一沉,手里的药瓶差点捏碎。
如此匆忙,想来仆人传达的事情并不简单。
罗莎莉猛地从石头上弹起,动作急促地连裙摆都来不及整理,蓬松的裙子突然膨胀,像一棵撑开的圣诞树,险些将身边的纳兰容雅掀翻。
“抱歉!”
罗莎莉匆匆道歉,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转身跑向大道。
脚步凌乱而急促,山风吹乱了罗莎莉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焦灼。
快一点!再快一点!
林中少女如同被猎犬惊扰的小鹿,迅速冲向马车,两边乔木迅速倒退,在那双眼睛里,化作一片模糊的绿影。
罗莎莉边跑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仆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快速回答:“家主的密室被人动了,现在——家主要求所有人都要去庄园集合!”
“有没有少东西?”罗莎莉问。
“家主回来的及时,盗贼没来得及偷东西。”仆人回答,喘息急促。
家主的密室共有三层。
第一层堆满他从领地里搜刮的钱财,第二层陈列着他征战时得到的战利品,第三层,也是机关最多的那层,唯有布列塔尼核心成员才能踏入。
罗莎莉仅随家主进去过一次。
六面墙都是书架,匆匆一瞥,**占了十之**。
甚至还有魔法典籍。
罗莎莉将所有可疑对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没有想出答案,她问仆人:“知道对方在找什么东西吗?”
“小姐,您还是先上马车吧,家主说在三个小时内没有回去的人就当他们死在外面了。”
出游时,罗莎莉未派马车接送,庄园虽广,但是四个小时便能逛完。何况她原计划在后山野餐,并非郊游。
如今只能乘坐这辆破旧的马车回去。
罗莎莉稍作思索,转身走向纳兰容雅,语气急切:“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这就走。”
纳兰容雅抬眸:“很急吗?”
罗莎莉:“很急。”
纳兰容雅起身拍了拍裙子,颔首说:“那走吧。”
罗莎莉微愣,蹲下身收拾篮子。
指尖颤了一瞬。